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位就是我們這里的里長伯。」他扯平胸前的衣料,指著上面印著的人像。
陸茜文聽他慎重其事地說要換新衣,原本對他的積極還有些尷尬,結果差點沒昏倒……
「你、你……就沒一件不是廠商廣告的衣服嗎?昨天是加油站,剛剛是寬頻,現在是選舉宣傳,你當自己是人形招牌啊!」
她相信白亦棋絕對對她不感興趣,沒有男人會在喜歡的女人面前搞成這副……這副她無法形容的模樣。
「反正都是衣服嘛!這種衣服不必送洗,臟了也沒關系,穿久了還可以拿來當抹布用,多功能用途,我覺得很不錯,還有分SIZE的喔!」他神清氣爽,滿瞼笑容地答。
「真是……我看流浪漢穿得也比你像樣。」陸茜文暗罵自己干么那么雞婆,老是想要多念他兩句。看慣了公司行號老板、主管的行頭,她實在不懂白亦棋為什么老把自己搞得這么頹廢,沒見過醫生做得像他這么凄涼的。
「既然要出門,我順便幫幾個有高血壓、糖尿病的慢性病病人送藥去,順便做例行檢查。」白亦棋將出診的器具擱在腳踏墊上。
「你都自己送藥去?」
「鄉下人不喜歡到醫院看病,我通常是出診。」
「喔。」原來不是因為他醫術不佳,診所才這么冷清……
他發動著那輛老爺機車,還重重地咳了兩下才啟動,然后全身零件像快散了似的抖個不停。
「你確定……我們回來時,這兩個輪子會一起回來?」她看了看車,有點猶豫。
「放心,半途故障的話我背你回來。」
「那就不必了,我兩條腿還健在。」雖不情愿又有性命危險,但她既然答應了,還是硬著頭皮跨上后座。
「要不要扶著我的腰?」看見陸茜文的雙手扶著后面的鐵架,他建議道。
「謝啦!我看你這輛車想騎得超過三十也很難。」她只是找個著力點,方便在車子解體時跳車。
「你真聰明。」他大笑。「這么美麗的田園風光就是要騎這種速度,才能好好欣賞,太趕就看不到飛舞的蝴蝶,聞不到花香。」
「你還真能自得其樂……」她在他背后笑了笑,想想,他說的也有道理,在這里,有的是時間,沒什么好趕的。
白亦棋穿著潔白嶄新的T恤,還留有新衣的摺痕和味道,從背后看去,他的肩膀寬闊,背部直挺,額前的頭發被風吹向后,形成一道道波紋。
人家說看到長發、身材窈窕的女人,千萬別好奇地想知道她長相如何,原來男人也適用,不去看他的滿瞼胡渣和衣服前面印著的里長伯,還有腳下那雙「英雄牌」夾腳拖鞋,背影倒還像個俊挺的男人。
機車緩緩前進,騎上鄉間道路,車身十分招搖地發出各種聲響,彎身在田里除蟲的農民,遠遠聽見便直起了身朝白亦棋揮手。
「白醫生,載女朋友『兜轟』喔!」
「醫生,有空記得到我那泡茶、下棋。」
「啊!我老婆留了些菜,等等叫她給你送去。」
沿著田邊小路,不停有人拉著白亦棋聊上兩句,看見他車后坐著這么漂亮的小姐,也免不了虧他幾句。
他則像出門獻寶似的,跟著拼命贊美陸茜文,陸茜文則尷尬地戳戳他的背,要他住嘴,催他快快離開。
「這棵榕樹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已經超過百年歷史,是這個鎮的聚會中心。」他向陸茜文介紹。
「白醫師,啊你這件衣服我家里還有庫存捏,等等到我家,叫偶老婆再拿幾件給你,好穿厚。」里長伯見白亦棋這么愛護他,穿著他的競選T恤到處宣傳,樂得合不攏嘴。
「好穿,吸汗又透氣,里長伯,你有用心喔!」
陸茜文在后面抿嘴直笑,聽白亦棋和這群老人聊了開來,看不出來他在這的人氣還挺旺的。
這時,她也不急了,反倒用一種輕松的心情體會這里濃厚的人情味,在都市里,就算住對面也叫不出彼此名字,這里的鄰居可能一隔就隔好幾畝田,房子與房子距離這么遠,彼此的關系卻像家人一樣緊密。
終于,車子從碎石子路騎到了柏油路,遠離田地到較集中的社區,白亦棋沿著幾戶緊鄰的三合院一一送藥進去,出來卻換成滿手的蔬菜。
有戶人家見他帶了個小姐,竟比自家兒子娶媳婦還樂,吆喝著非得宰一只雞讓他帶回去不可。
白亦棋趕緊給陸茜文使眼色,兩人沒命似地逃離眾人的熱情包圍,連機車也來不及發動,牽了就跑。
