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窮奇一開始便表明是為了祝湘冤案一事而來,掌柜的原本一頭霧水,直到聽到他提起,“約半個月前,也就是二十四日那天,關家的丫鬟琉璃不是到鋪子里抓了藥?”
張掌柜楞了下。“你怎會知道?”
“你可還記得她抓了什么藥?”袁窮奇問得迂回,是為了確保張掌柜的為人能信任,否則一旦到堂上作證只會招來反效果。
“她……”張掌柜臉色有異地看著他。“她抓了什么藥,跟祝湘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琉璃的死因自然能夠成為救祝湘的關鍵。”
“但她不可能是因為吃了我的藥而死的。”
“當然不是,我只是為了確定她是否有孕。”
張掌柜搖搖頭,“我沒替她把脈,不知道她是否有孕,但那日她確實是抓了打胎藥。”
“她自然沒跟你提起所為何用,對不?”
“當然了,這種事怎會跟我提起?這關家只有一個主母,就是關秀才的母親方氏,可她已經守寡多年,這事要是傳出去那還得了。”
“那你認為琉璃抓的打胎藥是要給誰用的?”
“這就難說了,是不?”
袁窮奇倒也不以為意,只說:“趕在午時三刻之前,能否請張掌柜到衙門一趟,替祝湘作證?在堂上只消說,二十四日當天琉璃到鋪子里抓了打胎藥即可。”
張掌柜有些猶豫。“縣令都已經判刑了,這當頭還要翻案,這恐怕——”
“我會擊鼓告官,這事就拜托張掌柜了,我可以跟張掌柜保證絕對不會連累你絲毫。”
猜想他猶豫是怕被牽連,袁窮奇隨即給予保證。
張掌柜聞言不禁笑了。“我豈是怕事的人?我這一輩子都在杏花鎮,祝湘那丫頭還在襁褓時我就抱過她,在她爹死后,她熱心助人,診金如她爹一般收得隨興,她如今有難,我幫不上忙,心里替她難受,能幫得上忙,豈有不幫的道理?我只是怕縣令根本就不會理踩你。”
“不會的,我一定會讓他重新開堂問訊。”
“既然如此,晚一些我把鋪子交代給伙計,就到衙門一趟。”
“多謝張掌柜。”他由衷道謝之后離去。
來到鎮上一家茶肆時,龐得能早已經雇好馬車,一輛已經派人先駕回祝家,一輛則是待會就能派上用場。
“大人,真是不得了,想不到祝家姊妹在這鎮上的名聲極佳,一些鎮民聽咱們問起,就爭相說著方記和關家的不是。”龐得能將手下帶回的消息匯集成第一手的資料。“好比說,那方記糕餅鋪因為祝涓賣了新糕餅,而且還作了不少優惠,讓鎮民爭相走告,搶走了方記大半生意,因而心生不滿。”
“喔?”袁窮奇想起尚未離開時就曾聽祝涓提起店鋪外排起人龍。
“還有,聽說關家丫鬟琉璃長得頗標致,有不少傳言直說她想爬上關秀才的床當通房。”事關私德,再者死者為大,這事龐得能把聲音給壓低了些說。
不過事實上,那日他見到的是尸體,要說有多標致,也早已看不出原樣。
“那倒是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大人,趕在午時之前到衙門時,要不要讓一些鎮民也跟著前往,如此一來也可以助點氣勢。”
“不需要刻意煽動,橫豎鎮民皆知今日午時三刻要將祝湘處斬,總會有人到衙門看祝湘被押往法場。”袁窮奇說完后垂眼思忖著。
“大人,你是在擔心待會救不出祝大夫嗎?”見他臉色凝重,龐得能大膽地揣測他的心思。
“我要是連替她平反都不能,我還當什么北鎮撫司鎮撫使?”袁窮奇沒好氣地道:“我只是在想后路。”
離開之前,必得讓祝湘讓大夫診治過,還要備上藥材才成,還得思忖該走哪一條路線,如果可以,他想要帶她前往榆川鎮。
“放心,這后頭的事我都已經吩咐好了,就連大夫都已經備好,用過藥后就可以立刻啟程。”
“多謝了,得能。”
“說那什么話?”龐得能咂著嘴,余光瞥見屬下急步走進茶肆,不禁朝他揚著手,就見他急匆匆跑來。“發生什么事了,瞧你臉色青的。”
“大人,不好了,祝大夫被提早押往法場了。”
“怎么可能?現在才巳時。”袁窮奇猛地站起身。
“是真的,我在縣衙附近聽見衙役說的,就說因為巡撫快要到了,縣令為了準備迎接巡撫,不想拖到午時,所以提早處斬。”
袁窮奇聽至此,急聲道:“得能,跑一趟張家藥鋪,請張掌柜到衙門一趟。”
“我知道了,我馬上去辦!”
