他沒聽到任向回應(yīng)，便放慢凱莎寇陀，檢查地面。因月色十分暗淡，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找到璐茜亞的貨車留下的車輪痕跡，可是一旦找到它們，他便順利地跟著它們走，幾分鐘之后，他看到了璐茜亞。
她正趴住她貨車的邊緣丟石頭。“哈羅，很高興看到你，無比歡迎，que hira es。”
他注視她良久。“que， hora es？”
“是啊！有一次我聽到一個墨西哥人這樣講。對了，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請問現(xiàn)在幾點(diǎn)？”
“喔，呃，忘掉我曾說那句話吧！我才不想知道現(xiàn)在幾點(diǎn)。”她又扔下一粒石子。
她輕率的態(tài)度重新惹惱了他。“你到底在這里干什么？璐茜亞！”
她看向手中的小石頭，又扔下一顆，然后望向圣提雅各。“我看我是在丟石頭嘛！難道你從未做過這種事？”
他不安地調(diào)整一下坐姿。“沒有。它看起來似乎只是一種浪費(fèi)時間的活動。”
“當(dāng)你在等人的時候，它不算種浪費(fèi)時間的活動。我算準(zhǔn)了你會來，所以，在你出現(xiàn)之前，我就扔石頭打發(fā)時間。你為何恨妓女，圣提雅各？”
他的眉毛破成了一團(tuán)。“璐茜亞，我來找你只是因?yàn)槲摇鹿狻械臅r候，月光會把某些東西照得很可怕。它可以使一些完全無害的東西看起來像怪物。“被自己無力的解釋困擾的他打量四周，決定找出某種被用光映照得很恐怖的東西。
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一叢看起來像長角怪獸的鋸齒狀灌木。你認(rèn)為那個怎樣？”他指向那叢灌木，問道。
她注視那叢灌木片刻。“那才不是什么怪物，圣提雅各。它是一叢灌木，我從來就沒有怕過灌木。你為什么恨——”
“你怎么知道我會跟來？”他質(zhì)問。
“我就是知道。告訴我為何——”
“我說‘不’。”
“我知道你說過什么，可是我不喜歡那個答覆。”
哦，天啊！她真是膽大包天！“唔，那是你唯一能得到的答覆。”
她把剩下的石子撒在她腳下，然后開始用她的皮靴踢蹭它們。“圣提雅各·查莫洛，”她徐徐吸口氣，說道。“圣提雅各·查莫洛槍手。我曾經(jīng)遇過一個槍手。那個殺千刀的混球偷走了我的每一分錢。我好不容易存了三十元。那差不多是在一年前。當(dāng)時我恨死那外槍手，至今我仍然根他。”
他困惑地瞪向她。她跟他講這么一則故事干嘛？“王八蛋。”終于，他說。
“是啊，他確實(shí)是個王八蛋。你知道嗎？我認(rèn)為你也是一個王八蛋，圣提雅各。因?yàn)槟愀粯佣际菢屖帧！?br />
“我從來偷過你任何東西，璐茜亞。相反的——”
“你知道我還有什么樣的想法嗎？我剛了解到，我恨所有的槍手，你們?nèi)渴峭醢说啊Ｎ液弈悖懵牭搅藳]，圣提雅各？”
他推高他的帽子，視而不見的瞪箸天上的星星。“你說得有道理，璐茜來。只是有件事你忘了考慮。”
“什么事？”
他翻了馬，然后讓自己忙著卸下馬鞍。“我從未說過我恨你。”他囁嚅道。
她企圖抗拒那逐漸在她心底渲染開來的喜悅，卻辦不劃。她用手掩住嘴巴，偷偷微笑。由于圣提雅各背對著她，她便乘機(jī)跳了一下方格舞，直到他轉(zhuǎn)過身來向?qū)λ那耙昏拢磐Ｖ固瑁Q上嚴(yán)肅的表情。
他捧著馬鞍，盯著地。“你有沒有聽到我剛才的話？”
“有啊，可是你也從未說過你喜歡我吶！”
他繃緊下巴，放下馬鞍，然后假裝自己不喜歡馬鞍擱在地上的方式，又花了幾分鐘的時間來調(diào)整它。
“你喜歡我嗎？圣提雅各。”
“喜不喜歡有什么差別？”他重新調(diào)整馬鞍。
“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公主，不過你有沒有—點(diǎn)喜歡我？”
“璐茜亞，我沒有碰過像你這樣厚臉皮的女孩。”
“我覺得我的臉皮厚不厚不怎么重要，倒是你還沒有回答我。”她注視他片刻。“圣提雅各 ”
“是的！”他吼道，他的手依舊忙于撥弄馬鞍。“我喜歡你！可以了吧？滿意了嗎？我喜歡你！”
