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算是合家團圓的溫馨晚餐,車赫凡對著滿桌子山珍海味,卻引不起食欲。
「赫凡,今晚多吃點,我特別請廚房做了你愛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車夫人一逕對車赫凡獻殷勤,好像非要在場所有人都看到她對這個「外面生」的兒子多麼無私「照顧」。
「很好吃,謝謝。」車赫凡客氣地點頭道謝。
除此,他再無法擠出其他的熱情言語回應他「名義」上的母親,那充滿應酬而虛偽的笑臉。
「赫凡,『你媽』為了你今天要過來吃飯,一大早就跟著廚房的阿嬸到市場采買,還要我去問毓賢你喜歡吃什么。哈,她很久沒對家里的三餐這麼用心了。」車金祺難得扮演慈父角色,笑嘻嘻替兒子挾菜盛湯。
「你看,有排翅、鮑魚,這燕窩還是『你媽』上回去香港特別買回來的。今晚菜色特別豐盛全是托你的福!連你在澳洲的兩個姊妹回臺灣度假,『你媽』也沒準備這麼豐富的菜色。」
「謝謝爸。」車赫凡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縱使他覺得父親說的話令人反感,特別是「你媽媽」這三個字。
他打從心里不認同,作風囂張的車夫人是他名義上的母親。
「是啊是啊,為了歡迎你回車家,我確實花了不少心思。」車夫人趕忙邀功。「別說你愛吃的東西我已經(jīng)打聽好了,連你將來要住的房間我也請設計師全部按你喜歡的顏色風格換新,等會兒吃完飯帶你去看看,要是有哪里不合意的再改」
「我暫時不打算住這里。」車赫凡一句話讓車夫人瞬間變臉。
「什麼?什麼叫你不住這里?」車夫人的笑意全部收起,冷冷問:「這里是你家,你不住這要住哪?」
「我想陪我媽住。」車赫凡一字字說得很清楚。「她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你媽是大人了,有什麼不放心的?」車金祺臉色很難看。
「是啊,你爸爸說得對。」車夫人順勢幫腔。「你是我們車家的孩子,沒道理流落在外頭嘛,這要給外人聽見了,不知道會傳得多難聽。」
「不,我住『外頭』方便,反正我在『外頭』也住習慣、住很久了。」車赫兒故意加強「外頭」兩個字。
「你….!」車夫人沉下臉,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老公,冷言道:「你瞧,這就是你最得意的兒子,不知道是像誰?」
「你給我閉嘴:」車金祺怒火中燒,大喝道:「我的兒子我自己會管!」
「哼!」車夫人到底不敢惹火老公,只冷哼一句便噤聲不語。
也難怪車夫人要變臉,她處心積慮把車赫凡弄回家里住,最大目的就是藉兒子把老爸車金祺留在家里,免得他以想見兒子為由去會小老婆金毓賢。
她費盡心機張羅布網(wǎng),就是想把一老一小全緊緊握在手里,如此一來,不管將來東兆會落在哪個人手上,她都有好處可以撈。
誰料這死小子竟然從頭到尾給她擺臭臉就算了,竟然還說他不打算住家里—— 他真以為自己當上皇帝了,也不看看現(xiàn)在是誰坐在皇太后的位子上?!
靜默了片刻,車夫人不動聲色地倒抽了口冷氣,努力擺出和顏悅色的笑臉,勸道:「哎呀,做爸爸的當然希望孩子陪在身邊嘛。赫凡,聽爸媽的話——盡早搬回 家里來住吧?別讓你爸爸失望。」
「爸的孩子又不只我一個。」車赫凡豁出去了,口無遮攔直說:「云珊、盈珊在澳洲,你為什麼不把她們接回家陪你?爸爸,我媽跟你不一樣,你想要哪個孩子陪,只要你一句話,沒人敢不從。但是我媽只有我一個孩子……」
「你這小鬼懂什麼?」車夫人火氣再也藏不住了,板起臉孔斥責。「云珊跟盈珊怎麼跟你比,她們是女兒,你是兒子啊!」
提到另一個遙遠國度的情敵,車夫人霎時又涌起強烈妒意,當初車金祺的二老婆也是她費盡心思運作,才把她們母女三人弄到澳洲去,好不容易除掉的眼中釘,這死小子哪壺不開偏要提這壺,怎不叫人一肚子火引?!
