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娜說過，他已經(jīng)擺脫了她的羈絆。難道不是嗎？可為什么他的感覺不是這樣呢？
為什么他還沒有停止想她、渴望她？為什么她最后一次回眸相望時的模樣——眼中飽含幽怨，淚珠滾落兩腮——仍然歷歷在目？
他試圖對自己說，摩根娜沒有解除她的符咒。但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一周以后，他認輸了。他開車駛過摩根娜的家。房子是空的。他去店里，異常冷漠和不友好的曼蒂告訴他摩根娜出門在外，但不肯說她去了什么地方，或什么時候回來。
他應(yīng)該有一種解脫感才是。他這樣對自己說。他頑強地擺脫了有關(guān)摩根娜的念頭，重新拾起了遇到她以前的生活。
但是，走在海灘時他又心生遐想：和她一起漫步海灘，呀呀學(xué)語的孩子在他倆之間奔跑，會是何等情景。
這種想象逼得他開車去了洛杉礬，在那里住了幾天。
他要讓自己相信，洛杉機的繁忙。擁擠和喧鬧會使他覺得好受一些。他和代理人在馬球俱樂部共進午餐，為他的劇本挑選演員。他一個人逛夜總會，用音樂和笑聲滿足自己。他甚至想，搬到北方是不是一個錯誤。也許他屬于城市的中心，周圍到處是陌生的面孔和引人注意的東西。
可是，三天過后；他的心又開始渴望家的感覺，懷念春風(fēng)的吹拂和海水的呼嘯。當然，還有摩根娜。
他又回到威卡，詢問曼蒂，語氣之生硬足以令顧客側(cè)目，竊竊私語�？墒锹偈冀K不為所動。
他無計可施，索性把車停在摩根娜家的車道上，在她的房子附近靜候。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他寬慰自己，摩根娜遲早會回來。她的家在這兒，她的事業(yè)在這兒。
扯淡。在這兒的是他。在等待她。
太陽落山時，他把胳臂肘搭在方向盤上，雙手托住了兩腮。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他承認。等待她。而且，他等在這兒，不是為了一次理性的談話，像他在過去的幾周里試圖讓自己相信的那樣。
他等待，是為了乞求，為了承諾，為了抗爭，為了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以挽救這個局面。讓摩根娜重新回到他的生活中來。
他握住仍然拴在脖子上的那塊石頭，猜想是否能把摩根娜呼喚回來。值得一試。比刊登私人啟事好多了，他苦笑著想。于是，他緊閉雙目，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摩根娜身上。
“哼，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如果你想聽。你不能這樣把我趕走。你不能。不能僅僅因為我是一個白癡就……”
他覺得身邊有人。他真地感覺到了。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睜開眼睛，轉(zhuǎn)過身，抬頭著去。他看到了塞巴斯蒂安開心的面孔。
“怎么回事？”塞巴斯蒂安故作不解�！皹I(yè)余守夜員？”
納什想都沒想，一下子打開了車門�！八谀膬�？”他兩手抓住塞巴斯蒂安的襯衫，厲聲問道�！澳阒�。無論如何你得告訴我�！�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令人恐懼地暗了下來�！靶⌒�，朋友。幾個星期了，我一直想和你一對一地練練呢。”
一場不擇手段的精彩對打。這個念頭對納什產(chǎn)生了巨大的吸引力。“那好啊，咱們就——”
“規(guī)矩點兒，”安娜斯塔西亞命令道，“你們兩個。”她用一雙纖弱的手，推開了這兩個男人�！拔铱隙銈儠虻猛﹂_心，讓對方來個鼻青臉腫，不過我不會容忍的�！�
納什一雙沮喪的拳頭垂到了身體兩側(cè)�！拔蚁胫浪谀膬��！�
塞巴斯蒂安聳聳肩，靠在汽車的前蓋上�！澳愕囊笤谶@兒沒有多大分量�！彼褍赡_搭在了一起。這時，安娜斯塔西亞又一次站到了兩人之間�！凹{什，你看上去怎么失魂落魄的，可憐的家伙�！边@話讓他自己十分得意�！笆芰夹淖l責了？”
“塞巴斯蒂安，”安娜平靜的聲音里既有責備，又有同情，“別挖苦人。你看不出來他很難過嗎？”
“我的心在流血。”
安娜把一只手放到納什的胳臂上�！岸�，他愛上了摩根娜？”
塞巴斯蒂安的反應(yīng)是一聲短促的大笑。“別讓那副可憐相折磨你的感情，安娜。”
安娜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翱丛谏系鄣姆稚�，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情愿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又變暗了。他把手放到了納什的肩膀上。沒等納什憤怒地躲開他的手，他又大笑起來。“圣靈作證，他是愛上摩根娜了�！彼麑{什搖了搖頭�！澳阍趺窗咽虑榕眠@么糟？”