她再次用手掩住自己的微笑，然后拼命抿緊嘴，抹上笑意，以免他轉(zhuǎn)過身來看到它。“對你而言，這真是非常為難，不是嗎？為什么你喜歡我的事實(shí)會讓你這樣生氣——”
“你非常清楚為什么，璐茜亞，所以我看不出來有再討論下去的必要。”他想不出該再如何整治馬鞍，便開始整理韁繩。
“是因?yàn)槲沂羌伺俊?br />
他握緊韁繩，用力點(diǎn)個頭。
她感到有點(diǎn)受到傷害，但已經(jīng)不像先前那樣難過。不管他對她說什么，她都準(zhǔn)備牢牢攀住他喜歡她的事實(shí)。“請告訴我你和那個妓女之間發(fā)中了什么。”
沉默。
她毫不氣餒，決定用猜的。“她偷了你所付的錢？她曾企圖偷你的馬？呃……她在性上表現(xiàn)不佳，卻竟敢向你收費(fèi)，并且獅子大開口？”
他把韁繩扔到地上，旋身面對她。“你不打算放棄，是不是？”
她偏過頭，狡猾地讓他等待。“是的，我不打算。”
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她，直到他能感到她溫暖的呼吸拋向他的肩膀。
她仰望他，看到他冰冷的目光里的危險(xiǎn)。“你……你要做什么？，”
“做一件我早就該做的事。倘若我就這樣做，即可拯救自己免于水深火熱。”
如果毒藥有聲音，那一定就是他的聲音。她的眼悄睜得像碟子那樣大。“你——你要?dú)ⅰ獨(dú)⑽遥俊?br />
“不，我要‘告訴’你。”他的巨掌握住她嬌小的肩膀。“仔細(xì)聽著，璐茜亞，我從未跟她上床，懂嗎？她將會是我的處女新娘。我本來打算娶她。”
她倒抽一口氣，她的呼吸卡在她緊繃的胸口。
“你還有什么想知道嗎？”他用挑戰(zhàn)的口吻問她。
看到他眼中的光芒，她畏縮了一下。它是那么的明亮，空前的明亮。是因?yàn)樯羁痰膽嵟?br />
還是因?yàn)椤蹨I？
罪惡感涌向她。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做什么，只知道自己逼他想起了令他痛苦的往事。上帝，要是她早知道他的秘密跟愛情有關(guān)就好—！
“圣提雅各。”她囁嚅，她的手絞著她的裙子。
“何不痛快一點(diǎn)，璐茜亞？我在你的眼里看到成了上萬個問題。你問呀！！”
他的咆哮嚇得她低呼一聲。
“你害怕？”他挖苦道。“你怕我？回答我呀！”
“不。”她囁嚅道。
他攫住她的腰，將她按向他。“你應(yīng)該怕我，”他狠狠地瞪著她。“自從第一次遇兒你，我就企圖說服你這一點(diǎn)，可是你不肯聽。現(xiàn)在，璐茜亞，你挑豎耳聆聽這個你一直渴望聽到的故事吧！”
他的一只手從她的腰溜上她的臉頰，手指插入她的發(fā)絲。“她的名字叫歌蕾瑟拉，”他說，他的眼睛仿佛能洞穿她的靈魂。“她是我的故鄉(xiāng)——米瑟里寇迪亞——最美麗的女孩。在我努力工作存錢，好給她買一個新娘會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她也忙著工作。在一家妓院里，躺著工作。你宣稱自己討厭這種工作，可是她不像你，她喜歡它。有一次我當(dāng)場逮到她。她——”
“不要再說了！”璐茜亞嚷道，并且撇過臉去。“不要再說了！”她閉—眼睛，用手蒙住耳朵。
他硬拉下她的手。“這一切是你開始的，璐茜亞，所以你就得——”
“不，它讓我太悲傷了！上帝，圣提雅各，它令我心痛！”
他大吃一驚。“悲傷？你干嘛心痛？那是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吶！”
她注視他良久，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圣提雅各……我——我因?yàn)槟惚瘋瘋@種事對你而言一點(diǎn)道理也沒嗎？如果你的朋友碰到什么很糟糕的事，難道你不會替他感到難過嗎？”
他一時為之語塞。朋友？她是在暗示她是他的朋友。上帝，他甚至記不得自己何時有過朋友。