「這里的人……怎么這么熱情啊……」陸茜文手里抓著兩條又大又白的蘿卜,跑了將近三百公尺,邊笑邊喘說。
「那是因為你,他們難得見到生人,見你又這么漂亮,自然就熱情起來了。」
「胡扯。」她瞪了他一眼,漸漸習慣他就是吊兒郎當,一副不正經的樣子。
「本來就漂亮,還怕人夸啊!」他扯開笑臉,繼續逗她。
「誰怕,我聽多了,早就免疫。」她將蘿卜扔給他。
她給人的印象一向是果決俐落,大部分的人會夸她能力強、有魄力,認識時間一長,工作表現經常勝于外貌,而她也引以為豪,可是,今天卻因為白亦棋毫不掩飾地贊美,讓她幾乎沉睡的女性特質蘇醒過來,她竟然感到有些害羞。
「美女,請上車。」他從置物箱拿出黑色橡膠繩將菜一一捆好,吊在車后,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這畫面令她不覺大笑。
他穿著宣傳T恤、縐巴巴的卡其色休閑短褲,腳趿拖鞋做著紳士的動作,而眼前擺著一輛就要解體的五十CC小綿羊,無論她如何優雅地坐上車都顯得十分爆笑,但,她的心情卻異常的輕松愉快。
她回想著上一次這樣毫無形象地大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許……從來就沒有過。
她思想早熟又凡事要求完美,不做沒意義的事,講求效率毫不浪費時間。
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她像一塊渴水的海綿,拼命想吸收更多,了解更深,她一直很滿意自己的生活方式,卻在這個小小的村鎮里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對她而言,很陌生,很特別。
「想什么?」白亦棋問。
「你從小在這里長大嗎?」
「不是,兩年前才搬來。」一開始因為對抗父親的專制而來到這鄉下,如今,他是真的愛上這步調悠閑、人情味濃厚的地方。
「為什么選擇在這里開業,往都市不是更有發展?」
「很簡單啊!在都市里可以賺很多錢,但永遠都覺得賺不夠,在這里沒錢賺,卻永遠都不必擔心沒飯吃。」
「好神奇的理論。」她有點理解卻又不完全懂。
「心靈充實了,物質欲望就少了,一碗飯就能飽,為什么非得鮑魚魚翅;一張木板床倒了就睡,何必要幾萬元的柔軟床墊;兩個輪子就能跑的車子,干么非得坐四個輪子的車?」
「是這樣沒錯,但人不就是希望能多賺一點錢過舒服的日子嗎?」
「那也得看舒服的定義是什么,其實愈簡單的生活愈長壽,適度勞動的身體才健康,等到年紀大了,各種文明病都冒出來,那就不怎么舒服了。」
「嗯……」她默默地點頭,突然發現,她一直無法形容他那種獨特的氣質,原來,就是他的自信與從容。
無論她怎么揶揄他,他仍舊一副自在安然的樣子,因為他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無須向他人交代,也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這點令陸茜文由衷欣賞,心中暗想著——
其實,看久了,他的邋遢也不是那么邋遢,只是不大注重形象,笑起來還挺陽光的。其實,他一點都不豬頭。
「上車吧!接下來我們到市場買其他材料,等著享用你烹調的豐盛午餐跟晚餐了。」白亦棋坐上坐墊,伸出右手打算扶她上車。
她看看車尾吊著琳瑯滿目的各色蔬菜,看看他滿臉的笑意,再看看這寬廣的田園及蔚藍的天空,在這天地之間,所有世俗的考量都顯得粗鄙庸俗。
她伸出手放到他的掌心上,一躍,坐上后座,兩手自然地扶在他的腰間。
「注意喔,渦輪引擎啟動準備加速——」他身體往前傾,一副賽車手即將沖刺飛出的姿勢,結果油門一催,各種破銅爛鐵的聲音是很熱鬧,只是車速仍舊穩穩地維持在每小時二十五公里。
她在后面大笑,笑得不可抑止,這男人真的很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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