“我的事用不著跟你解釋�！奔{什嘟嚷了一句。他心不在焉地摸了一下肩膀，那地方的感覺就像被太陽灼傷了一樣�！靶枰f的，我會對摩根娜說�！�
塞巴斯蒂安不再那樣強硬，但他也看不出任何讓納什輕松一點的理由�！拔艺J為她的印象是，你已經(jīng)把話說清楚了。而且，以她目前的狀況，她不想再聽你那些無恥的指責。”
“什么狀況？”納什的心不跳了�！八×�？”他又抓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襯衣，不過手上的力量已經(jīng)不見了�！八趺戳耍俊�
兩個表兄妹對了一下眼神。那么迅速，那么微妙，納什沒有絲毫覺察�！八龥]生病�！卑材日f。她很生氣摩根娜沒把孩子的事告訴納什。“實際上，她身體很好。塞巴斯蒂安的意思是，你們上次的事讓她心里有點兒煩。”
納什松開了手指。呼吸恢復(fù)正常后，他點了點頭。“明白了，你們讓我乞求。我會乞求的。我必須見她。我跪在地上求她以后，如果她堅持把我從她的生活中一腳踢出去，我會接受的�！�
“她在愛爾蘭，”安娜對他說，“和我們的家人在一起。”她的臉上綻開了美麗的笑容�！澳阌凶o照嗎？”
摩根娜很高興回到了家。無論從山丘里吹來的微風(fēng)，還是掠過海峽的狂風(fēng)，愛爾蘭的空氣總是令人感到慰藉。
雖然她知道不久就要回去，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之中，但還是滿懷感激之情——對使她得以休養(yǎng)的這一個星期。
對她的家人。
在母親家的起居室里，她舒展地坐在窗邊的一個座位上，感覺如此親切，如此寧靜，和她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她感受照在臉上的太陽，似乎只屬于愛爾蘭的明亮的太陽。透過鉆石狀的窗格玻璃，她能看到海灘上陡直的峭壁。崎嶇狹窄的海灘上翻滾著大海的波濤。換一個角度，她能看到傾斜的草地，碧綠的青草里簇簇鮮花隨風(fēng)起舞。
摩根娜的母親坐在房間對面，正在畫素描。這是一個溫馨的時刻，它使摩根娜甜蜜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時代。在逝去的歲月里，她的母親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她的頭發(fā)和女兒一樣黑，一樣密，只是剪得很短，優(yōu)雅地襯托著她的臉龐。她的皮膚很光滑，有一種愛爾蘭血統(tǒng)特有的美麗的光澤。深藍色的眼睛比摩根娜更經(jīng)常地蒙上一層夢幻的情調(diào)，但看人看事卻同樣地入木三分。
摩根娜看她的時候，她被籠罩在傾訴不盡的深深的愛意之中�！澳隳敲疵�，母親�！�
布里娜抬起頭，笑著說；“我不想爭論，因為聽到長大了的女兒這么說，那感覺真是太妙了�！彼穆曇衾镉幸环N令人愉悅的明快的鄉(xiāng)音。“你知道嗎，親愛的，你來這兒，對大家來說是多好的事嗎？”
摩根娜抬起一條腿，手指交叉兜住膝蓋。“我知道對我來說這有多好。而且知道我多么感激您，因為您還沒有問我那些問題，其實我知道您是想問的�！�
“你這么想倒也應(yīng)該。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你父親裝聾作啞，沒逼你說出實情。”她的目光變?nèi)岷土�。“他那么疼愛你�！?br />
“我知道。”摩根娜覺得軟弱的淚水又要溢出，急忙眨了眨眼睛。“對不起。我的情緒，”她搖了搖頭，站起身說，“我似乎無法控制�！�
“親愛的�！辈祭锬壬斐鲭p手等待著，直到摩根娜走過來將它們握住。“你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說。任何事情。你準備好的時候。”
“母親�！睂で笪拷宓哪Ω裙蛳聛�，把頭伏在布里娜的腿上。母親撫摸她的頭發(fā)時，她淚眼汪汪地對母親笑了笑�！白罱抑饾u認識到，我有你們，有你們每一個親人，是多么幸運。你們愛我，需要我，關(guān)心我。我以前沒對您說過我多么感激您�！�
布里娜有些不解，搖了搖懷里的女兒。“家庭本來就意味著愛心。需要和關(guān)懷�！�
“但并不是所有家庭都這樣，”摩根娜抬起了頭，此時她的眼睛不再濕潤了，而且洋溢著熱情。“對嗎？”
“那是他們的失敗。什么事情讓你傷心，摩根娜？”
她又握住了母親的手。“我想過，沒有人需要，沒有人愛，該是什么感覺。從很小的時候人家就告訴你，你是一個錯誤、一個負擔、只是別人礙于義務(wù)必須容忍的什么東西。還有什么比這更殘酷嗎？”
“沒有。沒有什么比缺少愛心的生活更殘酷�！彼恼Z氣更溫存了。“你戀愛了？”
