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李金發(fā)將房子照顧得很好，該漆的漆、該補的補，這段期間他和小李又特別賣力整理打掃過，雖沒有煥然一新的感覺，但還是很不賴的。
「沒想到這房子這么漂亮�！估详愘澆唤^口�！咐侠�，多虧你了，不然房子不知會變成什么樣子�！归_心的喝一口高粱。
「那倒是真的。」李柔寬插嘴說：「陳叔，你就不知道，當(dāng)時我跟老爸搬進來時，這房子破得，屋頂還真的都『透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挂贿叢嬉豢谪i耳朵。
「真的?那賣房子的跟我說房子幾乎跟全新的一樣。」老陳第一次聽說，十分驚訝。
「你被那家伙騙了。」
「小李，」李金發(fā)忍不住插嘴。「跟你陳叔講話，別這么沒大沒小�！�
「沒關(guān)系，都自己人，輕松一點講話才不會咬到舌頭。嘖嘖，我有多少年沒看到小家伙了?那長這么大了!」
上一次老陳看到李柔寬，大概是她剛脫掉尿布，還在學(xué)走路的時候吧。別說李柔寬不記得，老陳自己也很驚訝那個小娃兒頭已經(jīng)變成一個大女娃兒，像是突然從石頭蹦出來一樣。
老陳和李金發(fā)哥倆好二一十年，長得卻非常不一樣。李金發(fā)秀秀氣氣而且白凈，老陳卻粗得像阿帕拉契的大黑熊，皮黑肉粗聲音又大，加上跑船跑了好多年，整個人磨得更粗壯厚實。
他三兩口就把一大碗的高粱喝個精光。他們喝酒是不用酒杯的，而是用碗公。就連李柔寬也拿了一個小碗公裝了滿滿的一碗，邊吃菜邊配一口酒。
「小李，別學(xué)大人喝酒，會醉死你的�！估罱鸢l(fā)盡盡義務(wù)的吆喝一句。
「安啦。」李柔寬流氣的擺擺手，夾了一塊紅燒肉下酒。
女兒「不受教」，李金發(fā)盡過「義務(wù)」后也就隨她。說：
「老陳，你也該定下來了吧?年紀(jì)不小嘍，該娶個老婆、生幾個孩子，安定下來。反正你不也已經(jīng)下船了，該成家了。隨時說一聲，房子是你的，你任何時候都可以組個安樂窩�！�
「嘿嘿!」老陳嘿笑兩聲，又干了半碗高粱說：「跟你說，老李，我是要娶老婆了�！�
「哈!真有你的!」李金發(fā)大力拍了老陳的胳臂一記�！改憷掀拍�?怎么不帶來讓我瞧瞧?」
「在巴西�！估详惏咽Ｏ碌陌胪敫吡缓雀�，揩揩嘴，說：「我打算開個小店，娶個巴西老婆，在那里安定下來。這次回來主要是看看老友，順便邀請你去喝我的喜酒。」
「你是說，你不回來了，要留在巴西當(dāng)巴西人?」
「對啊!就是這樣�！估详愡肿煨﹂_。
「可是，老陳，巴西那么遠(yuǎn)，隔了大半個地球……」
「對啊，陳叔，」李柔寬又插嘴�！改阋郧芭艽�，居無定所也就罷了，怎么現(xiàn)在年紀(jì)一大把了，不回來養(yǎng)老，反而要跑到大半個地球外?你會很寂寞的哦!」
老陳又哈哈大笑起來�！阜凑掖蠊夤饕粋�，住哪兒都沒差。這一兩年我住在那里，覺得挺舒適的，現(xiàn)在又找到對象了，所以更有在那里定居的打算。怎么樣?小李，你要不要和你老爸跟陳叔一起到巴西去?」
李柔寬忙搖頭�！该饬�。我又不會跳桑巴舞，也不喜歡足球�！�
老陳開心的逗弄她的頭發(fā)，替她又倒了滿滿一碗高粱酒。
李金發(fā)也沒阻止。說：「老陳，你當(dāng)真的啊?」
「我下個月底都要娶老婆了，還會是假的?」
「不會吧?你真的不打算回來？我本來還以為……還以為……」李金發(fā)受了點小小刺激，灌了兩大口酒，才順過氣�！肝冶緛硪詾槟氵@次回來落戶安居，咱們哥兒倆又可像以前那樣作伴了。」
「你干脆跟我一起到巴西去吧，老李。」
「不成的。我沒你那個膽；而且，我去了能做什么?」
「跟我一起開店做小生意啊!我們哥兒倆一起還有什么做不成的?你也順便娶個巴西妞算了。巴西女孩火辣熱情，身材又正點，抱著睡覺很舒服的�！�
「陳叔，你你你別再拐我老爸了�！估钊釋捄攘藘赏牍母吡痪�，開始大舌頭。
「小鬼頭，你也知道我在拐你老爸?」老陳咧開大熊口，又幫李柔寬倒了滿滿一碗酒�！竵�，多喝一點!恭喜你陳叔我要娶老婆�！�
果然是與李金發(fā)一路的「爛兄爛弟」，也不想李柔寬才幾歲，又是女孩家一個，沒攔阻她喝酒也就罷了，居然還怕她醉不死的灌她高粱酒。
李柔寬也「不知檢點」，一副老粗的架勢，喝得唏哩呼嚕，還用手去揩嘴巴。
「老李，你家小李可真不是蓋的。你把女兒養(yǎng)得很好啊!」老陳似乎相當(dāng)喜歡李柔寬。
「她呀!」李金發(fā)搖搖頭。
「你嫌棄，那給我當(dāng)女兒好了。我跟你家小李挺投緣的。別忘了，下個月底帶小李去喝我的喜酒哦!小李——」他轉(zhuǎn)向李柔寬�！赣浀酶习謥砗任业南簿疲愂鍘湍憬榻B英俊高大的巴西帥哥�！�
「好啊�！估钊釋捒┛┬ζ饋�，舌頭快不聽使喚了。
李金發(fā)說：「老陳，你要在巴西長住，那這房子你打算怎么辦?」
「反正我也住不著了，兄弟一場，就送給你了。」
「那怎么可以!」老陳粗漢一個，就是有這種不知打算將來的豪氣。「這可是你辛苦賺錢買的。你要結(jié)婚了，開店做生意也需要本錢，我看這樣好了，我替你把這房子賣了，再將錢匯給你�！�
「不好吧!賣了房子，你要去住哪里?」
「你別擔(dān)心了啦，我跟老爸會找得到地方住的。」白白住了人家好幾年的房子，不還給人實在說不過去。
「還是不妥�！估详惡軌蛄x氣�！咐侠�，咱們好兄弟，你別婆婆媽媽的跟我計較這個。」
「可是——」
「放心，我身邊還攢了不少錢�！�
「我看這樣好了，陳叔，你干脆把房子賣給我老爸算了。」李柔寬「回光返照」，思路清醒起來，舌頭也變靈活回來�！咐习郑氵@幾年多少總賺了一些錢吧?要不夠的話，去找老媽借好了——」
出什么爛主意!找他以前的老婆借錢像什么話？！
不過，李金發(fā)盤算一下，反正租房子也要錢，他這些年工作穩(wěn)定不少，又可以向銀行貸款……
「怎么樣?老李�！估详悊枴ｑR上自己作決定，說：「我看就這么決定。趁我人在這里，把手續(xù)辦一辦。你也不必給我太多，一半就好了�！�
「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老陳說可以就可以。來，再干一碗!」
海碗小碗公，咕嚕咕嚕二大一中半小人就那么干了好幾碗公的高粱，老陳甚至扯開喉嚨唱起葡萄牙歌，把天花板吵掀了。
氣氛很熱烈，把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淺米色套裝、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古板又正經(jīng)嚴(yán)肅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嚇得目瞪口呆，瞪大眼睛。
沒有人注意到她。門戶本來就大開，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進來，所以她也不必麻煩敲門或按門鈴就自己請自己進門。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令人驚心動魄的景象。
「李金發(fā)!」她終于回魂尖叫出來，丟下手提袋，氣急敗壞走進去。
尖叫聲引得三人全回頭。
「嬋……曉……嬋……」李金發(fā)瞪大眼睛，結(jié)結(jié)巴巴的，不敢相信他看到的。
這名字好象有點耳熟。李柔寬奮力睜開迷茫的眼睛。呃，這個人好象有點眼熟。好象……嗯，好象……
「媽!」她叫起來。難怪她覺得眼熟，原來是她老媽�！改阍趺赐蝗慌軄砹�?」她想站起來，力不從心，又跌了回去�！高�，老媽，你怎么了?怎么有兩個影子?你是不是胖了?」
「小柔!」羅曉嬋氣急敗壞的搶下李柔寬手中的碗公�！改憔尤缓鹊米眭铬傅�!」
難得來看女兒一次，居然讓她碰到這樣的場面。
「李金發(fā)!你是怎么教女兒的？！」她沖著李金發(fā)大聲咆哮。
然后她瞥眼看到老陳，怒氣未減，叫說：
「是你!陳得進!你不是在巴西嗎?干嘛胞回來灌我女兒喝酒!」還喝得是高粱，簡直要醉死人!