袁窮奇拍了拍兩人的肩隨即離開,直朝縣衙而去。
祝湘步伐艱難地被拉出了地牢,陰霾的天色還是教她瞇緊了眼,像是難以適應光線和外頭的寒凍。
午時了嗎?
她自問著,只因她已經分辨不了時間。她披枷戴鎖,舉步維艱,抬眼不住地望向衙門外,但不見袁窮奇,反倒見著了關逢春。
她被拖著一步步走到衙門口,被迫與關逢春對視。
“可有想過有這么一日?再伶牙俐嘴呀,祝湘。”關逢春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囂狂模樣。
“一個仗勢欺人的秀才,有什么好得意的?”她頭昏且冷得發顫,但她背脊挺直,無愧天地,更不覺矮他一截。
“我就是得意,就是仗勢欺人,如何?”
祝湘閉了閉眼,哼笑了聲。“你可以陷害我,但是琉璃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心知肚明,等著吧,等著她入夢找你。”她想起在張家藥鋪時,聽見有人說著他和琉璃的小道消息,這事她沒跟袁窮奇提起,那是因為事關姑娘家清白。
關逢春聞言,臉色驟變,抬手就往她臉上打去。
祝湘沒有防備,被打得踉蹌幾步,木伽被衙役扯著,才教她沒跌坐在地。
“就讓我好好地整治你這張刁嘴,待會上了法場,我這個代理監斬官會要劊子手慢慢地動手,慢慢地割下你的首級!”關逢春朝她呸了口水,隨即吆喝著。“還不將她押往法場,在拖拉個什么?!”
“你無官銜,憑什么監斬?”祝湘抬眼瞪去,唇角溢出血來。
“就憑我是個有功名的秀才,就因為你是一個罪該萬死的刁民!”
“秀才純有功名,與仕紳同,你沒有資格監斬,再者,你就不怕在法場上遇見她的冤魂嗎?你就不怕劊子手的刀最終是落在你的頸上?”
“你!”關逢春怒目欲裂,伸手欲再摑她巴掌,豈料手竟被擒住。
祝湘原本微瞇著眼等著巴掌落下,但半晌沒有打下,教她不禁抬眼望去,脫口道:“袁窮奇!”
“混帳,你是誰,憑什么抓著我?!”關逢春掙扎著,但愈是掙扎就被掐得更緊,緊到教他說不出話,只能不斷地跟身后的家丁示意將人拉開。
家丁欲上前,袁窮奇卻已經一把將他摔向地面,教他痛得哀嚎出聲。
“大膽,竟敢對我這般無禮,你知不知道我是誰?!”關逢春被家丁扶起,劈頭就罵著,卻見他走到祝湘面前,伸手輕撫去她唇角的血。
“對不起,我來晚了。”袁窮奇萬般愧疚地道。
方才遠遠的他就瞧見那個男人對她動手,那巴掌仿似打在他的胸口上,痛得教他恨不得長出雙翅飛到她身邊。
“你真的來了。”她直睇著他,淚水莫名在眼眶打轉著。
“我當然會來,非來不可。”
“來人,還不快將她押往法場!”關逢春喊道。
衙役聞言,扯著木枷,逼得祝湘腳步踉蹌了下,袁窮奇趕忙托住她,怒瞪兩旁的衙役,沉聲道:“放手,我要告官。”
“大人今日不開堂,你改日再來。”衙役說著,想推開他卻反被他給推到一旁。
袁窮奇看著衙門口的登聞鼓,拿起架底的鼓棒,使勁朝鼓面一擊,碰的一聲,鼓面竟應聲爆開,嚇得衙門口附近的人全都瞠目結舌。
袁窮奇眸色冷鷙地瞪著衙役。“我再說一次,我要告官,一告方記老板,二告關家秀才,三告廣源縣令,還不通報!”
衙役見狀,趕緊跑去通報孔進才。
一會,孔進才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邊走邊罵道:“是哪個混蛋非得在這當頭找本官麻煩,要是嫌活膩了,待會一起押上法場處斬!”
“大人,就是那位!”衙役指著站在衙門前的袁窮奇。
孔進才大步走去,開口便罵,“大膽刁民,衙門豈是你能任意走訪之處!來人,給本官押下,先重打二十大板!”