一種奇異的感覺侵向他。那是一種溫柔，卻似乎能消滅他的憤怒，讓他覺得自已像是被剝?nèi)ル屑椎母杏X。他清楚地目睹自己的脆弱。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感覺。它是那么的陌生。況且，他死也不愿讓璐茜亞懷疑他可能也有脆弱的一面。
他記起自己處理慣了的一樣?xùn)|西。“我不要你悲傷，璐茜亞。我要你害怕，就像其他人一樣。”
她聽到他這句話里的冷硬、苦澀，更看到了他眼里的懇求，那對明亮的黑眸懇求的不是她的恐慌，而是她的了解。
“不，”她簡單地反駁道。“我不會怕你的，圣提雅各。現(xiàn)在不會，以后永遠(yuǎn)也不會。你無法讓我怕你。”
他沒有辦法才怪，他激動地想道。如果她這是在向他挑戰(zhàn)，那么他接受。于足他邊盯著她，邊彎下腰，手指握住插在他小腿匕首的劍柄。
璐茜亞看著他緩緩抽出那把匕首。她叛逆地昂起下巴。
圣提雅各露出那種能讓許多歹徒臉色變白的微笑。“我逮到歌蕾瑟拉進(jìn)行她的交易的那個晚上，她正跟一個醉醺醺的牛仔在床上……”他冷冷地說道。
璐茜亞聳聳肩。所以你就用那把匕首殺死了他？好吧！不過這點(diǎn)不能令我害怕你。”
“我沒有殺他。”
她望向那把匕首。“你……殺死了歌蕾瑟拉？”
“你這么想？”
那把匕首打在他的掌心的“啪、啪”聲令她神經(jīng)緊張。然后，她仍舊把下巴翹得老高。“我沒有心情跟你玩猜謎游戲。反正你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告訴我整個血腥的故事，那么就說呀！聽了它我或許會感到悲傷，不過我還是會把它聽完的。”
“你會恨我的。”他忍不住警告道。
她雙手交握于背后，開始漫步于一片開滿櫻草花的草地上。通常，這種形狀像小桔燈的粉紅色花朵會令她感到寧謐、快樂，但是今晚，她幾乎沒注意到它們。
“恨不恨也是我的事，不是嗎？我自己會決定何時以及該如何恨你。”
“你會拿它當(dāng)武器？”他還來不及仔細(xì)想，使沖口問道。
她旋身面對他，她的裙擺掃過櫻草花。“它會是一個好武器嗎？”
它不僅是好，還會具有致命的殺傷力，他默默想道。他垂眼俯視自己的短劍。
璐茜亞察覺到他的猶豫及敏感，她恨不得跑過去抱住他。他看起來好脆弱，活像一個準(zhǔn)備招供自己的淘氣、并且確信自己會因此受到懲罰的小男孩。想要安慰他的誘惑是那么的強(qiáng)烈。
可是她待在原地，保持叛逆的神色。待會兒，等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怨她恨他、害怕他之后，她再擁抱他、安慰他。
“怎樣？”她催促道。“你究竟要不要告訴我？在發(fā)現(xiàn)歌蕾瑟拉和那個醉漢在床上之后，你做了什么？這檔事八成和那把短劍有某種關(guān)系吧，對不對？”
他抬眼望向她，然后做個深呼吸，準(zhǔn)備把十六年的歲月揭給她瞧。
“這把匕首，”他告訴她。“在那一夜，既沒有沾染到歌蕾瑟拉的血，也沒有沾染到那名醉漢的血。”
他慢慢地舉起那把匕苜，讓它貼著他的臉，它的劍半碰到他頰上那條扭曲的疤痕。
璐茜亞不自覺地抬起她的手，摸摸她的臉頰，仿佛她那里也有一條疤似的。“我——圣提雅各，我實(shí)在好抱歉。”
她的同情再度激怒了他。“抱歉，”他嗤道。“為什么？我?guī)缀踹�沒開始呢！”
他提醒自己，他是不會接受任何近似憐憫的感情的。“好吧！我不抱歉。不過你指望我怎么做？當(dāng)面嘲笑你嗎？”
他挑起一道濃眉，暗暗為她對抗他的方法喝采。然而他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把話引回主題。“那一晚，兩個朋友來找我，說他們在位于米瑟里寇迪亞邊緣的一家妓院里看到歌蕾瑟拉。我要親眼目睹才信，就跑了去……她——她在那兒，跟她的情夫在床上。”
他停頓一下，瞪著手中的匕首，企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離開妓院，躲在圍繞著那幢古老的灰色建筑的一堵破墻后等待。當(dāng)那個男人出來時，我用這把匕首攻擊他。可是他從我手中奪走它——劃傷了我的臉。后來我就逃跑了。那是發(fā)生在十六年前的事，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回米瑟里寇迪亞。”
