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你小聲點啦。”我尷尬地向四周微微點頭致歉，再將視線放回吳秀香大驚小怪的臉上，附贈一記衛(wèi)生眼。
“喂！你頭殼壞去啦！他是不良少年耶，你還答應(yīng)他來找你。”雖然她已經(jīng)刻意壓低音量了，但是她的話氣仍是充滿不解與不置信。
“其實他并不壞，只是某些因素使他不得不用某些偏差的行為來表示抗議。”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想將細(xì)節(jié)訴吳秀香，因為我知道他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秘辛'。不曉得為什么？我就是知道。
“咦？你怎么知道？”吳秀香皺著眉看著。她對他的印象一直是一個幫派的老大，為人冷酷、打架一流、讀書不入流的不良少年，國中時，她一直很怕他。
“我國小就認(rèn)識他了。”只是到最近才知道他的一切，這點，我沒有打算要讓她知道。否則依她對他的刻板印象，她鐵定又要幫我洗腦一番，怪我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那也不能保證他長大以后不會變壞啊？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這個我也知道，不過他應(yīng)該不會害我的。”
“你這么肯定？”她還是懷疑。
“若要害我，那天他也不會出面了。”
“說不定他另有所圖。”她真是適合當(dāng)檢察官啊，凡事都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以后，當(dāng)她男朋友或老弟的人可就辛苦了。
“我有什么值得他圖的？沒錢、沒勢、沒背景，難不成你以為他圖的是人？”
我敲敲她的頭。
“那可說不定，你長得這么漂亮又楚楚動人，可惜我是女生，如果我是男的，鐵定纏死你。”
“還好你不是，”我假裝一臉害怕，惹來她一記殺傷力十足的白眼。“放心，他只是想找一個肯聽他說話的人。”
“那也不一定要找你呀。”
“誰教你們沒人敢聽他說話。如果他找你，你敢嗎？”我明知故問，當(dāng)然，她也如我預(yù)期般的搖頭。“那不就結(jié)了，因為你們都不敢，所以只好我下地獄嘍。”
“邊媽媽不會反對嗎？”
唉！我就說嘛，好朋友的缺點就是太了解你了，了解到連我的弱點都一清二楚。
瞧！她現(xiàn)在不就搬出我最擔(dān)心的一點了嗎？
“我沒讓她知道，也不打算讓她知道。”我警告的眼神逼視她。“阿香？”
“OK！OK！”她高舉雙手。“我不會去打小報告的，反正你一旦決定要做的事，很少有人能動搖你的，我說了再多也沒用。”
“好啦，別把我說得像頭驢一樣好嗎？”“是很像啊。”她不怕死地接話。
“咦？你是不是太久沒嘗嘗我的一指神功啦？”我伸出右手作勢要呵她癢，這是她最害怕的。果然，她立刻收拾起東西。
“呃……我補習(xí)的時間快到了，你慢慢念，我走先。”三兩下她就把東西掃進(jìn)書包里，一溜煙不見人影了。看不出她雖然有點胖，手腳倒是挺靈活的。
笑看她離去后，再度埋首于書本中，但是吳秀香前腳才離開，另一個人影馬上接替她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
“不休息一下嗎？”熟悉的男音從我面前傳來，使我不得不抬頭。“看了那么久的書，眼睛會累的。”看到我抬頭，他又接了一句。
“還好，我剛剛有休息了一下。”不意外會看到他，自從我允諾過他可以到圖書館來找我后，每個星期六下午他都會出現(xiàn)，而且都是在吳秀香走后。我想，他是刻意避開吳秀香的。
“我知道。”他把我的書本合上。“先去吃飯，待會兒再回來念。”
“你來多久了？”他知道我剛剛在和吳秀香聊天，可見他來了有一段時間了。
“沒多久。”他拉著我走出圖書館。
“既然來了，為什么不出現(xiàn)？你又不是不認(rèn)識阿香。”我邊走邊問，雖然他的回答早在我意料中，但是我仍想知道他是否還有其它理由。
“你知道她不喜歡我。”
“她是怕你。”我更正他的答案。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你呢？”