“是。”
祝湘見狀,不禁緊揪著袁窮奇,卻見他撇唇哼笑了聲。
“大膽廣源縣令,見到本官還不跪下!”
“混帳,你是什么人,竟敢要本官跪下!”
袁窮奇從懷里掏出腰牌,遞到他眼前。“廣源縣令,還不快迎接本官。”
孔進才直瞪著那圓形銅制腰牌,上頭寫著北鎮撫司……他緩緩抬眼,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面熟,想起了前些日子東廠番子曾給了兩張畫像,一張是當今睿王齊昱嘉的畫像,一張則是北鎮撫司鎮撫使袁窮奇……
沒來由的,他的膝頭突然無力,教他硬生生跪下。“下官參見大人,不知大人親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孔進才這連迭的高喊,喊掉了關逢春臉上得意的笑,當場呆若木雞,臉色蒼白,想起這男人方才說要告官還要告自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廣源縣令,打開祝湘的伽鎖,本官要重審此案。”袁窮奇沉聲道。“把相關人等傳喚至此。”
孔進才怔楞抬眼,臉色忽青忽白,暗叫不妙。
衙門外擠滿人潮,就連劉文耀一干大小風村的村民也全都擠在外頭,不敢相信袁窮奇竟然是坐在案后,縣令孔進才則是站在他的身旁。
公堂上,跪著的是傳喚到場的方丙均,關逢春因功名在身所以免跪,而除去枷鎖的祝湘則是由袁窮奇下令,搬了張椅子坐在公堂邊上。
“大人,這事便是如此。”孔進才畢恭畢敬,在旁將事情始末原由說過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祝家姊妹因為懷恨在心,所以才會毒殺關秀才,豈料關秀才未食,分給了丫鬟琉璃,導致琉璃毒發身亡?”袁窮奇沉聲問著。
“正是如此。”孔進才掩飾心虛應著。
“既是祝家姊妹懷恨在心,為何關秀才卻時常到祝涓的糕餅鋪子?甚至再三詢問各式新糕餅的做法?”
“大人,那是因為關某有心與祝涓重修舊好,才會時常走動,豈料她卻歹毒至此,非要毒殺關某,還請大人明察。”關逢春不卑不亢地說著。
“孔縣令,本官問你,你要是明知有人對你懷恨在心,你還會到對方府上走動嗎?”袁窮奇反問著孔進才。
“這……”孔進才頓了下,反應奇快地道:“大人,每個人性情不同,關秀才性情敦厚念舊情,這舉措無可厚非。”
“喔?所以說孔縣令心胸狹窄,是絕無可能做出此事?”
“這……”孔進才頓時無言以對,心想這案子到底關北鎮撫司鎮撫使什么事?他會突來乍到,實屬不尋常,要不是他和祝家姊妹有交情,豈會趟這渾水?
現下這事非瞞過不可,一旦要是揭穿,他的烏紗帽肯定不保。
“也許關秀才真是性情敦厚念舊情,但這說法倒與本官在外頭所聞有所不同。”
“大人,鎮上流言多,真真假假,不能只聽片面之詞。”孔進才忙道。
“孔縣令所言甚是,但既是如此,為何當初可以僅聽方丙均一言,就斷定祝家姊妹在街上對關秀才出言不遜,甚至拉拉扯扯?”袁窮奇一字一句地問著,似是問著孔進才,但話是說給方丙均聽的。
方丙均在搞不清楚的狀況下被衙役給帶進公堂,如今聽來直覺人事不妙。
“這……”這下子,孔進才反應再快也應答不出半個字。
“本官在鎮上聽聞,關秀才對祝家姊妹淡漠無情,甚至在祝老大夫死后兩家便不曾往來,這不是蓄意毀婚,什么才叫做毀婚?”不等關秀才開口,袁窮奇搶白道:“縱有守孝三年之禮,但這其間噓寒問暖不可間斷,甚或有心守約的話,關秀才也該到祝老大夫墳前稟明此事,不知關秀才可有做足這些事?”
關逢春聞言,臉色黑了一半,張口卻擠不出半句話。
外頭隨即有人應和,“大人,祝老大夫出殯時,關秀才連到祝家一步都沒有,更遑論到祝老人夫的墳前了!”
“可不是嗎!要不是祝涓弄了新糕餅在鎮上引起風潮,引起方家不滿,關秀才也不會特地前往,說是有心重修舊好,可從頭到尾全都是在問糕餅如何制作,這是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我要是有一句謊言就不得好死。”王大娘大聲喊著,就怕公堂上的人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