摩根娜用不著直接回答�！八彩艿搅藗�，你知道。你和你們所有人給我的東西，我理所當然地接受的東西，他從來沒得到過。不過，盡管這樣，他還是成了一個很出色的人。呃，你會喜歡他的。”她把臉貼在母親的手掌上�！八茱L(fēng)趣，也很溫柔。他的思維，哦，是那么活躍。但是他的另一半是封閉的。不是他有意這樣，是別人造成的。無論我施展什么魔力，都打不開那把鎖�！彼蚝笞诹四_跟上�！八幌霅畚�，而我又不能——而且也不會——要求他不想給的東西�！�
“是不能�！辈祭锬刃奶鄣乜戳艘谎叟畠�。“在這件事上，你太強大，太驕傲，又太聰明了。不過人是會變的，摩根娜。到時候……”
“沒有時間了。圣誕節(jié)前我就要生了。他的孩子�！�
布里娜要說的所有寬心話都卡在了喉嚨里。她所能想到的就是她的寶貝女兒現(xiàn)在也懷上了小寶貝兒。“你身體沒事吧？”她費力地問了一句。
摩根娜笑了一下。她高興的是這應(yīng)該算作第一個問題。“沒事�！�
“肯定嗎？”
“非常肯定。”
“哦，親愛的�！辈祭锬日酒鹕恚涯Ω缺г趹牙飺u晃著�！拔业男氊悆��！�
“我很快就是大寶貝兒了。”
她們松開對方時一起笑了起來�！拔覟槟愀吲d。也為你難過。”
“我知道。我想要這個孩子。相信我，比哪個母親都更想要。不僅因為這也許是孩子的父親留給我的全部，而且也是為了這孩子自己。”
“你感覺怎么樣？”
“怪怪的，”摩根挪說，“一會兒覺得挺結(jié)實，一會幾又十分虛弱。不是病，但有時頭暈。”
布里娜理解地點了點頭�！澳阏f這個作父親的是個好人？”
“是的，是個好人�！�
“這么說，你告訴他時，他只是吃驚，沒有準備……”她注意到摩根娜游離的目光�！澳Ω龋氵�是孩子的時候，一想規(guī)避什么，就從我的肩膀上往遠處看�！�
這句話的語氣使摩根娜把目光移回到母親的眼睛上�！拔覜]告訴他。不要，媽媽�！蹦赣H還沒來得及責備她，她就懇求說，“我原來打算告訴他，可是事情搞砸了。我知道，不告訴他是錯誤的，可是，告訴他實情，以此把他拴在自己身上，同樣不對。這是我的選擇�！�
“錯誤的選擇�！�
和母親一樣，摩根娜的下巴也扭了一下�！拔易约旱倪x擇，不管正確還是錯誤。我不會請求您同意，但是我要求您尊重。而且我還要求您暫時不告訴任何人。包括父親�！�
“什么包括父親？”馬修進屋時問道，曾經(jīng)是潘恩前輩的那只狼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后。
“女人家的悄悄話�！蹦Ω绕届o地說，一邊走過去親吻父親的臉頰�！澳愫�，美男子�！�
他擰了擰摩根娜的鼻子。“你們女人家有秘密，瞞不過我。”
“不準偷看�！蹦Ω日f，因為她知道，父親幾乎能和塞巴斯蒂安一樣輕而易舉地洞悉人心�！鞍�，別人都在哪兒呢？”
馬修并不滿意，但是他有耐心。如果摩根娜不早點兒告訴他，他會自己去了解。畢竟他是摩根娜的父親。
“道格拉斯和瑪琳在廚房，正在爭論午飯該由誰做、該做什么。凱米拉正逼帕特里克喝杜松子酒呢，”馬修詭秘地笑了笑，“帕特里克不太服氣。指責她在牌上做了手腳�！�
布里娜以她特有的笑容看了看他�！八隽藛幔俊�
“當然�！瘪R修摸了摸狼身上銀色的毛�！澳忝妹檬莻�天生的騙子�！�
布里娜溫柔地看著他說：“你弟弟是個可憐的輸家。”
摩根娜開懷地笑著，把父親和母親一起挽了起來。“你們六個人竟能共同生活在這個地方，又沒惹惱天神，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個謎。走，咱們下樓，給他們搗亂去�！�
再也沒有什么事情能像唐納凡全家人聚餐那樣提起摩根娜的興致了。而這正是摩根娜所需要的。懷著一顆愛心，看那幾個孿生兄弟姐妹及其配偶之間的爭吵和斗法，比坐在三層劇場的前排看馬戲表演有趣得多。
摩根娜十分清楚，他們并不是任何時候都很融洽。不過她同樣清楚的是，無論有什么摩擦，他們都會像太陽和光線共同升起一樣，共同面對家族的危機。
她不想給他們帶來危機。她只想和他們共度一段時光。
他們是兩組三胞胎，這固然不假，但三兄弟或三姐妹之間在外表上很少相似之處。摩根娜的父親是瘦高個兒，舉止莊重，長著一頭濃密的銀灰色的頭發(fā)。帕特里克，安娜斯塔西亞的父親，個頭兒不比摩根娜高，有拳擊手的強健體魄和一顆頑皮的心。道格拉斯差不多有六英尺四英寸高，謝了頂?shù)念^發(fā)戲劇性地向后梳成V型。他是個性情古怪的人。此刻，他正突發(fā)奇想，用放大鏡看自己的脖子。
他剛剛脫掉他的獵帽和披風(fēng)，否則他的妻子凱米拉就拒絕和他一起用餐。
凱米拉常被視為這伙人里最小的一個，人長得漂亮豐滿，像只可愛的鴿子，但意志卻如鋼鐵般堅強。與丈夫的古怪相比，她也毫不遜色。今天上午，她正嘗試一種新發(fā)型，讓頭上繞滿了耀眼的桔黃色的發(fā)卷兒，耳朵上還吊著一根長長的鷹的羽毛。
高大莊嚴的瑪琳是摩根娜所知道的本領(lǐng)最大的女巫，她那富于感染力的大笑能讓筏運工人心里發(fā)毛。