“啊？”我抬頭，不明白地看著他。
“你會不會怕我？”“我看起來像會怕你的樣子嗎？”我反問。
只見他淡淡地笑了，拉著我繼續(xù)走。
他沒穿制服來，身上是一套白色休閑服。每次他來找我時，總是看他穿著一身便服。問他制服呢？他總是說制服穿了不舒服，所以一下課就換下來，連同書包一并塞入背包里。
其實他是不希望別人看見我……個明星高中的學(xué)生，跟一個三流高職的學(xué)生走在一起，怕我受謠言干擾，影響了我的高中生活。對于他這細(xì)微的體貼，我真的覺得很窩心，只是委屈他了，為了一個朋友，要費這么多工夫及心思，好象他自己多見不得人似的。
他的心里應(yīng)該不好受吧。
※ ※ ※
吃過晚餐，他在圖書館里陪我到九點，然后送我回家。我看書，他則在一旁看報、看雜志，尤其他愛看有關(guān)汽、機車的書刊，大概是他的喜好吧。
“你還是都很晚回家？”回家的路上，我們偶爾閑聊兩句，或者說說他的近況。
他的經(jīng)濟問題雖然解決了，但是家庭問題依然存在。
“嗯。”他點頭，沒再接話。對于他的家庭，他一向避而不談，就我所知，他只對我提過，至于其它人是不會有機會從他嘴里得知他的家庭狀況。他大概不認(rèn)為那是個家吧。
“每天下了課就在外面游蕩也不是辦法。”他雖然不想談，但我就是無法對他的行為視而不見，總覺得他老是和他那兩個難兄難弟晃來晃去的，難免會出狀況。
現(xiàn)在他們雖然沒有再去勒索別的同學(xué)了，但是我不犯人，別人未必不來犯我。他們下課后，不是窩在泡沫紅茶店，就是泡在電動玩具店里。這么顯眼的目標(biāo)很容易遭到有心人士側(cè)目，難保他們不會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總比回家惹人嫌好。”他淡漠的語氣，將“家”的地位貶得一文不值。“找點事情做吧。比方說打打工之類的，既有地方去，又可以賺錢，還可以學(xué)學(xué)經(jīng)驗。”這是我目前想到可行的方法。他既然不想回家，也不愛念書，不如及早學(xué)習(xí)謀生技能，連帶的也可以解決他那兩位難友的經(jīng)濟問題，一舉數(shù)得，實在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他不語，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走著，我猜想他大概是在評估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我也沉默了，邊走邊踢動路上的小石頭，一時之間竟玩得興起，沒注意到前方的路況。只知道突然間，一只健臂從左方伸來橫過我肩頭，用力一攬，下一刻，我已經(jīng)靠在一個強壯的胸膛前了。
“小心點。”他指著我剛欲行進(jìn)的方向。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我看到一個已經(jīng)傾斜的招牌在微風(fēng)中搖搖欲墜。它的高度不高，剛好能讓低頭走路的我撞個腦袋開花。
“哇！好險，真要一頭撞上去，我從此可以不用念書了。”我這時才知道走路要看前方的重要性。手欲拍拍胸口順順氣時，才發(fā)現(xiàn)我還被他攬在懷里。“呃……
謝謝你，我可以自己走了。”
他的手像觸電似的，連忙松開。“對不起，我…是看你……快撞到了……所…所以……”
“我知道。”站定后，表面上我雖然一臉平靜，心卻是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不是因為差點撞個頭破血流，而是因為剛剛被他攬在懷里時的悸動。第一次被父親以外的男人抱住，感覺很不一樣，至于哪里不一樣，一時竟也說不上來，唯一清楚知道的是：被父親抱著時，心跳沒有那么快。
“你不要生氣。”他小心翼翼的開口。
“我看起來像生氣的樣子嗎？你救了我，我應(yīng)該要謝謝你，怎么會生你的氣呢？”
不曉得他干嘛那么緊張。噢！心還在狂跳。
“真的？”
“真的。”“那……那就好”“你怕我生氣？”我向前微傾上身，由下往上看著他。
“怕，怕你不理我。”他突然停下腳步，一臉認(rèn)真地回答，闇黑的星眸直視著我。
