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時鑲親自給她脫鞋襪,莞爾道:「這丫頭都沒個姑娘家的樣子,難怪找不到婆家。」
厲心彤蹙著眉,沒吭一聲。
她覺得白時鑲是在強顏歡笑,她心里都這么擔憂了,她娘又怎么能不擔憂?肯定是怕露出擔憂的樣子會讓她不安,所以在強顏歡笑。
白時鑲給沈昶如掖好被角,她伸了伸懶腰,「心彤,時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著吧,錢錢肯定在等你了。」
「娘……」厲心彤欲言又止的看著她。
白時鑲揉揉她的臉,「你想說什么呀?這么難開口?」
厲心彤躊躇了一會兒,終于說道:「娘別擔心,爹過去在沙場上打滾了十幾年,只是平定個小叛亂罷了,不會有事的,肯定很快能回來。」
白時鑲偏著首做思索狀,說道:「你爹在沙場上打滾?我倒是想看看是怎么個滾法,肯定很滑稽。」
厲心彤瞪大了眼睛,都不知說什么好了。
白時鑲噗哧一笑,「我說笑的,你快回去歇息吧,我也要睡了,什么都不要想,咱們明天早上喝鮮魚粥!」
厲心彤見她臉頰微紅,以為她喝醉了在說胡話,便沒再說下去。
厲心彤一走,如茶便好奇問道:「王妃怎么好像沒事似的?您真的一點兒都不擔心王爺嗎?還是怕郡主擔心,所以裝作不擔心?」
她是真的不解,打從王爺走后,她還沒見王妃獨自黯然神傷過,除了沒外出上館子,在府里吃的花樣卻沒少過,天天都有想吃的食單給廚房做,日子跟過去沒有兩樣。
白時鑲若無其事地道:「我是真的不擔心,因為我相信王爺,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平安歸來,我相信他會信守承諾。」
「好吵……」床上的沈昶如翻了個身,將被子都給踢光了,嘴里胡亂嚷語著,「你們不要再說話了,閉嘴……」
「你才吵哩,連睡覺都不安分,真拿你沒辦法。」白時鑲笑著拾起被子,再度給沈昶如蓋上。
日子就這么無風無雨的過下去,因為錦王在遠方平定叛亂,京城里各種熱鬧事和節日慶典也暫停了下來,宮里更是因為皇帝病情加重而死氣沉沉的,選秀停辦了,宮宴也停了,宮人們走路都低著頭匆匆而過,大氣不敢喘一聲,就怕哪天宮里會敲響喪鐘。
京城落下第一場雪時,汴州傳來了厲采琛的死訊。他太輕敵了,沒想到容王的兵力強大,他寡不敵眾,全軍覆沒了。
錦王府一夜變成了喪家,多了一抹肅靜與哀傷,下人們都壓抑著悲傷情緒,盡力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厲心彤原先知道消息時,先是撲到白時鑲懷里嚎啕大哭,甚至哭得暈厥過去,醒來后就開始流眼淚,哭累了便睡,隔日又重復一樣的事。
白時鑲吩咐綠水好好照顧厲心彤,她則不假手他人,操辦起厲采琛的喪事。
下人們首度看到了主母的堅毅,她表現得出乎眾人預期,每個人都認為她會挺不過,但她好好的承受了,還展現了出人意料的堅強。
白居賢和安氏幾次要接她回宜安侯府好好休養,她都拒絕了,白時青勸了幾次,她也不為所動。
她總是堅定的說道:「王府就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
不知道是不是人走茶涼,沒什么官員來悼念,錦川侯府更沒有一個人現身,反而是一般百姓來的多,他們感念厲采琛用自己的生命捍衛了大齊,所以自發性的前來悼念,白時鑲讓胡彪在大院子里擺滿了酒席,讓來上香的人都能飽餐一頓再走。
沈昶如天天來陪她,見她情緒并沒有太大起伏,甚至還能吃,她便放心了。能吃,就表示心里沒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皇后娘娘到——」
白時鑲沒想到孫雪綾會來,算一算,這是她第二回見孫雪綾了。
說實在的,她們兩人并沒有深仇大恨,她卻因為孫雪綾吃了很多苦頭,她姊姊也因為孫雪綾的插手感到很挫折。
白時璃想將李炤養在自己身邊,代替逝去的賢妃好好扶養李炤,且她那里還有烙兒、炫兒兩個弟弟,可以讓李炤不那么孤單,孫雪綾卻橫加阻攔,不讓李炤住進翠微宮,李棋現在病重都不理事了,白時璃根本無處求援,只慶幸太后對李炤還是極為保護的,孫雪綾暫時還霸占不了李炤。
「見過皇后娘娘。」白時鑲與眾人一道問安。
若以結果論,她是因為孫雪綾才會迅雷不及掩耳的嫁給厲采琛,孫雪綾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流放可以分開他們,卻反而促成了他們,她肯定是恨極了。
「都起來吧!」孫雪綾沒看任何人一眼,隨行宮人都留在前廳,她只身進入靈堂,吩咐所有人都出去,然后目光停在白時鑲身上,挑起了眉頭。
孫雪綾還沒來得及說「包括你」時,白時鑲已自發性地退了出去,沒讓她有驅趕她的機會。
靈堂的門關上了,孫雪綾沒有燃香,只是靜靜地站在靈位前,她知道棺木是空的,尸首還沒運回來。
「長久以來,你都在我心上燒著一把烈火,你讓我忘不了,想不得,碰不到,我沒想到的是,你竟然這么短命,我原來還想與你攜手共享江山,你卻早一步走了,唉……你自視甚高,總認為自己謀略在心,行軍布陣無人能敵,卻還是中了暗算。」
「不過,你也算死的有價值了,你死了,我的機會便來了,我一定會把握住這次機會,開創我孫雪綾的天下,元月初十那天,大齊朝會出現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帝,我要改國號為凌,屬于我孫雪綾的大凌朝,你在地下為我喝采吧……」
門外,白時鑲緊貼著門板,努力想聽清楚孫雪綾在里面說什么。
如茶瞪圓了眼睛,主子這是在做什么?居然想要偷聽皇后娘娘的悼詞?