與摩根娜安靜的母親和莊重的父親一起，他們組成了一個雜耍班子。而且個個身懷巫術(shù)。聽他們插科打諢時，摩根娜心中充滿了愛意。
“你的貓又爬上我屋里的窗簾了�！眲P米拉揮著她的叉子對瑪琳說。
“噢，”瑪琳聳了聳結(jié)實的肩膀，“逮耗子唄，有什么大不了的�！�
凱米拉頭上厚重的發(fā)卷兒微微顫了起來�！澳惴浅Ｇ宄�，這房子里沒有一只老鼠。道格拉斯早把它們咒出去了�！�
“而且還干了一件半生不熟的好事�！瘪R修抱怨說。
“半生不熟？”凱米拉氣呼呼地為丈夫辯解，“不就是那張餅嘛�！�
“嘿，這也是道格做的�！迸撂乩锟似仓觳辶艘痪洌安贿^，我倒是喜歡蘋果嚼起來嘎吱嘎吱地響。
“那是新配方。”道格拉斯像只貓頭贗似地凝視他的放大鏡�！坝幸娼】��！�
“那只貓——”凱米拉仍然揪住那只貓不放。她十分清楚自己已經(jīng)控制不住這場談活了。
“貓和馬一樣有益健康，”帕特里克開心地說，“對不對，寶貝兒？”他快活地對妻子使了個眼色。作為回應(yīng)，瑪琳同樣快活地咯咯笑了起來。
“我才不管貓是不是有益健康呢，”凱米拉忍不住了。
“哦，好了，好了……”道格拉斯拍了拍她回乎乎的手。“咱們不能讓一只病貓在這兒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對不對？蕾妮會好好給它治一治的。”
“這只貓沒有病。”凱米拉氣極敗壞地說，“道格拉斯，看在上帝的分上，堅持下去�！�
“堅持什么？”他生氣地問，“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貓沒有病，還有什么問題？哎，摩根娜，好姑娘，你怎么不吃餅了？”
摩根娜只顧開心地笑。“太好吃了，道格拉斯，我想留點兒以后吃�！彼饋�，輕快地繞過桌子，在每張瞼上出聲地親了一下。“我愛你們，愛你們每一個人。”
“摩根娜，”布里娜朝奔出屋外的女兒喊了一聲，“你去哪兒？”
“去海灘散步。在海灘上好好地走走�！�
道格拉斯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他的放大鏡，“這孩子舉止古怪�！彼颊f。因為飯快吃完了，他抄起帽子，頂在了頭上。“你們說呢？”
納什感覺有點古怪。也許這跟他兩天沒睡有關(guān)。飛機、火車、出租車和交通車，大約二十小時的持續(xù)旅行造成了他現(xiàn)在這種頭昏眼花的朦朧狀態(tài)。不過，他總算設(shè)法從西海岸趕到東海岸，搭上紐約的一趟航班，并且在跨越大西洋時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然后從都柏林坐火車南下，接著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找一輛他可以買、可以租或可以偷的汽車，走完沃特福德和唐納凡城堡之間顛簸不平的最后幾哩路。
他知道，在路上必須靠正確的一側(cè)駕駛�；蛘撸餍跃湍嫦蛐旭�。不過他也懷疑，靠哪一側(cè)開車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那條壓滿車轍、到處是溝溝坎坎的土路很難被認為是一條真正的路。
他花了相當于一千二百美金的錢弄到手的那輛汽車——沒人能說愛爾蘭人討價還價不夠精明——每顛簸一下似乎都會立即散架。他已經(jīng)不再為消聲器不能工作而有任何顧忌，汽車的噪音足以吵醒沉睡的死者。
他心急如焚，并非因為高聳的峭壁和郁郁蔥蔥的大地沒有風(fēng)格和魅力，而是因為他擔心，等他搖搖晃晃地翻過最后一座小山時，手里會只剩下方向盤。
西邊的山就是鬼見愁。他猜得出來，因為把汽車賣給他的那個狡猾的馬販子沒少向他要指路錢。西邊是那座山，東邊是圣喬治海峽，下午茶以前你就能到唐納凡家的城堡。
納什已經(jīng)在想，下午茶前，他會發(fā)現(xiàn)自己葬身在沼澤地里。
“如果我活著，”納什嘮叨著說，“如果我活著找到她，我一定殺了她。一點一點地，”他美滋滋地說，“讓她知道我是認真的。”
然后再把她帶到某個又昏暗又安靜的地方，跟她做一個星期的愛。然后睡一個星期的覺，睡醒后再從頭來過。
如果，他提醒自己，他還活著。
汽車僻啪亂響，上躥下跳，震得他骨頭發(fā)酥。納什咬著牙根，又罵又哄又是威脅，結(jié)結(jié)巴巴的汽車終于被他惹翻。他的嘴張得老大，猛踩了一腳剎車。這個動作減弱了下降速度。汽車沖下山時，他沒聞到橡膠燃燒的氣味，也沒看到滾滾的濃煙正從引擎蓋里往外冒。
他的眼里只有那座城堡。
盡管聽說過城堡的名字，他并沒想到真會看到什么城堡。但那的確是一座真正的城堡，高高地立在懸崖之上，面對狂驁不羈的大海�；疑氖^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一片片石英和云母更是熠熠生輝。塔樓猶如長矛直刺青天，頂端飄著一面白旗。納什看著五角形的旗子，不禁心生敬畏和驚嘆之情。