「兒子跟女兒一樣是爸爸的孩子。」車赫凡心平氣和道:「既然云珊和盈珊可以留在澳洲陪她們的母親,我當然也可以不住這里。」
「赫凡,你、你、你這是什麼態(tài)度?你的眼里還有長輩嗎?」車夫人被車赫凡的伶牙俐齒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好了,都別說了。」車金祺伸手一揮,阻止這對「母子」繼續(xù)爭執(zhí)下去。「今天赫凡是來陪我們吃飯,不是來吵架的。」
「是啊,好心好意請『大少爺』回家里吃飯,結果呢?」車夫人沒好氣瞟了他一眼,先前溫柔慈母的模樣都不見了。「反正啊,我這個『媽』該做的都做了,大少爺不領情我也沒辦法!」
「你少說兩句,別嚇著孩子了。」車金祺當著車赫凡的面,數(shù)落老婆的不是。「才剛加入這個家,總要給他一點時間適應。」
「嗯。」車夫人低下頭逕自吃起討車赫凡歡心的高級食材,看在老公面子上,她不再多說一句。
其實,她早就知道車赫幾個性倔強難搞,卻沒想到他比自己想像中更固執(zhí)且刁鉆。然而為了挽回老公的心,為了鞏固自己在「東兆集團」皇太后的地位,她也只能把苦往肚里吞。
「赫凡啊,今天約你回家吃晚飯,其實有件事情——關於下個月你生日……」車金祺明顯語氣變溫軟了,事實上他誠心要籠絡這個庶子,只是很多時候放不下做父親的威嚴。
車赫凡感覺父親的態(tài)度很謹慎,不由脫口直說:「每年都有生日啊,我都跟媽一起出去吃館子就算慶祝了。」
「不成。」車金祺搖頭,皺眉道。「你現(xiàn)在不一樣了。車家的兒子過生日,而且是第一次在我們家過生日,一定要辦得盛大!一定要正式!」
「盛大?正式?」車赫凡不認同地沉吟。「我覺得生日是很個人的事,不用勞師動眾又大費周章……」
「什麼你覺得,在車家不是你說了算!」車金祺為兒子斟了一點酒,示意他喝下。「你啊,就是欠缺磨練。坦白說,現(xiàn)在的你距離我的理想還差很遠。」
「是,我會努力的。」車赫凡聽從父親的要求,將酒杯里的酒仰頭飲盡。
「既然知道要努力,我安排的應酬你就不要推卻。」車金祺侃侃說出自己的想法。「下個月你生日,我跟你媽打算幫你盛大隆重辦一次慶生宴,屆時我會請平常人見不到的政商名流,一方面是幫我們『東兆』做公關,另一方面……我打算利用這次機會,讓大家知道我車金祺有你這個兒子!」
「你爸爸的意思,就是公開承認你的身分!」一旁安靜的車夫人補充道:「現(xiàn)在外面一堆流言蜚語,亂七八糟的傳言很多,你爸爸是想乾脆利用這個機會一次講清楚,往後誰也不必再猜測東兆的接班人是誰——這麼重大的意義,你自己要懂得把握。」
車夫人邊吃邊冷冷地說,顯然這不是她樂見卻必須接受的結果。她自己的兒子失去繼承東兆的機會,眼看大位被小老婆生的孩子拿去,心里哪有不嘔的?
「嗯。」車赫凡表面平靜點點頭,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
正式成為車家一分子,光明正大拿下「東兆」的繼承權——這不是母親茹苦含辛多年最大的期盼嗎?
車赫凡幾乎要落下感動的淚水,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他們相依為命熬過那麼多苦日子,老天爺總算還他一個公道了!
這頓晚餐車赫凡吃得百味雜陳,山珍海味吃得不多,吃進去最多的是感慨和感動,以及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飯後,車赫凡回到大宅里特地為他重新裝璜整修過的大房間,他一個人呆坐在可以眺望遠山的大書桌前,望著眼前開闊的青山綠水,他突然好想找一個人說說心里的激動。
他的腦海浮現(xiàn)一抹身影,不是他從小認識的好哥兒們,也不是每天球場上一起奔馳的籃球隊隊友,而是她——汪羽璇。
是,他想把心中的澎湃激動全部與她分享。他相信,經(jīng)歷過人生風雨的汪羽璇一定可以了解他的感受,她一定比其他人更知道咸魚翻身是怎樣的滋味。
他突然非常想念她,想念她一個人默默在教室里吃午餐的恬靜模樣。
在那個專門收集少爺和千金小姐的貴族學校里,只有汪羽璇跟他是一國的——他懂得粗茶淡飯的滋味,她懂得滴下汗水的人才有資格歡呼收割,她坦蕩不服輸?shù)男愿瘢约簭男”池撍缴訍好宦窉暝L大的頑強多麼雷同!
車赫凡幽幽嘆了一口氣,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方才父親要他擬出生會那天宴請的名單,好準備邀請函,車赫凡隨手翻到筆記本的空白扉頁,不假思索地寫下第一個名字——
汪羽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