她蹙眉勸道:「王爺都走了,皇后娘娘來上個香也是人之常情,王妃不必如此在意。」
白時鑲卻是心跳加速,緊緊握著拳頭,神情鎮定的走開了。
「王妃您要去哪里?您不可以走呀,還沒恭送皇后娘娘呢……」如茶很是傻眼,主子走那么快,她拉都拉不住。
白時鑲只當沒聽到,她加快腳步,一鼓作氣回到了天權閣,她立刻寫了一封信,將卷好的信箋系上,將信鴿放飛。
外頭半天陰沉,落著細雪,白時鑲蹙眉,目送信鴿飛高飛遠。
半晌過后,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彎唇對自己打氣地笑了笑,「人生在世,吃為最大,這件事是不變的……所以了,王爺,等你回來,咱們再一塊兒去吃好吃的,你答應過我的,一定不能食言!」
錦王府喪期過后,京城便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李棋的病越來越重,根本不早朝了。
外頭很亂,臆測很多,白時鑲哪里都沒去,也沒進宮看白時璃和小皇子們,就在王府里等消息。
她照厲采琛臨行前的吩咐,只要安靜等著就行,他必歸來。
元月初十這日,她終于等來了驚天動地的消息,瑞王趁皇上病重,且京中禁軍一半都隨厲采琛去了汴州,他領兵謀反,包圍了皇宮。
而孫相與其共謀者在短期間內也集結了眾多兵馬,毫不相讓,同樣沖進了宮里要挾持李棋,他們有志一同,都認為此刻是最好的時機。
白時鑲一直在等待消息,從白天等到黑夜,又從黑夜等到白天,這場宮廷叛亂持續了一天一夜。
如茶看不明白了,「王妃如此焦躁不安,是不是在擔心宜貴妃和三位皇子的安危?」
「不是。」白時鑲心神不寧地道:「你再去看看小丁子回來沒?」
她不擔心姊姊和小皇子們,因為李棋早已做好了安排。
李棋根本沒病,是他裝病來引誘敵人走進他的圈套,在宮變之前,她姊姊和小皇子們早已被安置在別處,而瑞王發動的政變也在李棋的意料之中……應該說,在李棋與厲采琛的意料之中。
這是他們設的局,為了將作亂謀反者一網打盡,甚至容王會起叛亂之心,也是厲采琛居中挑起的,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順地離開京城去汴州平定叛亂,也才能假死,將消息傳回京城,讓有心人以為自己逮到了最好時機。
而李棋一路裝病,便是為了配合厲采琛演這出山中無老虎的大戲。
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也知道厲采琛沒有死,所以按照他的交代,很鎮定地處理好他的「后事」,做給外人看,松懈那些豺狼的戒心,她只要守好秘密,不要漏了口風,等著他回來就行了。
只是一切都照著他的計劃在進行,為何她會眼皮子一直跳,好像要發生什么似的,心中始終焦躁不安?
如茶見主子坐立難安,便道:「那奴婢再去看看。」
她覺得奇怪,主子今天怎么老是叫她去看小丁子回來沒?
小丁子隨著王爺一塊去汴州,聽說王爺帶去的兵馬全軍覆沒,小丁子即便沒上場,逃過一劫,自個兒要從汴州回來又豈是易事?
可當如茶去到前廳時,竟然真的看到了小丁子。
「王妃在哪里?」小丁子抓住她急急問道。
如茶一愣一愣的,「呃……在暖閣里……」
小丁子急奔去了暖閣,如茶這才回神,連忙跟上。
白時鑲終于等來了她所等的,看到小丁子后她這才真正的松了口氣,小丁子能到她面前來回報消息,表示厲采琛絕對無恙。
「王妃!王爺讓小的先回來傳話,王爺帶領的大軍將亂臣賊子包圍住了,叛賊已經落敗,很快便能拿下,讓王妃不必擔心。」
如茶聽得一頭霧水,王爺不是死了嗎?
白時鑲聽得激動不已,連聲催道:「我知道了,你快再去看看情況,告訴王爺,我哪里都不會去,就在這里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