他眨了眨眼，城堡仍在那里，充滿了夢幻色彩，和他在一部電影里塑造的景象一樣。假如有一個騎士策馬沖過吊橋——天啊，那兒真有一座吊橋——納什也會毫不奇怪。
他大笑起來，開心的程度不亞于吃驚。他魯莽地踩了一腳油門，方向盤已經(jīng)不能打轉(zhuǎn)，汽車筆直地駛?cè)胍粋�溝里。
納什一邊罵著他知道的所有臟話，一邊從汽車的殘骸里向外爬，然后回身踢了一腳，眼睜睜地看著銹跡斑斑的擋泥板散了架。
他瞇眼看了看太陽，心想整個旅程大約還需加上整整三英里的步行。他無可奈何，只好從后座里拖出粗呢旅行袋，拔腳走了起來。
當他看到那匹白馬在橋上飛馳而過時，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做出判斷，那是他的幻覺，還是現(xiàn)實。騎馬人雖然沒穿盔甲，外表卻十分引人注目——精瘦強壯，銀灰色的長發(fā)似波浪般起伏。一支鷹牢牢地勾在騎馬人左臂的皮手套上，納什看了也不覺得奇怪。
馬修朝那個蹣跚的行者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翱蓱z。唉，尤利西斯，真可憐。連給你來一頓像樣的飯都不配。”那只鷹只是眨了眨眼，以示贊同。
馬修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頭發(fā)蓬亂、胡子巴茬、眼神恍惚的男子。腦門上起了一個包，頭上的鮮血一直流到太陽穴。
既然看見了那個傻瓜把車開進溝里，榮譽感使他不能坐視不救。他拉住韁繩，讓坐騎停下，居高臨下地打量納什。
“迷路了，對嗎，小伙子？”
“不，我非常清楚我要去什么地方。就是那兒�！彼种噶酥盖胺�。
馬修揚起了一道眉毛。“唐納凡城堡？你不知道那地方女巫成群，烏煙瘴氣？”
“知道。我就是為此而去的�！�
馬修在馬鞍上挪了挪身子，重新審視納什。蓬頭垢面不假，但不是流浪漢。眼神由于疲勞而恍惚，但鋼鐵的意志閃爍其間。
“如果你原諒我這樣說的話，”馬修繼續(xù)說道，“看你的模樣此時你絕對無法和女巫們較量�！�
“只和一個較量。”納什咬著牙說，“只是其中的一個�！�
“啊。你知道你流血了嗎？”
“哪兒？”納什小心地抬起一只手，厭惡地看了看血跡斑斑的手指�！盎ㄕ袃骸４蟾潘{咒了我的車�！�
“你是在說誰？”
“摩根娜。摩根娜·唐納凡�！奔{什在他臟兮兮的褲子上擦了擦手指�！拔覐暮苓h的地方趕來，就是為了找她�！�
“小心走好，”馬修溫和地說，“你說的是我的女兒�！�
納什又累又疼，再也無法忍受，瞪了瞪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也許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成了一只被壓扁的甲蟲，不過他毫不退縮。
“我叫科特蘭，唐納凡先生。我是來找您女兒的。就是這么回事。”
“是嗎？”馬修饒有興趣地歪了歪頭。“那么，好，上來吧，咱們?nèi)フ艺铱�。”他讓那只鷹高高飛走，伸出了沒摘手套的手。“和您相遇，榮幸之至，科特蘭。”
“呃，”納什避開他的手，爬上了馬背，“同樣榮幸。”
比起步行，騎馬用的時間自然要少，更何況馬修一路快馬加鞭。他們剛一跨過吊橋，進入庭院，一個個子高高的黑發(fā)女子就從房門口沖了出來。
納什咬著牙跳下馬背，朝她奔去�！澳阌泻芏鄦栴}需要回答，寶貝兒。你頭發(fā)剪短了。你到底要——”那女子在他面前站住，用困惑的眼睛看他時，他立即愣住了�！拔乙詾槟恰瓕Σ黄��！�
“你過獎了�！辈祭锬然亓怂痪洌缓笏实匦χ戳丝醋约旱恼煞颉！榜R修，你給我?guī)砹耸裁矗俊?br />
“一個把車開進溝里，似乎想找咱們摩根娜的年輕人�！�
布里娜朝納什邁了一步，露出了犀利的目光。“是嗎，你？想見我的女兒？” “我……是的，夫人。”
一絲笑意掠過她的嘴唇。“她惹你不高興了？”
“是的——哦，不�！彼刂氐貒u了一口氣�！岸际俏易约喝堑牡�。請告訴我，她在這兒嗎？”
“到里邊去吧。”布里娜輕輕地挽住了他的胳臂�！拔医o你的頭包一下，然后帶你找她�！�
“其實您只要——”他突然變啞了。他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從門口那兒窺視他。道格拉斯扔下他的放大鏡，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來的是何方圣賢？”
“摩根娜的朋友�！辈祭锬葘λf，一邊用臂肘輕輕推推納什，讓他進屋。
“啊。這姑娘舉止古怪�！钡栏窭拐f著，在納什的背上親切地拍了一下。“我告訴你吧�！�
涼爽的清風(fēng)拍打摩根娜的臉龐，穿透她身上質(zhì)地細密的毛線衫。受傷的心靈感到無比的純潔和慰藉。再過幾天，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家，重新面對現(xiàn)實了。