“不會啦。”總覺得他看我的眼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每每看得我全身不自在。
無法迎視，只好選擇逃避，因此，技巧性地將目光轉(zhuǎn)移到兩旁的街景，避開他“奇怪”的眼光。
“你……想不想看電影？”短暫的沉默后，他突然開口，說出來的話也很突然。
“現(xiàn)在？”對于他突然轉(zhuǎn)移的話題，我也十分莫名。“太晚了吧？”他是不是找不到話題，所以隨便說說？
“不是現(xiàn)在，明天……或是你有空時。”
“你想看電影？”原來他不是隨便說說的。
“想請你看電影。”
“請我？為什么？”我不記得我曾告訴他我喜歡看電影，事實上我也沒看過幾次。
“……”他又不說話了。
“用你媽媽給你的生活費？”看他沉默的樣子，我接著說：“不用了。省下這些錢吧。”
“為什么？”他橫在我面前，強迫我直視他。“不想跟我去？還是不喜歡我用我媽的錢？”
“是不希望增加你額外的負(fù)擔(dān)。”據(jù)我所知，他那兩位難友平時的花費都算在他身上，他都快自顧不暇了，還要請人看電影！
看他一臉的不高興，我突然想到一個點子。“如果是你自己辛苦賺來，正正當(dāng)當(dāng)?shù)难瑰X，我絕對樂意讓你請客。”機會教育、機會教育，這個機會不好好把握，更待何時呢？
“你說的？”他挑高眉問。
“人格保證。”我抬高下巴承諾。
※ ※ ※
從來不認(rèn)為自己出色。畢竟，外貌的美丑，每個人的觀點不同。雖然吳秀香常說我長得漂亮，一副楚楚動人的樣子。但是，在我看來，我只是皮膚比較白晰，個性較為沉靜罷了。在人際關(guān)系方面，亦屬于較為被動型的人。我不會主動去接近人，若是對方主動示好，我也僅只是保持君子之交，當(dāng)然，吳秀香是例外……她是我的知己。
基于上述的理由，我自認(rèn)不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所以現(xiàn)在會在西門町的電影街被人認(rèn)出來，還真讓我錯愕。
“請問……”一個男音在我身旁響起。我接過收銀員遞來的飲料的袋子，才轉(zhuǎn)頭看了一下。不，是個挺拔的男孩，帶著一臉真誠的笑，不像是路邊隨意找人搭訕的無聊男子。
“有事？”我走出便利商店，他則跟在我身后出來。
“你是不是‘青華’二年愛班的邊麗敏？”他繞到我面前，開門見山地問。
不會吧？我有這么出名嗎？名氣大到路人甲都認(rèn)識我。防備地看著他，猜測他的目的。“我是。你怎么知道？”我既沒穿制服，又沒背書包的，他是從哪得知的。
“我是‘一中’二年二十六班的任廷宇啊，你忘了嗎？我們聯(lián)誼過的，去碧石巖。嗯？”他漾出一個無害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一回事，不過他也真厲害，只見過一次面，又是五、六個月以前的事了，更何況，我確定我沒跟他說過話，這樣他還能認(rèn)出我。更不可思議的是，連我的名字都叫得出來，佩服、佩服。相形之下，我的反應(yīng)著實令人失望。“不好意思，我沒認(rèn)出你來。”“沒關(guān)系，反正我又不是什么超級大帥哥，被人遺忘是常有的事。不像你，你是大美女，想忘都忘不了。”他搔搔后腦，自己找臺階下。
我肯定這家伙剛剛一定喝了好幾加侖的蜂蜜，講出來的話多甜，想讓人不高興都不行。
“對了，之后的聯(lián)誼怎么都沒看到你？”
“有事，抽不出空參加。”我淺笑以對。那次聯(lián)誼之后，班上又與他們班聯(lián)誼了幾次，我都沒參加，因為總覺得沒什么意義。
“這樣啊，好可惜喔。對了，你來看電影嗎？”他瞄到我手上的飲料及爆米花，猜測我的行動。
“對。”我實話實說。
“一個人？”
“沒有，還有一個同學(xué)。”
“是男的還……”
“小宇！”他后方走來另一名男子，打斷了他的話。
“大哥。”他回頭看見來人，一把將那名男子拉到我面前。“我跟你介紹，她是'青華'的邊麗敏。邊同學(xué)，這是我大哥任廷軒，T大電機系二年級。”
“你好。”我禮貌性地微笑以對。
“你好。”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驚艷，含笑的雙眼直盯著我看。“T大有很多‘青華’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學(xué)姐，她們跟你……不太一樣。”