“我相信這是我這輩子所聽過的最恐怖的故事。”她激他做進(jìn)一步的解釋，知道他仍有許多保留。“你無法想像它讓我有多么恨你，圣提雅各。至于害怕……唔，我怕到如果剛才我在嚼煙草，我一定會把煙草給吞了下去。”
他緩緩踱向一叢茂密而多刺的灌木。“不止是這樣，”他喃喃說道，痛苦使他的胸口緊繃。
“在那一夜之后，我變成了一個……我是一個劊子手，璐茜亞。一個冷酷的殺人魔。”
撒謊！她暗暗指控。他并不比她喜歡殺人。
“為了錢，我獵捕、殘害、謀殺，”他補(bǔ)充道，他的身體因?yàn)榈却姆磻?yīng)而變得僵硬。見她毫無反應(yīng)，他納悶她是否了解到他的墮落有多深。“過去十六年來，被我殺掉的人數(shù)目超過三百人。”
為了掩飾她的難以置信，她開始揮拍她前面的空氣。“該死的蟲子！”她咒罵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蟲子。超過三百人！她暗暗驚呼。
圣提雅各伸手拔下一截荊棘，再用他的匕首削掉荊棘上的刺，等那截細(xì)枝變得光滑了，他才再次開口。“也就是說，我每年差不多都會殺掉二十個人，而且這個數(shù)目不斷的上升……老天，它上升得好快。我總是一下子就找到我的……我的獵物。”
不安襲向璐茜亞。引起這種不舒服的焦慮的不是他過去的行徑，而是那些功績對他的影響。
“你——你怎么知道自己殺了那么多人？”她策聲詢問。“我聽說有些槍手會在他們的武器上，或者皮帶上刻痕計(jì)數(shù)。你也有那樣做嗎？”
他搖搖頭。“不。我只是忘不掉。我發(fā)誓有的時候我甚至記得他們的臉。”
她注意到他的語氣鎮(zhèn)定多了。不曉得現(xiàn)在他是否會接受一點(diǎn)同情。期期艾艾地，她決定委婉的試一試。“殺掉一個人是什么樣——什么樣的感覺？”
他俯視他的槍，它們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當(dāng)我射殺一個人的時候，我沒付任感覺。啥也沒有。”
撒謊，她第二次在心里控訴。如今她已十分了解他，她清楚他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殺人。如果他曾殺死三百人，就表示他沒有傷害的人恐怕超過一千。
她踢著腳邊的石子。“如果我必須殺某人，我一定會覺得想吐。我可能得花很長的時間才會遺忘它。”
“你永遠(yuǎn)也忘不掉的——璐茜亞。”他立刻說。
他的痛苦就像是某種具體、可以觸碰到的東丙。真的，她覺得如果她伸出手，它就會咬她似的。她絕望的想要安慰他。
他曾經(jīng)愛過，然后，他失去了那份愛。
她鼓起勇氣走向他，把手?jǐn)[到他的肩膀上。“所以你逃亡了十六年，不是嗎？圣提雅各。”
“逃亡？”他掃掉她的手。“逃什么？我沒有逃，璐茜亞。我獵追那些逃亡的歹徒。”
“我指的不是那個，”她指向凱莎寇陀。“你有一匹跑得飛快的神駒，它很強(qiáng)壯，可以載著你日行千里。不過它還是不夠快，對不對？他也從來就無法把你載得夠遠(yuǎn)，嗯？”
“你在胡扯什么？！”
他的咆哮令她想退縮，但是，她強(qiáng)迫自已靠近他。“你發(fā)現(xiàn)歌蕾瑟拉和那個醉漢在床上的那個晚上，它，是你變得這樣冷硬的部分原因。如今我可以明白為什么妓女不是你最喜歡的一批人，不過，事情不單是你所透露出來的這樣，你想知道它是怎么樣的嗎？”
他瞪向她。“你是指你能告訴我我自己的感情嗎？”
“唔，也許我無法每件事卻猜對，”她坦承。“不過，我相信我的分析會非常接近真相。況且你今晚頗有咆哮的情緒，如果我猜錯了，不正好給你對我咆哮的借口？那應(yīng)該能讓你開心。”
他想聽她的分析不光是因?yàn)楹闷妫�有某種更深刻、某種感覺起來非常像希望的因素。然而，他拒絕讓她知道他有多么感興趣。
“我可以從你的眼神看得出來，無論如何，你卻打算告訴我，所以，仿算我試圖說服你我沒有興趣聽你的想法又有什么用？”
“你是在逃避你自己。”她宣布道。“你根本就不喜歡自己目前所做的事情，包括流浪、包括殺人……即使那些人活該被殺，你還是憎恨這種事。”