她在一塊巖石上坐下，輕輕地發(fā)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在這里，獨自一人，她可以承認了。而且必須承認。她的創(chuàng)傷永遠也不會愈合。她永遠不再是完好無損的她。她將堅持下去，為自己和孩子創(chuàng)造美好的生活，因為她是堅強的，因為她感到驕傲。但是，某種缺憾將永遠與她相伴。
不過，她已經(jīng)擦干了淚水，擺脫了自憐。愛爾蘭使她做到了這一點。她的確需要來這兒，在這個海灘上漫步，要自己記住，任何事情，無論多么痛苦，都不會長久。
除了愛情以外。
她站起身，看著噴濺在巖石上的水花兒，開始往回走。她要煮一壺茶，也許還要讀一讀凱米拉的魔術(shù)紙牌，或者聽帕特里克講一個長長的復(fù)雜的故事。然后，把孩子的事對他們和盤托出。她早該那樣做了。
作為她的家人，他們會支持她。
她十分難過的是，納什永遠也體驗不到家庭的和諧。
她還沒看見納什，便感覺到了他的來臨。但是她以為那是她的心在和她開玩笑，在嘲弄她，因為她的無所畏懼是裝出來的。她非常緩慢地轉(zhuǎn)過了身，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能感到脈搏的跳動。
他正邁著大步，順著海灘匆匆走來。海水濺濕了他的頭發(fā)，上面的水珠閃閃發(fā)亮。兩天未刮的胡須使他的臉顯得黑乎乎的，太陽穴上扎著整齊的白繃帶。他的眼神更是讓摩根娜忐忑不安。
出于防衛(wèi)，她后退了一步。這個動作使納什感到寒意襲人，不由停住了腳步。
她看上去……哦，她看他的那種方式。她的眼睛不再濕潤。沒有使他心碎的淚水。但卻閃爍著光芒。似乎——似乎她害怕他。假如她撲向他，然后抓他。打他、罵他，也許他會感覺輕松得多。
“摩根娜�！�
她覺得眩暈，一只手按在深藏心底的秘密上。“你怎么了？你受傷了？”
“這……”他用手指碰了碰繃帶，“沒什么。真的。汽車散架了，砸著了我。你母親在上面擦了點藥。我是說，在頭上�！�
“我母親？”凝視的目光閃過他的肩膀，轉(zhuǎn)向城堡的塔樓�！澳阋娺^我母親了？”
“所有的人。”他很快地笑了一下�！八麄儭娌粚こ�。實際上，離城堡還有幾哩路的時候，我的車就掉溝里了，準確地說。這樣我才遇見了你的父親�！彼雷约赫Z無倫次，可就是停不下來。“然后他們把我送進廚房，給我灌了很多茶，然后……見鬼，摩根娜，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其實我應(yīng)該知道。你跟我說過，你要來愛爾蘭，在海灘上走一走。我應(yīng)該知道的。很多事情我都應(yīng)該知道的�！�
她抓住一塊巖石，以便保持身體的平衡。她十分害怕自己就要面臨一種新的危險，暈倒在他的腳下�！澳阙s了很遠的路�！彼龂肃橹f。
“我本來能早一點兒到的，可是——嘿�！蹦Ω葥u晃了一下，他一步跳了過去。摩根娜的第一反應(yīng)是吃驚。在納什的懷里，她覺得自己脆弱得可怕。
但她的胳臂有足夠的力量推開納什。“不�！�
納什不予理會，拉過摩根娜，把臉埋進她的頭發(fā)里。他像呼吸一樣，吸進她身上的香氣。“天，摩根娜，我只要一分鐘。讓我抱抱你�！�
她搖了搖頭，可是她的雙臂，她的不聽話的雙臂已經(jīng)緊緊地抱住了他。他的嘴撲向她，噙住她的嘴時，她的呻吟不再是抗議，而是渴望。納什淹沒在她的親吻之中，就像一個快被烤干的人跳入清澈涼爽的湖水之中。
“什么也不要說。”他嘟嚷著，一邊把吻灑在摩根娜的臉上�！霸谖野驯仨毟嬖V你的話說完以前，什么也不要說�！�
摩根娜想起了納什以前對她說過的話，于是拼命掙脫他的懷抱�！拔也荒茉僦匦聛磉^，納什。我不想�！�
“不行。”他抓住她的手腕，盯著摩根娜的眼睛在冒火。“這回不能再豎起那堵墻了，摩根娜。哪邊都不要。你保證。”
她張開嘴，想要拒絕，但是納什的眼睛里有某種她無力拒絕的東西�！拔冶ＷC。”她簡單地說，“我想坐下�！�
“好�！彼砰_了她。他覺得，在他設(shè)法挽救被自己弄得一團糟的局面之前，最好還是不去碰她。當摩根娜在巖石上坐下，把手搭在腿上，抬起下巴時，納什想起，自己曾經(jīng)決心要殺了她。
“不管事情多糟，你都不應(yīng)該逃跑�！�
她睜大了發(fā)亮的眼睛�！拔遥俊�
“對，你�！彼鼐吹溃耙苍S我是一個白癡，但在我明白過來以后，你沒有理由撇開我，讓我跟你一樣，獨自受這種煎熬�！�
“這么說，是我的過錯。”
“讓我這一個月瘋瘋癲癲，對，是你的錯�！彼麖难揽p噓出了一口氣�！皠e的事情，其余的一切，都怪我�！彼囂街斐鍪�，摸她的臉�！皩Σ黄稹！�
她只能扭過臉去，不然就會哭出來。“在沒弄明白這是為什么之前，我不能接受你的道歉�！�
“我知道你會讓我跪下求你。”他不耐煩地說，“好吧，可以。為我說的所有那些蠢話，對不起。”
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八械脑挘俊�
他失去了耐心，一把拽起了她。“看著我，見鬼。我要你看著我聽我說。我要說我愛你；這和魔法或符咒毫不相干，從來就沒有關(guān)系；惟一相關(guān)的就是你，還有我。”
當摩根娜閉上眼睛時，他覺得恐慌的情緒使他脊梁骨發(fā)緊�！皠e拒絕我，摩根娜。我知道我拒絕過你。我知道那是愚蠢的。我當時被嚇壞了。唉，我害怕極了。求你了�！彼秒p手捧住了她的臉�！氨犻_眼睛，看著我�！彼@樣做的時候，他的身體欣慰地抖了一下。他看出來了，現(xiàn)在還不算太晚。“這是我第一次，”他的措辭很謹慎�！拔业谝淮螢樽约赫f過的話求你原諒。我可以告訴你，那些話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以它們?yōu)榻杩诎涯阃崎_而已。不過這不是問題的關(guān)鍵。我的確說了那些話。”
“我理解害怕的心情�！彼隽伺鏊氖滞�。“如果你要的是原諒，我原諒你了。沒有必要拒絕你的道歉�！�
“就這樣？”他把嘴唇貼到她的眉梢上，又貼到她的臉頰上�！按蟾拍悴幌氚盐易兂梢粭l比目魚吧，一變就是三四年？”
“第一次冒犯，不變�！彼榛厣�，希望能有什么輕松友好的話題讓他倆談一會兒。“你剛剛長途旅行，而且已經(jīng)累了。咱們干嘛不回家去？風(fēng)大了，而且也快到喝茶時間了�！�
“摩根娜，”他緊緊地抱著她，“我說了我愛你。我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這種話。在遇到你以前，我一生中沒對任何人說過。第一次有些難，不過我想以后我們會容易一些�！�
她又向遠處望去。她的母親會把這看作是逃避。納什把這看作是拒絕�！澳阏f過你愛我。”他的聲音發(fā)緊，他的手抓得更緊。
“是的，我說過�！彼囊暰�又和他相遇。“而且現(xiàn)在也是。”
他又把她拉回來，把自己的眉頭搭在她的眉頭上�！斑@感覺真好�！彼穆曇粲行┮苫��！拔乙郧安恢�，愛上一個人而且被她愛，那感覺有多美好。我們可以從這兒開始，摩根娜。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出色的人，我也許會很蹩腳。我還不習(xí)慣讓什么人屬于我�；蚴亲屪约簩儆谑裁慈�。但是我會獻出我所擁有的一切。這是我的承諾�！�
她的身體一動不動。“你說什么？”
他縮回身，又緊張起來，手也插進了褲袋里�！拔艺f請你嫁給我，差不多吧�！�
“差不多？”
他詛咒了一聲�！澳憧�，我要你嫁給我。我的請求不太高明。如果你想等待，直到我布好舞臺，兜里揣著戒指，單膝跪下，那也可以。只是……我太愛你了，以前我不知道能有這種感覺，會有這種感覺。我需要一個機會，向你表明心跡。”
“我不需要舞臺，納什。我希望事情很簡單�！�
他握緊了手指�！澳悴幌爰藿o我。”
“我想和你共同生活。哦，是的。非常想。但是你將要接受的不僅僅是我自己�！�
有那么一會兒，納什困惑不解。接著他的臉上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澳闶钦f你們家，以及，噢，唐納凡家的遺風(fēng)。寶貝兒，你是我想要的一切，而且不僅如此。我愛的女人是女巫，這只不過更有意思而已。”
摩根娜被感動了，她抬起一只手，放在納什的瞼上。“納什，你太好了。對我來說絕對完美無缺。但是你得到的不僅是我。”她凝視著納什的眼睛說，“我懷上了你的孩子。”
納什呆若木雞�！笆裁�？”
她用不著重復(fù)一遍。她看到，納什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一屁股坐在她剛才坐過的巖石上。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后，才勉強說出話來�！昂⒆�？你懷孕了？你懷了孩子啦？”
摩根娜點了點頭，她的外表很平靜。“可以這么說吧�！彼Ａ似�，等他說話。見納什沒有開口，她強迫自己繼續(xù)說道：“關(guān)于不想要家庭，你以前說得非常清楚，所以我認識到這件事會有影響，而且……”
“你知道�！彼坏貌煌萄室幌�，以便提高嗓音，蓋過風(fēng)聲和海濤。“那天，最后那天，你就知道了�！�
“對，我知道。我去找你就是想告訴你�！�
他搖晃著站起身，走到水邊。他想起了摩根娜當時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說過的話。這些事將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之中。摩根娜那樣離開他，把秘密深藏心底，難道還有什么可奇怪的嗎？