「嗨!曉嬋，好……好久不……不見……了……」老陳咧嘴嘻嘻一笑。他和李金發(fā)在高工一起混了幾年，自然也認(rèn)識李柔寬的母親�！肝覀兪窃趹c……慶�！�
「是啊!」李金發(fā)解釋�！咐详愐Y(jié)婚了，我們在慶……慶……�！�
「要慶祝也不必灌女兒喝高粱。李金發(fā)，看看你把女兒教成什么樣？！這回我可不再心軟，我一定要帶小柔走!再讓她跟著你，她不知會變成什么可怕的模樣!」
「曉嬋!」李金發(fā)軟弱的抗議。
李柔寬還不知死活的指著她老媽咯咯發(fā)笑，嘴巴還不斷喃喃著「干一碗」。羅曉嬋看在眼里簡直胃痛加頭痛，更加相信繼續(xù)讓女兒跟著李金發(fā)是一個大大的錯誤。
「趁現(xiàn)在還來得及，讓小柔跟我回去，要不然，她會被你給毀了!」羅曉嬋相當(dāng)堅決。她非帶女兒離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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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的頭痛死了!」過了兩天，李柔寬仍然覺得像有人拿鋤頭在敲她的頭，而且不時還嗡嗡嗡。她跟具尸體一樣躺在余家的大沙發(fā)上，不停的抱怨。
「痛死了是應(yīng)該的�！褂嘟髂昧藯l毛巾包住冰塊冰鎮(zhèn)她額頭，忍不住說了句重話�！感『⒆釉趺纯梢院染�!還喝了那么多!居然還是高粱酒!柔寬，你是怕醉不死是不是?小孩子怎么可以學(xué)大人那樣喝酒!」
「阿姨，我不是小孩了�！�
「你還沒滿二十歲，還未成年的都是小孩�！�
「可是我可也不是那種五六歲的小奶娃哦�！�
「都一樣�？纯茨氵@副模樣，跟五歲長不大的小孩一模一樣�！�
李柔寬歪歪嘴，歪出一張苦瓜臉。「阿姨，你怎么跟我老——嗯，我媽一樣那么嘮叨了。」經(jīng)過余建明這些年的「調(diào)教」，李柔寬雖然一直沒變成她預(yù)想中的「淑女」，但至少不再那么流氣，在她面前也會注意修辭語氣。
坐在一邊一直還沒吭聲的余維波笑說：「你媽一定很生氣吧?」
「何只生氣，簡直氣瘋了�！估钊釋捯苿颖鼔鹤√栄�，很孬的呻吟一聲。
「難怪她生氣。」余維波彎身湊近她，湊到她鼻前，挨得那么近，好象要親她。他用力嗅了嗅，說：「唔，你一身全是酒臭味。」
「不要靠那么近啦!」李柔寬大掌一伸，將他的臉推開�！肝翌^痛得要命，你靠這么近，讓我覺得壓力大，頭更痛了�！惯呎f邊齜牙咧嘴，表示她所言非虛。
「這是懲罰，誰叫你胡亂喝酒�！褂嗑S波笑嘻嘻的敲敲她的頭，顯得很親密。
她白白他，牙齒痛似嗯哼一聲，說：「別敲我的頭。」
「你媽有說什么嗎?」余建明一直沒碰過李柔寬母親。除了她忙，羅曉嬋來看李柔寬都是來去匆匆。
「她哪用說的，她根本是用吼的。」李柔寬吐吐舌頭�！肝液喼北涣R慘了。還有我爸也是，也被罵得很慘，連陳叔都難逃一劫。」
「活該要被罵。你爸也真是的，竟然讓你喝那么多酒�！�
「其實我也才喝了幾碗公而已。」
「柔寬!」這樣還叫做「而已」?「你喔，不是阿姨說你，你真該反省一下�！�
「知道啦。我媽足足念了我一天，還說要帶我走，不讓我跟著我爸。」
「這怎么可以？！」余維波脫口叫起來，有些焦急。
李柔寬瞄他一眼，奇怪他比她還緊張。
「你爸怎么說?」余建明也相當(dāng)關(guān)心。李金發(fā)沒提，她還不知道這回事。
「我爸啊，連屁都不敢放一聲�！估钊釋挷恍⌒恼f了句粗話。見余建明皺眉，趕緊收口。正經(jīng)說：「我爸一向聽我媽的，不敢跟她爭辯。不過，這可跟我大大有關(guān)!我一定要抗?fàn)幍降�。我才不要跟我媽住。你不知道，阿姨，我媽�?guī)矩特別多，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動，我才不要傻傻的去受罪�！垢鼊e說那兩個巫婆大姨小姨。
余維波被她說話時臉上鮮動的表情惹笑出來，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好象在憐惜。他們一直合得來，所以余建明看了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說：