她抽走他握在手中的、那截被削得光溜溜的荊棘枝，再拔起一截多刺的荊棘。“這是你表現(xiàn)出來的樣子……也是你以為自己已經(jīng)變成了的樣子，”她舉起那截多刺的荊棘。“但是，這才是真正的你。”她舉起那根平滑的荊棘枝。
他皺起眉頭。“讓我看看我是否了解了。你是指我很軟弱無用？”
璐茜亞不耐煩地嘆口氣。“我是指，你并非你自己和其他所有人認(rèn)定的那種噴火恐龍。”
“那么我到底是什么？”他吼道。
她把那根平滑的荊棘枝舉到他面前。“你是一個溫和的人！在攻擊那個醉漢的那一晚之前，你是個溫和的人，到現(xiàn)在你仍舊是個溫和的人！要命，如果我能對你做你對這根樹枝所做的事，你看起來就會像這個！你只是‘外表’長滿了刺罷了！”
“你憑什么得到這樣的結(jié)論？”他吼道，雖然在內(nèi)心，一種暖暖、柔柔的感覺正緩緩地流向他。
她把那根平滑的樹枝貼向她的嘴，讓它緩緩滑過她的唇瓣。“因?yàn)槟阏f你從未跟歌蕾瑟位上床，說她將會是你的處女新娘。一個不在婚禮前碰他的甜心的男人就是一個紳士。你說在那一夜之前，你的匕首從未染過血；如果你是一個天生就有暴刀傾向的男人，那么在我看來，你應(yīng)該會動不動就拿刀戳戳人。另外在那一夜之前，你也從未佩槍，如果你有佩槍，你就會朝歌蕾瑟拉的情人開槍，而不是拿匕首砍他。你是一個非常溫和的入，不是嗎？圣提雅侖。你怎么會這樣溫和？你的父母也是像這樣嗎？”
他把手插進(jìn)口袋，踱向凱莎寇陀，在腦中喚出一段又一段的回憶，有些回憶他已經(jīng)有許多年不讓自己去回想。
“我五歲的時候，我的父母死于一場火災(zāi)。我的姊姊露瑟塔，把我扶養(yǎng)長大。”
他正常的語氣以及肯透露更多過去的事實(shí)，使璐茜亞受到無限的鼓舞。“露瑟塔一定是一個非常好、非常溫柔的人。”
他憶起關(guān)于他姊姊的一切。露瑟塔豈止是好，豈止是溫柔。事實(shí)上，小的時候，他一直認(rèn)為她是天使化身的。“她——是的，她正是那樣。”
她走到他身邊，他扭過頭來注視她。“這十六年來你都沒回去看露瑟塔？”
他握住凱莎寇陀的額毛，象征性的扯一下。“我甚至不曾對她說再見。”
“為什么？”
悔恨啃嚙著他。“看在上帝的份上，璐茜亞，當(dāng)時我剛企圖殺死一個人吶！你以為我能像啥事也沒發(fā)生過那樣的跑回家嗎？那時我渾身都沾著血！”
她低下頭，用腳踢踢地上的枯葉。“如果你告訴她，或許——”
“她永遠(yuǎn)也無法了解。哦，天啊！她讓我每天都去教堂望彌撒！她是用食物、愛心以及無數(shù)的祈禱把我扶養(yǎng)長大的！我怎么能跑回家？該死！我所做的事情違背了她努力教導(dǎo)給我的一切美德！”
“仁慈的上帝。”她的臉因?yàn)榛袒笫Т攵嚲o，同時，她又開始在櫻草原上來回踱步。當(dāng)她穿越那些小巧的植物時，它們發(fā)出“”的聲音，但陷入沉思的完全上上沒聽到它。“這就是了，圣提雅各。這就是你要逃避自己的原因。”她放慢腳步，俯視腳邊沐浴在月光下的花朵。
“還有……還有這也是你不肯讓我對你好的原因。還有這也是——”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收起匕首，闊步邁向她。
他的咆哮并未困擾她，但他的眼神卻令她因?yàn)樾耐炊嗳酢Ｋ恢睊烀[藏他的感情，但如今他不再隱藏了。他所遭受的每一分痛苦就像午夜里的一把野火般，在他漆黑的臉孔里熊熊的燃燒。
“你對自己在那一夜的所作所為感到難過極了，”她告訴他。“因此在離開米瑟里寇迪亞之后，你就變成那種你認(rèn)為自己已經(jīng)變成了的人。你心中的罪惡感使你相信既然自己已嘗試殺一個人過，就有繼續(xù)這樣做的天性。可是你錯了，圣緹雅各。”
她不確定自己講的話是否合邏輯，可是，她要如何解釋她對他的感覺呢？經(jīng)過片刻的思量之后，她俯身采集一把櫻草花，看也不看他，逕自把那些花插進(jìn)他佩在腰際昀手槍的槍把。等她完成時，他的手槍已經(jīng)淹沒在粉紅色的花海中。
“好啦！”她說。“我用甜蜜、柔嫩……虛弱的小花把你的槍給遮了起來。”