“啊……哦！對呀，學(xué)姐們都很優(yōu)秀。”被他的眼光擾亂了心智，一時之間聽不出他話中的含意。他看我的眼神好熟悉，好象……對了，徐焉騰也是那樣看我的。
兩個人看我時的眼神都會令我感覺渾身不自在，好象四周都沒有別人，只有我一人似的。總覺得他們的眼光會燙人一樣。我再回頭看看任廷宇，奇怪？怎么他的眼光就不會令我窒息呢？
“呃……我不是說你不優(yōu)秀，而是指……你……與眾不同。”他富有磁性的嗓音配上他斯文的臉龐以及良好的學(xué)識背景，我突然覺得他很符合眾女子心中白馬王子的條件。
“是嗎？我并不這么認(rèn)為啊，因為我跟其它學(xué)姐一樣，都以T大為第一志愿。”
我依然淺笑以對，畢竟是初次見面，沒必要表現(xiàn)得太過親切，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真的？太好了，我在T大等你。”他的雙眼因為我的一句話而發(fā)亮，滿臉興奮地向我靠近一步，順勢握住我未拿東西的左手。
“那……那也要我真有實力才行。”他的話讓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技巧性地抽回手，我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對不起，我約了人，時間也快到了，先走一步。”匆匆頷首后，旋身離去。
等我？！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和他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犯得著講這么……曖昧的客套話嗎？對于第一次見面的人，他的表現(xiàn)也未免太……熱情了一點吧，還是說一般的大學(xué)生都是用這樣的行為語言呢？
感覺到背后有兩道火熱的目光投射過來，我加快腳步離開，在轉(zhuǎn)角處卻撞上一堵肉墻。
“啊！對不起，半路上遇見了朋友，耽誤了一些時間。”看著徐焉騰暗沉的表情，我猜想他是因為不耐久候而心生不悅吧。
“他們是誰？”他扶正我，接過我手中的食物。動作是十分溫柔，但是說話的口氣卻是沒有溫度可言，眼光亦看向我來時的方向。
“以前聯(lián)誼時認(rèn)識的同學(xué)。”其實根本算不上認(rèn)識，我?guī)缀跤洸黄鹚拈L相更別說還有他這號人物的存在了。
“兩個都是？”他的眼光仍舊沒收回。“另一個是他哥哥。”他是怎么了，反應(yīng)好奇怪，是因為等太久的關(guān)系嗎？“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遇……”
“你喜歡他？”他好象沒聽到我說的話，然冒出這句話，打斷了我的解釋。
“嗄？”不明白他在問什么，沒頭沒腦的。
“你喜歡那個戴眼鏡的？”這次，他終于把眼光調(diào)回我的臉上了，只不過眼底盡是一片冷漠。
“為什么這么問？”我不明白他在柪什么，如果是因為我延誤了一些時間，那我也道過歉了，更何況我只多花了五分鐘不到的時間。盡管如此，他有必要找別的理由來作為他不高興的借口嗎？
借口嗎？
咦？等等！不高興？！
我仔細(xì)打量他的臉，他是真的不高興，可是又不像是在發(fā)怒的樣子……不像上次我提出絕交時那種氣憤及絕望的表情，而是充滿敵意。奇怪？！好象那股敵意不是針對我，而是……
“你對他笑。”他淡淡地陳述。但是即使語調(diào)很淡，卻能感受出其中蘊含了不滿的意味，好象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一樣。
“那是一種禮貌。”難不成我該擺一副撲克臉？他的指控讓我哭笑不得，我開始懷疑他是故意在找碴。
“哦？那么……你不喜歡他？”他挑高眉問。
“我才第一次見到他，連認(rèn)識都談不上。”天！我為什么要在這接受他無聊的質(zhì)詢。“徐焉騰你是怎么了，如果你不想看電影可以明說。”我真的不高興了……
為他的反常。