「你媽是關(guān)心你，為你好。你啊，實在太頑皮了。」
李柔寬嘟嘟嘴，說：「阿姨，我要真被我媽押走了，你也會舍不得對不對?」
「你這孩子!」余建明笑起來。
「對了，阿濤呢?」終于，李柔寬想起余維濤。她掙扎坐起來，冰袋掉到沙發(fā)上，余維波撿起，挨過去體貼的幫她敷，冰在額頭。
「阿濤出去了�！�
「出去了?」沒良心的余維濤，居然跑出去而沒有留下來安慰她。
「他一早就出去了，說是跟朋友有約會，不回來吃午飯�！�
李柔寬喜歡余維濤，余建明一直是知道的，但她一直當(dāng)作她那是小女兒的幼稚愛，不能算數(shù)作準(zhǔn)的�？�!她跟老大阿波還不是那樣的親密!女人式的愛，是會分清楚的，不會這么含糊，所以余建明沒有將此事看得很認(rèn)真。
「什么朋友比我還偉大?」李柔寬不滿的喃喃自語。
「我也不清楚�！褂嘟髀犚�，說：「他這陣子老是往外跑，有時晚上還見他在講電話。我想他大概是跟同學(xué)在討論功課吧。阿濤的個性一直很認(rèn)真，跟某個人相當(dāng)不一樣。」眼光瞟到余維波身上，意思非常明顯。
「媽，你也別說得那么露骨好不好?」余維波放下冰塊，順手理理李柔寬額前紊亂的毛發(fā)，像是沒奈何笑說：「我也是很用功的，非常正經(jīng)的�！�
「你哪用功正經(jīng)了?我看是做做樣子給我看吧?要不，你房里那堆情書怎么解釋?」
想當(dāng)然耳是某人逼迫下的杰作。余維波慵散的目光睇向李柔寬，李柔寬賴皮的掉開眼，當(dāng)作什么都不知道。余維波作勢咬牙，嗯哼一聲說：
「某個暴君仗勢凌虐欺壓百姓，現(xiàn)在還裝作一副沒事人樣!」
「我哪有!」李柔寬沉不住氣。
「我有指名道姓嗎?這可是你自己認(rèn)罪的哦。」余維波得意的撇嘴。
「狡猾!」她嗔一聲，抓起抱枕砸向他。
「又不是小孩了，還這么胡鬧!」余建明笑著搖頭。追究「情書」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她剛剛才說李柔寬是個「小孩」，現(xiàn)在又不是小孩了，完全是長輩的寵溺。她其實也明白老大雖然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其實懂得自律，所以她也只是嘴巴說說，并不真的擔(dān)心。
兩個兒子，個性相差甚多，但都不會讓她操心。有一點她不明白的是，李柔寬跟老大那么合得來，卻一逕追不茍言笑的老二。想著，她搖搖頭，唉!小孩。
「你們兩個別鬧了。都快中午了，要吃什么?我去準(zhǔn)備�！剐瞧谔煸S嬸例假。余建明難得這時候還在家，自告奮勇。平常這時她多半到飯店巡視，自有李金發(fā)自動來張羅。但因為「高粱酒事件」，李金發(fā)在「反省」當(dāng)中，不便過來，余建明難得下廚展身手。
「我看算了!我還是回家自己吃自己�！估钊釋捙呐钠ü烧酒饋�，很不給面子。
「我也有點事要找李叔。」余維波也跟著起身。
「喂，你們兩個!太不給我面子了吧？！」余建明發(fā)威，強押下兩個人�！溉拷o我乖乖坐下。母親大人我馬上就端出一桌讓你們贊不絕口的豐盛料理�！�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斜眼歪嘴皺鼻，同樣一張苦瓜臉。但還是乖乖坐下來，一副誓死入地獄的模樣，認(rèn)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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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建明滿意的走進廚房后，李柔寬歪向余維波，小聲說：「阿波，你們家還有胃藥吧?」
「嗯。胃乳、胃散，還有藥錠，我全都有準(zhǔn)備。」
「那就好。」她這才放心。
「其實我媽手藝并不完全那么差勁的。」身為兒子，多少要維護自己的老媽一下。
「嗯哼，」李柔寬不敢茍同�！敢蝗唬龝䞍憾甲尳o你吃好了。」
「不可以!」余維波大驚失色�！改憧汕f不要那么客氣�！�
「那你還說!」她白他一眼。
「她總是我老媽嘛!」
「唔，還是阿濤聰明，有先見之明，早早就溜了出去�！�
提到余維濤，余維波忽然不自然的沉默下來。