“你認(rèn)為我很脆弱？”
他又咆哮了，不過她只是報(bào)以微笑。“不是在壞的方面，而是在相當(dāng)好的方向。見鬼了，你是我所碰過最強(qiáng)壯的男人。我敢說憑著那身肌肉和那種槍法，世上沒有任何事能難倒你。可是我講的不是這方面，圣提雅各，我講的是感情。你或許是一個神槍手，不過，你不時的顯露出你體貼及富同情心的本性。你選錯了職業(yè)，圣提雅各，所以這十六年來，你一直在跟你自己作戰(zhàn)。”
“我非常擅于我所做的事，璐茜亞。”
“我也非常擅于我所做的事，然而我卻憎恨它。”
他找不到反駁的話。
璐茜亞接下來所做的事連她自己也嚇到了。在發(fā)誓要保持鎮(zhèn)靜、克制的態(tài)度之后，她卻撲向他，摟住他寬闊的背，臉貼向他堅(jiān)硬的胸膛。
“你認(rèn)為在你攻擊那個醉漢的那一夜，你心中所有的美德就消失了！當(dāng)你開始要槍討生活時，你以為這正是適合你這種冷酷的人的工作！可是，圣提雅各，難道你小明白？失去歌蕾瑟拉以及和她的情人打架，并不是你變成一個危險(xiǎn)的槍手的原因！你當(dāng)一個危險(xiǎn)的槍手是因?yàn)檫@樣能夠掩飾你的脆弱！”
“璐茜亞——”
她像一株頑強(qiáng)的藤蔓緊攀著一株大樹那樣的抱著他，不肯讓他抽身。“當(dāng)你逃跑的那一夜，你受傷流血！你既憤怒又悲傷！你覺得罪惡、害怕、被背叛、遭到羞辱！你甚至哭了！你——”
“哭？”他嚷道。
她側(cè)仰昔頭，朝他點(diǎn)點(diǎn)頭。“你別想告訴我那晚你沒哭，圣提雅各，因?yàn)槿魏文贻p人碰到那種事都會哭的！你那時應(yīng)該不會超過十六、七歲，而我知道你所攻擊的那名醉漢必定是個成人。他比你魁梧、強(qiáng)壯，否則他休想奪走你的刀，像這樣割傷你的臉。”
她抬起手，溫柔地?fù)崦樕吓で陌毯邸！澳阋詾槲覠o法想像出當(dāng)時的情形嗎？圣提雅各。你以為我無法想像你的感覺嗎？你不曾告訴我，常你看到自已的女人和別的男人在床上時，她說了些什么，不過我猜，她很可能嘲笑了你一番。一個會拋棄和你這樣的男人共度快樂、有尊嚴(yán)的一生的機(jī)會的女人，是不會對被人逮到而感到羞恥的。如果那樣還不夠糟，她的情人還打敗了你，在你臉上留下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疤痕。我敢打賭，在經(jīng)歷了這一切之后，全世界沒有哪個年輕人會不崩潰。”
她的洞察力使他完全撤除心防。他的手臂圈住她，將她拉近，近到他能夠感受她的心跳。他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她柔軟的發(fā)絲。
上帝，擁著她的感覺真好。在這廣大的世界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的感覺真好。他不用再孤伶伶的守著自己的過去。如今有人跟他一起分擔(dān)它。
“璐茜亞。”
“嗯？”
“歌蕾瑟拉，”他自語。“她的確嘲笑了我。”
她更摟緊他了。
現(xiàn)在他歡迎她的同情了。老實(shí)講，此刻他才發(fā)現(xiàn)別人的同情是治療他、心中重創(chuàng)的唯一良藥。
“在嘲笑過我之后，她邀請我上床跟她以及她的情人一塊玩。她發(fā)誓要讓我變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什么——”
“那個醉漢……他開始掐她。我站在那里看著，無法相信被這樣殘忍的對待竟然會使她那樣快樂。她不要溫柔，璐茜亞，她要的是被征服、被占有。而且她對于這種既能拿錢又能帶給她無限滿足的工作，感到十分歡喜。”
璐茜亞非常了解歌蕾瑟拉那種女人。她曾遇過幾個像那樣的女人。為了某種扭曲的理由，那種女人只能在別人虐待自己時找到樂趣；有些甚至享受肉體的傷害。
“我應(yīng)該早就開始懷疑，”他繼續(xù)陳述。“有的時候，當(dāng)我們在一起時，她變得十分煩躁。當(dāng)我牽著她的手時，她的不耐煩是那么的明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吻她時——上帝，她的反應(yīng)激烈到我不曉得該如何應(yīng)付。”