他接受了我的建議，下課后和他那兩個難友……烏鴉及小黑，在一家汽車修理廠當(dāng)學(xué)徒。由于還是學(xué)生的身分，所以他們是以工讀生的名義打工，薪水不多，但是足夠應(yīng)付他們的生活費了。雇主還提供了宿舍，這使得平常就不愛回家的他們更能順理成章地“離家”在外了；只有在月初時他才會回家一趟，探望他母親以及順便拿生活費。
雖然答應(yīng)他陪他看電影，但是我也給了限制，畢竟我即將升高三，聯(lián)考的壓力已經(jīng)逐漸向我襲來，所以我能給自己的休閑時間有限。因此，我只能答應(yīng)他每次段考后放松一次，今天剛好是期末考完的星期日。
“我沒這個意思。”他注意到我不悅的反應(yīng)，緩和了語氣：“走吧，電影快開演了。”
他領(lǐng)著我朝入口走去，由于是假日，看電影的人潮不少，為了不讓自己與他走散，我伸手拉住他襯衫下緣。他大概也注意到了，伸手向后，握住我的手。一股熱流從他手心傳來，刺刺的、麻麻的。我想抽回手，不料他卻握得更緊。
“人多，小心走散了。”他回頭丟下一句話，然后繼續(xù)拉著我向前走，好象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在看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好奇妙的感受，心里浮起一股暖暖甜甜的悸動。由他去吧！反正這種感覺挺不錯的，我笑在心里，偷偷品嘗這股甜蜜。
在電影院里落坐后，我拿出爆米花，一顆一顆往口中塞。由于它的味道十分香濃，令人垂涎實際入口后，卻是淡而無味，不免讓人失望，就像很多事不能只光看表面；炫麗的表相往往誤導(dǎo)人們的判斷。但是，看電影嘛，就是要邊看、邊吃爆米花才叫看電影，也不知道是誰開啟的慣例。
“不是我喜歡的人，我不會對他笑。”坐在身旁的他，冷不防地突然冒出這一句話。
“咦？什么？”專心欣賞電影預(yù)告的我，被他這莫名的一句話搞得一時抓不到頭緒。后來才知道他是接續(xù)剛才在電影院門口的話題。“你平常的確很少笑。”因為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也難怪他沒什么朋友。
“我不喜歡你對別的男人笑。”他一臉正經(jīng)地看著我，認(rèn)真的神情嚇走了我欣賞電影的興致，自主神經(jīng)登時無法自主，心跳硬是漏跳了好幾拍，爆米花也不知在何時散了一地。
※ ※ ※
炎炎夏日、烈日當(dāng)空，在這種氣溫高達(dá)攝氏三十五、六度的酷夏下，我竟然無法待在冷氣房內(nèi)避暑。為此，我是否該為自己掬一把同情的眼淚呢？不！此刻的我已無暇顧及周遭環(huán)境的好壞了，因為我是考生，必須將現(xiàn)下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眼前的考試上。
七月，號稱考季，因為每年此時均有將近十萬名考生身赴考場向聯(lián)考的窄門扣關(guān)。盡管有不少人對聯(lián)考制度提出質(zhì)疑，但是聯(lián)考依然年年舉行，考生人數(shù)也不見減少，彷佛有了學(xué)位即代表有了地位。眾考生雖不滿意聯(lián)考制度，卻還是對它趨之若騖。即使已經(jīng)揮汗如雨、燥熱難耐了，為求得金榜題名，也只有咬緊牙關(guān)了。聯(lián)招會也真是用心良苦，除了智力上的競爭，還要考驗每位考生的耐力。只有在惡劣環(huán)境下仍能保有清晰思考的人方能脫穎而出，成為人中龍鳳。完全履行了孟子所說“……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增益其所不能……”唉！讀圣賢書，所學(xué)何事？
不過就是為了那一只文憑？
雖然不甚贊同科舉制度，但是我還是乖乖地赴考場應(yīng)考，畢竟我沒想勇氣做一個拒絕聯(lián)考的女子。不可否認(rèn)，聯(lián)考制度有它被認(rèn)同的道理，至少截至目前為止，它是社會認(rèn)為比較公平的制度。既然是社會的一份子，如果無法改變它，只能選擇接受它。改革的重要大任只有留待能人賢士來完成了。渺小如我者，是無法改變什么的。