李柔寬還在自說自話�！笡]良心的阿濤，丟下我就跑出去了。他明知道我會來的!」
「喂，阿波，你說阿濤在忙什么?真是的，晚上我一定要他好好安慰我。你看，我頭痛死了，現(xiàn)在還要悲壯的吃阿姨煮的料理，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憐?我跟你說——唔!」
余維波猛不防伸手搗住她嘴巴，高大的身子壓向她。
「你干嘛?神經(jīng)啊!」她用力扳開他的手。
「你老是在談阿濤，我不爽啊!」余維波似笑非笑，看起來并不是很認(rèn)真，甚至有種揶揄的戲謔感。
「你嫉妒啊?」她想他在開玩笑，流氣的用手肘推推他。
「對啊。我嫉妒得要命。」他夸張的歪歪嘴，語氣還刻意的加了一堆酸料。
「嘿嘿!阿波，你是不是偷偷在喜歡我?」她又用手肘推他，笑得賊兮兮。
余維波笑睇她�！父陕镆低档南矚g?不能光明正大?」
「也對哦�！顾哉f她笨她鈍她愚呆。
「我問你，」他忽然湊過去，湊到她鼻子跟前。李柔寬沒提防，反射地吃一跳，跌到沙發(fā)上。
她抱怨說：「你要問就問，干嘛突然湊近來?害我跌了一跤�！�
「我不是有意的�！顾πΦ陌ぷ剿砼��！钙ü傻哿藛�?要不要我?guī)湍闳嗳?」
當(dāng)然惹來李柔寬白眼。她沒好氣說：「你要問我什么?有屁快放�！�
「我要問這個。」他點點她嘴唇。「小李，你老實說，那一天我們接吻，你有什么感覺?」
「怎么突然問這個?你是不是想威脅我什么?」她警覺起來。
她不會拐彎的腦袋就只會想到這個嗎?余維波有些莫可奈何，啼笑皆非。
「我像這種人嗎?」他很認(rèn)真的問。
「像。不但像，而且很像。」
他氣絕。「小李，你給點面子好嗎?」
她笑一下。「好吧�？丛谀惆涯切┬哦紟Щ貋砜吹姆萆�，我就饒你一回。」
「你不順便給我一點獎勵嗎?」余維波瞅著她，目光是滿溢的�！感±�，我們親吻的時候，你也是有感覺的對不對?起碼你不討厭我吻你對不對?」
再厚臉皮粗神經(jīng)的李柔寬，也因為這露骨的問題而覺得窘迫起來。
「你干嘛突然說這些？！」變得有些不自然。
「我有求知欲嘛�！挂痪湓�，余維波就把有點緊繃的氣氛擰松，仿佛只是玩笑。
李柔寬輕松起來，自然的白他一眼，說：「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知識是無止境的嘛。到底怎么樣?快告訴我。你不討厭吧?」游戲似的嘻笑下，有點急切。
李柔寬瞪了他一會兒，才不甘不愿，說：「好嘛!說就說!是不討厭。感覺很好�！�
余維波眉開眼笑�！改悄阋灰僭囈淮�?」
「不要�！顾R上搖頭�！敢巧习a了怎么辦?而且，要接吻，也應(yīng)該是跟阿濤才對。」她追的是余維濤。雖然她跟余維波很合得來，但一開始她就沒太貪心，只是追定了余維濤，沒有半途改變對象的道理。
她沒注意余維波眉問快速掠過的一抹奇異的灰影。他笑著彈彈她的額頭說：「你這么用力拒絕我，不怕我這個奸詐狡猾的東西告訴阿濤你跟我之間的秘密嗎?」
「你敢，我就跟你絕交�！顾瑑扇酥g居然有了稱為「秘密」的事存在。李柔寬沒深思到它深層隱微的道理，只是插腰瞪著他。
「我當(dāng)然不敢!」余維波舉手投降。說：「不過，別說我沒提醒你，你現(xiàn)在不親我，以后如果你喜歡上我，我可要你補償親我一百、不，一千次好了，才饒過你!」
口吻一直是嘻嘻笑笑的，表情認(rèn)真又不認(rèn)真。他與李柔寬的相處模式長久以來皆是如此，正經(jīng)認(rèn)真的事包裹在漫不經(jīng)心、玩笑戲謔的態(tài)度之下，所以她從來不曾去深思細(xì)究過他那些讓人迷惑的舉止言行。
「那就等我喜歡上你再說!」李柔寬仍插著腰，一副潑婦強悍的姿態(tài)。
余維波突然斂住笑，認(rèn)真說：「你會嗎?你會喜歡上我嗎?」問得李柔寬猛然問以為自己聽錯看錯了他那一剎的表情，還沒回過神，尚來不及思考反應(yīng)，他手一抹，已恢復(fù)那似笑非笑的神態(tài)。「你放一百個心啦!哥兒們一場，阿濤的事，我不幫你要幫誰?」
剛剛那一剎，仿佛是她眼花。她有些不確定，狐疑地看看他�？床怀龆四撸谒媲叭允撬煜さ哪菒蹜蚺�、不認(rèn)真的余維波。
她甩甩頭，甩掉胡思亂想。白他說：「算了吧!你只要別扯我后腿就好了�！�
他泛笑起來，揉亂她頭發(fā)，有些喃喃，說：「傻瓜!我會幫你的。我會的!一定會的!」像是在保證什么。