想到他那時還非常純真，對性毫無經(jīng)驗(yàn)，璐茜亞不禁莞爾。她很難想像那樣的他，不過她喜歡那個念頭。
圣提雅各抬起頭，看到她的微笑，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微笑。“好吧！璐茜亞，你還有任何想知道的事情嗎？你那具有超級洞察力的腦袋還有任何沒猜透的事情嗎？”
雖然他的臉上不見笑容，他的眸中卻漾著笑意。她如釋重負(fù)的跌坐進(jìn)櫻草花床，拉拉他的手，示意他加入她。“只剩一件事，圣提雅各。收回你以前對我講的那些謊話。”
“謊話？”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是呀！謊話，你不是殘酷的殺手。我要聽到你說你不是。”
他無法逃避她眼里的奇異魅惑力。他也不想逃避。她眼中甜蜜的關(guān)懷溫柔地牽引出他的信任，他突然領(lǐng)悟到，他已不再認(rèn)為被她看到他的脆弱是件可怕的事。
“是的，璐茜亞，”他安靜地說。“我不是一個殘酷的殺手。”
“還有你追捕的那些罪犯。你在尋覓他們的時候并沒有把他們視為獵物，對不對？”
“是的。”
“最后一個問題。在你被迫射殺他們的時候，你是有感覺的，不是嗎？”
他閉上眼睛，三百多張臉孔掠過他的腦海。他們大多是惡貫滿盈的匪徒，然而縱使是那樣，對他們扣下板機(jī)依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的，”終于，他答道。“我——我有感覺。”
他張開眼，用手爬爬頭發(fā)，并且別過臉。“他們多半是非法之徒，可是有些人——一年前，我殺死了一個頂多九歲、或十歲的男孩。”
她抓起他的手，親吻他的每一根手指。“但你不是故意要?dú)⑺摹！?br />
他反握住她的手。“他是皮爾森家最小的孩子。”
璐茜亞記得自己曾聽過那個犯罪家族的事跡。荷根·皮爾森養(yǎng)育他的五個兒子過著犯罪生涯，并率領(lǐng)他們干下無數(shù)的暴行。
“我不知道你就是消滅他們……”看到他臉上悔恨的陰影，她的聲音褪去。
“我就是那個人，璐茜亞。他們把我包圍在一座峽谷里。除了殺掉他們……我別無良策。那個男孩——”他停頓一下，那恐怖的回憶令他搖頭。“我甚至不曉得他也在場。他猝然蹦出來，我瞟向他，但只看到他手中的來福槍。我憑本能反應(yīng)，結(jié)果——我殺死了他。”
“可是那是個意外，圣提雅各。你——”
“他并非我唯一錯殺的人。十六年來，我誤殺了不少人。上帝，其中甚至還有一個女人，璐茜亞。就在我跟她的丈夫拔槍相向之際，她沖到她丈大的前面。只有在她倒下去、死在他的腳邊時，他才向我棄械投降。火線……人們?yōu)楹我獩_進(jìn)火線中？有一回我射倒了一個老人——一個小女孩的祖父。直到今天，我依舊不明白他為何要沖進(jìn)火線。那個小女孩她跪在她祖父的尸體旁嚎啕大哭，并且朝我扔石頭。只要我活著，我就忘不了她臉上的仇恨。”
“那是意外。”她輕聲說道。
他點(diǎn)點(diǎn)頭。
她用力摟摟他。“我不憎恨你，圣提雅各，”她自語道。“而且我也還是不怕你。”
他想到自己是如何的考驗(yàn)她，如何的逼她表現(xiàn)憎恨與恐懼。可是她卻給他溫暖，他懷疑這世上會再有人這樣溫柔對他。
“我知道，璐茜亞。”
她抽開身。“對于這一點(diǎn)，你是高興？還是生氣？”
他綻出微笑，捏捏她的鼻子，甜蜜的感覺涌向他。他覺得仿佛自己心中的一塊毒瘤被割去了。他納悶為何在這以前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痛苦。如果他早這樣做，或許就能免去好幾年的悲慘。
針對他的疑問，答案立刻浮上他的腦海。
沒有人問過他；是的，除了璐茜亞，沒有人關(guān)心這些事。
他站起來，走過去，從她的貨車后取出她的棉被和好幾條毛毯。很快的，他就在厚厚的櫻草花原上鋪出一張柔軟的床鋪。然后他脫下他的襯衫、皮靴，躺下去，再拍拍他身畔的空位。