“你認為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摩根娜有些害怕，于是停了一下。“這不是我有意安排的�！�
他猛地朝摩根娜轉(zhuǎn)回身，眼睛也變得嚴厲起來�！巴瑯拥腻e誤我不會重犯，對你當然更不會。什么時候生？”
她把雙手搭在肚子上�！笆フQ節(jié)前。是第一個晚上懷上的。春分那天。”
“圣誕節(jié)�！彼貜�(fù)著說。他想起了紅色的自行車，想起了烘烤點心，想起了開懷大笑，想起了就要屬于他的家庭。摩根娜正在獻出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他只在內(nèi)心深處悄悄渴望的東西。
“你說我自由了，”他謹慎地說，“我可以離開你，離開我們共同創(chuàng)造的一切。你是指孩子。”
她的眼睛在變暗，她的聲音堅強而動聽。“我愛這個孩子，我需要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是一個錯誤，而是一個禮物。我寧肯獨自撫養(yǎng)這個孩子，也不愿冒任何風(fēng)險，讓他的生命哪怕有一分一秒不被珍惜。”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說出話來，但當他張口時，他的話句句發(fā)自肺腑。“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你，我要我們共同創(chuàng)造的一切�！�
摩根娜淚眼模糊地端詳著他�！澳敲�，你只管開口好了�！�
納什走回她的面前，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只說了一句：“給我一個機會�！�
當他向前探過身時，摩根娜笑彎了的嘴唇迎了上去。“我們已經(jīng)等你很久了�！�
“我就要當爸爸了�！彼囂叫缘芈f道，接著大喊一聲，抱起了摩根娜。“我們有孩子了�！�
摩根娜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朗朗地笑了起來�！笆堑�。”
“我們是一家人了�！�
“是的�！�
他久久地用力地吻過她后，開始向前走去。“如果我們第一次干得很漂亮，我們就能有更多的孩子，對不對？”
“絕對正確。我們?nèi)ツ膬海俊?br />
“我要抱你回去，把你放在床上。和我一起�！�
“是個讓人高興的主意，不過你用不著抱我�！�
“每一步都要抱。你懷著孩子呢。我的孩子。我能看得見。內(nèi)景，白天。灑滿陽光的房間，淡藍色的墻壁。”
“黃色的。”
“可以。明亮的黃色的墻壁。窗下是一個古老的微微發(fā)亮的嬰兒床，上邊掛著一個精致的風(fēng)鈴。屋里響著快樂的咯咯的笑聲，胖胖的小手向上舉起，去抓風(fēng)鈴上的銅環(huán)……”他停住了腳步，他的臉在摩根娜的面前晃了一下�！班蓿泻��！�
“什么？你說什么？”
“他剛才踢了我一下�？赡苄杂卸啻�？我是說，有多大的可能，這個孩子，你知道，會繼承你的天賦？”
她燦爛地笑著，用手指把納什的頭發(fā)卷了一個卷兒�！澳闶钦f這孩子成為一個女巫的可能性有多大？非常之大。唐納凡家族的遺傳基因非常強大。”她笑嘻嘻地用鼻子蹭了蹭納什的脖子�！安贿^我敢打賭，她的眼睛像你�！�
“當然�！奔{什又向前跨了一步。他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笑得合不攏嘴�！拔乙哺掖蛸�。”
唐納凡巫術(shù)家族三部曲之二：
搭檔情侶
這是一個極富浪漫氣息的愛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先是在夢中相見，使故事一開始就籠罩在某種神秘的氛圍里。身為私人偵探的梅爾因一樁失蹤案去向塞巴斯蒂安求援。塞巴斯蒂安具有某種特異功能，經(jīng)常幫助警方偵破疑案，是一位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物。為了破案，兩人假扮夫妻，與犯罪分子巧妙周旋。在共同破案的過程中，兩人由陌生到熟悉，由猜疑到信任，由身體的相互吸引到感情的相互依賴，演繹了一個充滿戲劇色彩的愛情故事。
唐納凡巫術(shù)家族三部曲之三：
家有芳鄰
布恩·索耶爾從未奢望過與一位自己筆下經(jīng)常描寫的、圣潔如公主的女子為鄰。安娜斯塔西亞·唐納凡有窈窕淑女不可抗拒的魅力，足以令任何男人為之癡狂。安娜是個天生的醫(yī)生，但她知道，她這位惹人注目的、靠寫故事謀生的新鄰居卻不會輕易地接受她的治療�？墒�，當意外將一個生命推向危險的邊緣時，她不得不施展自己的天賦——盡管這樣做會使她失去布恩的愛，并危及她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