雖然是他先看到她這「小美人兒」，也先被她流氣的稱作「小美人兒」，但她想吻醒的是阿濤，所以他只要保持這樣就好了。他希望她快樂，一直保有那活力生氣，所以他不會奢求太多，只要能這樣親近她就可以了。
對。只要能如此與她親近，他就滿足了。雖然他多卑鄙的希望，他能有巫婆施了咒的那根紡針，昏睡了他的小美人兒，然后，然后，他能夠更親近她，好好的吻醒她。而她睜開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多么卑鄙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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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吞下余維波給的兩包胃乳，又吃了快半瓶的胃散，李柔寬還是不斷揉肚子，神經(jīng)過敏，老是覺得肚子好象企圖要造反。
為了保險起見，她想想還是上街到藥房買胃片，順帶又買了一瓶胃散，才覺得踏實了一些，肚子內(nèi)的反動勢力好象才不再那么嚴(yán)重。
下一回如果余大掌柜又心血來潮要親自下廚，她一定抱頭早早躲開。實在太可怕了!居然有人連煎個蛋都會煎成焦炭，麻婆豆腐只吃到一堆辣椒，豆腐全都碎成鍋屑不見了。
這么想，肚子好象又古怪起來。她加快腳步，經(jīng)過新開幕的一家連鎖咖啡館，目光被定住，硬生扯定腳步。
咖啡館的玻璃窗墻擦得相當(dāng)明亮又干凈，她又沒有近視，所以看得非常清楚。
是余維濤。和朋友有約會不回去吃午飯的余維濤。
他居然在笑。對著坐在他面前的女孩在笑!
是的，女孩。
那女的不是別人，正是教她胃更痛的薛雅安。
她很難形容此刻她心里的感覺，但身體是凍住了，像機器太久沒上油一樣，關(guān)節(jié)全卡住，一動就發(fā)出刺耳的軋軋聲。
余維濤從來沒有那樣好脾好氣的對她笑過。他甚至不耐煩那樣面對面與她坐著�？墒撬麉s對薛雅安那樣笑，那樣面對面與她對望著。
她動一下，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軋軋聲，手腳齊擺的搖晃進去。
她知道余維濤有交朋友的自由。但是——
「阿濤�！顾径ㄔ谒媲埃此痤^。
見是她，他不驚不訝，貼切的說，是面無表情，與對待薛雅安的態(tài)度變化甚多。
「約會?」她瞄向薛雅安，佩服自己居然還笑得出來。
「不干你的事�！褂嗑S濤還是那一號反應(yīng)。
「好，不干我的事。我不打擾你約會。不過，我有事要跟你談。晚上七點我在家等你�！�
然后，她就真的不打擾他們約會，轉(zhuǎn)身走開。
她不是有風(fēng)度有氣質(zhì)；而是，要怎么吵、怎么鬧都是她自己私下的事。直率開放下等于就當(dāng)街發(fā)瘋發(fā)給別人看；撒潑鬧眾也不等于率性感情純真。
她有耐性等的。等到她可以充份發(fā)出疑問的時候。
晚上七點。這是她該等的時候。
所以她只有等。
但一直等到八點，余維濤還是沒有出現(xiàn)。
蓄積的燥氣堆累成隱隱的怒焰。她簡直是用沖的沖到了余家。
「余維濤!」她大聲喊叫，沖上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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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不到，余維濤就回到家。
「回來了?」余維波站在玄關(guān)邊，看他換上室內(nèi)拖鞋。
余維濤沒回答，低頭換他的鞋。
「好玩嗎?約會約得開心嗎?」
他仍然沒答話，換好拖鞋，抬頭直起身面對了余維波，才說：「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只是關(guān)心你開不開心而已�！�
「很開心。謝謝�！褂嗑S濤邊說邊走上樓。
余維波跟上去，一直跟進他房間。
「還有什么事?」
余維波倚著門旁的墻，難得嚴(yán)肅，認(rèn)真的盯著老弟。