“躺到這里來，璐茜亞。”
“你要我跟你睡？”她忍不住驚訝的問。
“你不想？”
“呃……唔，我想——圣提雅各……”
“什么？”
“我是一個……一個妓女。”她柔柔地、心痛地說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他安靜地答道。“打從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
“那么你為何要我跟你睡？”
“因?yàn)椤彼櫰鹈迹瑐?cè)過身，用手肘撐起頭部。“我們常常一起睡呀！”
“那是我知道歌蕾瑟拉的事之前。如今既然我了解了——”
“璐茜亞，到床上來。”
她躊躇不決。他一躍而起，攔腰抱起她，在她能抗議之前，她已經(jīng)躺在櫻草花的花床上了。他跪在她身畔，烏黑的眼睛攫住她藍(lán)綠色的眼睛，一抹濃濃的紅暈染上她的臉頰。
“圣提雅各，我但愿自己不必做那種工作，可是如果我沒做，恐怕早就餓死了。渥特——”
“很可能在三百哩之外，”他搶先說，并飛快地往羅沙里歐的方向瞟一眼。“今晚你不用逃躲他，而此刻你也不是在工作。所以，你現(xiàn)在不是一個妓女，不是嗎？你只是一個準(zhǔn)備要睡覺的女人。”
“可是——”
“閉嘴，璐茜亞。”
當(dāng)他在她身邊躺下、并伸展四肢時，她渾身直打哆嗉。“這實(shí)在沒有道理。如今我已明白你為何痛恨像我這樣的女孩，我不懂你為何要我陪你——”
他以吻封住她的嘴。他深深的、徹底的吻她，仿佛想要抽走她心里所有不快的思緒。“噓，璐茜亞。噓。”他再次覆住她的紅唇，他的輕憐蜜愛仿佛是在需索她的回應(yīng)。
一波暖流涌向她，使她軟綿綿地投降了。抗拒他對她所做的事是無用的，壓抑這種美妙的感覺更是荒謬的。況且他曾說他喜歡她，那是她親耳聽到的，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她嘆口氣，手臂勾住他的脖子。
聽兒她的輕柔呻吟之后，他莞爾。“這一吻有那么棒嗎？”他促狹道。
她望進(jìn)他的眸子，看到了好多情愫——幽默的寧靜光彩，一點(diǎn)好奇的閃爍，和炙人的、燦爛奪目的欲望光芒。
“你的那對眼睛，”她說。“你無法想像它們對我有什么樣的影響，還有你的微笑。老天，每當(dāng)你微笑的時候，我的心臟就會跳漏好多拍，搞不好啊．天，我會因此而死掉。
“還有你的頭發(fā)，”她的手指探入他的發(fā)絲。“我喜歡看它們刷地拂過你厚實(shí)的肩膀。我甚至喜歡你的氣味，圣提雅各。在白天，你聞起來像皮革，像熾熱的太陽，像堅(jiān)硬的鋼鐵；在晚上，你聞起來像夜里的薰風(fēng)，像涼爽的沙子。你嘗起來也很棒，像一個男人那樣棒。
“還有你說話的方式，”她嬌吟，她的手指輕輕刷過他的嘴唇。“你的嗓音真的非常、非常柔和。有一回，我仔細(xì)的分析過你的聲音，我覺得它聽起來像絨布——巧克力色的絨布；也像純粹的盒子。我甚至在傾聽你說話時，假裝出自已正躺在一塊巧克力色的絨布上，碎金屑宛如下雨般的灑在我身上，我喜歡你的聲音，圣提雅各。”
是的，他感到受寵若驚，而且他愈玩味她的話，一種靈感就逐漸入他腦中成形。
上帝，他一直用錯了方法。
為了進(jìn)一步測試自己的領(lǐng)悟和她的感性，他抓起一把櫻草花，把它們遞給她。“送給你，璐茜亞。”
她既迷惑、又快樂地盯著那把花，并用顫抖的手接過它。“我——謝謝你。”
“有男人送花給你過嗎？”
她搖搖頭。
“它們聞起來像什么？”
她把花湊到鼻子下嗅一嗅。“唔，它們不是香花。它們有點(diǎn)像是嗯……非常淡的……如果你能聞到彩虹，很可能就是這種味道。你知道的——就像五彩繽紛的空氣。”
他十分喜歡這種不尋常的描述。“那么，它們摸起來像什么？”
她摘下一片粉紅色的花瓣，用食指和拇指搓揉它。抹亮黃色的花粉黏在她的指頭上。“你知道嗎？我想彩虹摸起來就是這種感覺，很快樂的感覺。對，這些花就像狂喜的彩虹。”
狂喜的彩虹，他沉吟。他決定這種鮮明的形容詞正適合拿來描述璐茜亞。
他多么渴望能取悅這個美妙的女孩。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