天氣悶熱，考生實在沒必要拖著家人在外面陪“烤”，何苦呢？又不是陪考的人愈多，分?jǐn)?shù)就會愈高。因此，我堅持不讓母親來受這種不人道的酷刑，一個人單槍匹馬上考場，心無旁鶩之下更能專心應(yīng)考。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一整天眼皮直跳個不停，心中不免泛起不祥的預(yù)感，難道我今天會失常嗎？
今天是考試的最后一天，我已向母親說明今天考完試后會和同學(xué)一起去看電影、逛街，慶祝終于考完了。唯一沒有告訴她的是那位同學(xué)就是徐焉騰她一直不知道我與他還保持往來，因為我保密得很好。這點是我一年多來內(nèi)心頗覺愧疚的地方，也是我從小到大唯一沒有對她誠實的一次。
終于，悠揚的鐘聲響遍整個考場，監(jiān)考老師收走了最后一科的試卷，為此次聯(lián)考劃下了休止符，我也順利地考完一切過程完美平順，沒有任何失常的情形，證明了我先前的憂慮是多余的。坦白說，我對自己這次考試很有信心。如果沒有意外，T大英文系已是囊中物了。為此，我?guī)е鴿M意的笑容離開考場，甫出考場就看見他已經(jīng)在門口等我了。
“如何？”他迎面走來，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看來他心情不錯，有什么事令他高興嗎？
“不錯。”我的心情也不差，回給他一個幾近得意忘形的笑容。
“想去哪？”
“沒意見。”
自從那一次為了鼓勵他去打工而答應(yīng)他的電影之約后，看電影成了我考完試之后的“例行”娛樂。所以早在一個月前他就提醒我考完之后會來接我。也好，緊繃了將近一年的神經(jīng)也該好好放松一下了，所以我將母親的好意延后一天，今天的時間就交給他了。原本今天晚上是要和母親一同上館子的。
“不要玩太晚，早點回來。”出門前，她還殷殷交代著，怕是擔(dān)心我玩過頭了吧。
“走吧，我們?nèi)ヒ安汀！彼I(lǐng)著我來到考場外的機車停放處，在一輛重型機車旁停下……很拉風(fēng)的那一種機車。
“野餐？”這個提議倒是在我意料之外。“去哪兒野餐？”
“去了就知道。”說話的同時，他將一頂安全帽往我頭上套，并將扣環(huán)扣好。
“你……騎機車？！這車哪來的？”我記得他不但沒車，也沒駕照。
“車行老板借給我的。”他跨上機車，拍拍后座。“上來。”
我仍站在原地不動，因為我還有一個疑問。
他看到我的表情，好笑地輕輕搖頭，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張駕照。“是不是擔(dān)心這個？”
我湊上前去仔細(xì)看了一下，是今天發(fā)的駕照。我抬眼看他。“你今天去考的？”難怪他今天心情會不錯，原來是考到駕照了。
“嗯。”他掩不去眼底那股小小的得意。
“你有實際上路的經(jīng)驗嗎？”有駕照并不表示一定會騎車，生命可貴，我不得不小心。
“騎過好幾次，還幫過車行老板接他女兒放學(xué)。”言下之意我不是第一只白老鼠嘍。既然他老板都放心把他女兒的小命交給他，我若再不信任他，倒顯得我的多慮了。
坐定后，車子如箭一般疾駛而去，深怕小命不保的我，緊緊抱住他的腰他的背好寬、好結(jié)實，強健的體魄下好象蘊含了無限的爆發(fā)力。
意識到男女之間的差別以及我倆之間過分的親密，我稍稍松開了手，車子也在同時緊急煞車。
“怎么了？”他回頭，一臉擔(dān)憂。
“沒……沒事。”我低著頭，不敢看他我想，我的臉大概紅得像熟透的西紅柿了。
“真的沒事？”他低下頭來想看清我的臉，嚇得我趕緊把頭轉(zhuǎn)向另一邊。
“沒事啦，我……我是突然想到……我們晚餐吃什么……”隨口找了一個理由，希望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
“原來。放心，我有準(zhǔn)備。”他失笑，轉(zhuǎn)身就要再發(fā)動車子，發(fā)現(xiàn)腰間空空的，他雙手探向后拉住我的，重新環(huán)住他的腰。“你要抱緊一點，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我隱約聽到他還加了一句“我會心疼的”。真的嗎？還是我聽錯了？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不過這次我沒有再松開手了，因為我發(fā)覺：抱著他的感覺好好，有一股溫暖、一股滿足以及一股……安全感。