「你應(yīng)該知道我想說什么�！�
「如果是那件事，我們已經(jīng)討論過了，我不想再浪費時間聽你提那回事。」
「我不懂!薛雅安那類型的女孩有什么好？！說好聽是含蓄典雅，根本乏味透了！」
「你不必懂。我自己欣賞她就可以了�！�
余維波之不欣賞薛雅安大概就類同于余維濤對李柔寬之看不入心吧。兄弟倆以不同的角度詮釋，各有各的偏見。
「你再不知珍惜，放掉小李，有一天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余維濤不為所動。
「你——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余維波憤而轉(zhuǎn)身，大力帶上門出去。
房門發(fā)出「碰」的一聲巨響，余維濤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老實說——他瞪著空白的墻，腦里忙亂的轉(zhuǎn)——他到底討不討厭李柔寬，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其實對她非常容忍，超越了界線。可是，他實在不喜歡那種主動又厚臉皮追著男生跑的女孩；他欣賞薛雅安那樣文靜溫柔含蓄懂矜持的類型。
所以，他即使不是百分之百的討厭李柔寬——他其實習(xí)慣了她的存在，習(xí)慣了她無時不刻的糾纏，可習(xí)慣是習(xí)慣，他到底有交朋友的自由。他要像薛雅安那型的……
他看看時間，已經(jīng)八點了。
野馬似的李柔寬會等他嗎?
不。她一定會闖來。
「余維濤!」呼應(yīng)似，憤怒的叫聲就響起來。
一下子，他還沒來得及調(diào)整姿勢，房門便「碰」一聲被撞開來，沖擊到墻上。
「你為什么不來？！」李柔寬大聲吼叫。
小六時，他誣蔑她看上他家的錢，她都沒這么難過。他居然去約別的女孩，而且漠視她說的約定。
「我為什么要去?我有答應(yīng)過要去嗎?全是你自己在自言自語�！褂嗑S濤冷淡的抬抬眼皮。
「怎么回——小李!」余維波聽到聲響胞過來。
「你出去!沒你的事!」李柔寬聲音有點抖。她眼神十分凌厲，不要余維波來淌這趟渾水。
「小李……」
「出去!」
余維波不得已，只好退出去。但他不敢走太遠(yuǎn)，焦躁的在樓梯口來回踱步。
「你不跟我解釋嗎?」李柔寬不禁握緊拳頭。「大家都在傳你在追薛雅安，我一直不相信，可是——我問你，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余維濤斜挑挑眉，一樣冷淡的態(tài)度，說：「我沒有必要回答你。」不知為什么，他不愿意正面承認(rèn)。不過，他還是加了句。「你不都親眼看到了?」
李柔寬把它解釋做「承認(rèn)」了。
「余維濤，你這個混蛋!」她吼叫起來，聲音抖著�！改銢]良心!我用力追了你這么多年，你老是對我愛理不睬，連一個吻也不給我，也吝嗇對我笑，一直對我那么壞!可是，這個女的——薛雅安她、她追你不到一個月，你就像蜜蜂一樣粘過去!你——你——你——」她連說了三個「你」，結(jié)巴起來，再說不下去。
「我怎樣了?我又不是你的所有財產(chǎn)。我有交朋友的自由。」口氣更冷淡。
李柔寬吸一口氣，冷靜下下來�！改恪恪顾纸Y(jié)巴一會兒，說：「告訴你，我也是有志氣的!」她特別加重「志氣」兩個字。「限你三天，你再不表示，我就不再追你了!」
他只是輕哼一聲。
「我是說真的!」她脹紅臉。「你——你再——我……我就追別人給你看!」
他抬起眼，斜睇她一眼。
「請便�！�
「你——」她用力咬住嘴唇，不愿相信。「你到底看我哪點不順眼？！為什么不喜歡我？！」咬得更用力，紅唇滲出血，變得更紅更艷�！肝乙恢蹦敲聪矚g你，一直追你——」
「你自以為的愛不是愛!」余維濤驀然煩躁的站起來。「我有說過一句喜歡你嗎?我討厭像你這樣主動厚臉皮，不知矜持，不懂含蓄!我說的夠清楚了吧?」
真是那么討厭嗎?如果是，他何必忍耐她那么多年?可是，他合意含蓄沉靜的……算了!就這樣，事情還是早點解決比較好，省得麻煩。
「你——」李柔寬震退一步，臉色發(fā)白起來。
她的表情讓余維濤有些后悔。但現(xiàn)在不是后悔的時候，他撇開臉不去看她。
「我一直以為你不是那么討厭我，也許還有點喜歡我，所以我……我……」
所以她一直鍥而不舍，卯足勁追在他屁股后。但她說不出來了，因為她忍不住哽咽起來。
「原來你——」她想抹掉淚，抹不掉，噎住喉。「原來你……一直——不……不喜歡……我!」
余維濤站在那里，沒有半句安慰。
「原來你一直嫌……嫌我厚……厚臉皮……」
余維濤還是不說話。那就是默認(rèn)。
李柔寬雙手并用，胡亂抹淚，抹了滿臉的淚痕。她抬起頭，痛下決意，大聲斬斷，說：
「你放心!我不會再自討沒趣糾纏你了!」猛然轉(zhuǎn)身跑出去。
「小李!」在樓梯口附近徘徊的余維波只見一個黑影沖出來，猛然的沖下來，想也不想便追了出去。
李柔寬一個勁的往外沖，沒理他的呼叫。淚水糊了她的瞼，也糊了她的眼，她根本看不清楚，只是一個勁的往前猛沖猛跑。
「小李!」在她撞到任何障礙跌倒前，余維波先趕上抓住她�！感±�!你怎么了?我是阿波!」
其實不必問他也知道是怎么了。最后那些爭執(zhí)——她用盡力氣吼叫的，他在房外全聽到了。
「你別哭，小李。阿濤那個混蛋，我會去說他的。你放心!我會幫你的，你別放棄�！顾奔卑参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抬起淚眼問他。他早就知道余維濤跟薛雅安來往約會，卻瞞著她。
余維波眼神閃過一抹歉疚，無法否認(rèn)。他急忙說：「還來得及的!小李。阿濤他其實并不討厭你，只要你肯，愿意為他改變，他一定會喜歡你，明白你的優(yōu)點!」
「不……」改變什么呢?淚眼婆娑的李柔寬不斷搖頭�！肝揖褪沁@樣，我這個人已經(jīng)如此成型，我的人我的個性就是這樣。我無法為誰改變，那并不是我。喜歡我，就要接受這樣的我；完美、殘缺，都要接受。阿濤他根本不喜歡我，我怎么變他也不會喜歡我!」
「可是，他并不討厭你!相信我，我認(rèn)識他十幾年了!」
「可也不到喜歡我入骨吧!」李柔寬試著笑，笑不完全，表情變得有些歪扭難看。
「小李——」
「我要回去了�！顾龘u搖頭，阻止他再說什么�！改惴判�，我不會怎么樣的。」
「可是……」他不放心。
她還是搖頭，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走離開。余維波一直望著她的背影，她一直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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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星期后，李柔寬跟著李金發(fā)到巴西喝老陳的喜酒，余建明和余維波去送機，甚至連余維濤竟然也出現(xiàn)了。他的舉動讓余維波迷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想他或許是過意不去。
一一告別后，李柔寬盯著余維濤，目光清澈，說：
「你放心，從今以后我不會再煩你。我不會打電話，也不會寫信給你，絕不會再糾纏你�！�
因為她已經(jīng)決定不再喜歡他。
余維波在一旁也聽見。他們只預(yù)定待兩個禮拜，怎么她說得好象她不會再回來?
他趨前想問，她轉(zhuǎn)身避開，擁抱余建明。
「再見了，阿姨。我會想你的。我爸就拜托你照顧了�！�
「傻孩子!你們馬上就回來不是?」余建明心想她小孩心性，沒有在意太多。
「小李!」余維波掙上前。
「再見了，阿波�！估钊釋捿p輕擁抱他，親他的臉頰�！肝乙矔肽愕�。記住，人家給你的情書要一封一封的看，不許丟到垃圾桶里!」
「知道了。你早點回來。你不回來，我就把信全丟到垃圾桶�！顾{她。
她笑一下。李金發(fā)說：「那我們走了�！�
余建明點頭。
父女倆走進海關(guān)。
老陳會到里約來接他們，轉(zhuǎn)機的地點程序李金發(fā)都搞清楚了，所以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
然后，他們搭乘的班機起飛了。
一切都很順利。
兩個星期后，李金發(fā)從巴西飛了回來。
只有他一個人。李柔寬就那么留了下來。
她留在巴西。當(dāng)她的巴西桑巴舞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