半個小時后，我們已經(jīng)在泰山了。
這里有許多工廠，大都是某集團(tuán)名下的產(chǎn)業(yè)，該集團(tuán)的首腦有臺灣經(jīng)營之神的美譽，全臺灣直接、間接靠他生存的人數(shù)以萬計，可見他的地位重要。只是不知道他身系如此重大的責(zé)任，會不會覺得壓力太大？
這里聽說是個夜游勝地，常有學(xué)生或情人來此夜游。此時適值黃昏，還不到夜游的時間，所以人并不多。與他并肩漫步，欣賞夕陽的嫵媚。不愧是經(jīng)營之神，連工廠都規(guī)畫得如此周詳，人車分道外還沿途裝設(shè)了不少氣氛頗佳的路燈及情人座，難怪大家喜歡來這里夜游。
在一處路燈下，我們并肩而坐，看夕陽西沉、星兒初上，看山下點點的萬家燈火及陸續(xù)出現(xiàn)的夜游人潮。
“我以為我們會去看場電影。”晚風(fēng)徐徐吹來，令人心曠神怡，白天的酷熱已消去一大半，我伸了一個舒服的懶腰。
“偶爾要出來透透氣。”他遞了一罐飲料給我。
我不的不佩服他，他真的是有備而來。野餐用的一切，包括食物、飲料、餐巾…等，一應(yīng)俱全，想必是計劃已久，而非臨時起意的。
“東西都是你準(zhǔn)備的？”我實在不太相信。
“烏鴉、小黑有幫忙。”
“準(zhǔn)備很久了？”
“還好。”
是嗎？算了，他不想說。我也不打算知道。眼角余光瞥見一對情侶在對角處情話綿綿，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他們應(yīng)是這附近工廠了員工吧，因為那個男的還穿著制服。
“看什么？”他也靠過來，順著我的眼光看去。
“看人家的隱私。”我收回視線看向他。“這里氣氛這么好，會讓人覺得我們好象是在約會的情侶喔。”
“我們不是嗎？”他注視著我，鎖住我的視線。“呃……咳！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撇開頭，我匆匆起身欲往回走。就怕他用那種眼神看我。
“為什么不回答？”他冷冷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我沒停下腳步，繼續(xù)往前走。
“因為我不夠格？”他沖上來，擋在我面前，灼人的目光讓我微微心慌。很怕面對這個問題，太敏感了，也太難理出個結(jié)果來。事實上，會有結(jié)果嗎？
“時間真的不早了，如果你不愿意送我回去，那我自己叫車好了。”推開他，我繼續(xù)往山下走去。
“明知道我不會放下你的。”他追上來，拉住我的手。“永遠(yuǎn)都不會！”說完，頭也不回地拉著我走回機車停放處。被他握住的手傳來陣陣的痛，他握得好用力、好用力，好似要將我的手捏碎一樣，我不敢吭聲，只能任他將氣出在我可憐的手上。
一路上，我們沒再說話，任沉默籠罩著我們。
※ ※ ※
到家時，已經(jīng)晚上九點了。
奇怪，母親竟然不在。這么晚了，她會去哪？她向來很少出門，尤其是在晚上，大概是去附近的商店買東西吧。
我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出來還未見她回來，心中的疑云不斷擴大，就在我打算出門去尋找她時，電話鈴聲響起。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只有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這個鈴聲顯得格外刺耳，內(nèi)心無來由地猛然撞擊了一下。
“喂？”
“喂！請問是張素珍的家人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女的聲音。
“我是她女兒有什么事嗎？”“我們這里是XX醫(yī)院，請你立刻過來一趟，你母親出車禍……”
碰的一聲，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我的心也在同一時間忘了要跳動，身體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不會的！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