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說「月下看美人」，現(xiàn)在的人說「都是月亮惹的禍」，其實意思差不多，都是經(jīng)驗之談。月光不象陽光那樣纖毫必照，不會暴露雀斑之類的缺點(diǎn)；又不象燭光那樣小家子氣，可以看到美人的全貌。小姑娘站在后庭之中，庭院里月色如水，樹影婆娑，更襯得她清麗脫俗，不可方物。
要是放在從前，我還是個輕浮少年的時候，肯定要作個揖，問她「敢問小姐貴姓芳名，仙鄉(xiāng)何處？」了。可是自從做了鬼后，我就老實多了，這樣的話居然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了。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多謝小姐清音雅奏！」
小姑娘噗嗤一下，樂出聲來。「想不到鬼說起話來也這么字斟句酌，跟人一樣拘謹(jǐn)；更想不到的是，字斟句酌了半天，說的也不過是句平平常常的話，沒一點(diǎn)神鬼莫測之機(jī)。你到底是鬼不是啊？」
我差一點(diǎn)就要暈倒，這個小姑娘，居然一點(diǎn)都不怕鬼，這是哪里來的厲害角色？「難道你是鬼？」我問她。
「我當(dāng)然不是了，我是這里知府的女兒，名字叫嚴(yán)蕊。對了，你貴姓？」
「孤魂野鬼，哪有什么名姓？」
「哦，你鬼膽不小，老是跑揚(yáng)州府衙里來唱歌，我就叫你‘揚(yáng)州鬼’如何？」
「嘿嘿，隨你了，你是千金小姐，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一向不喜歡囂張的女孩子，所以也對她不客氣起來。
「聽你的歌聲，寂寥而又開闊，有無邊落木不盡長江的意境，怎么談起話來，也象凡夫俗子一樣不能容物呢？」她搖搖頭，轉(zhuǎn)身就走。
我無話可說，只是自覺慚愧，呆呆的目送她分花拂柳而去。
這個晚上真是一個倒霉的晚上，先是誤失了一個紅顏知己，接著又走了一個魂朋鬼友。這個鬼朋友就是先前勸我到城外土山上唱歌的那個。我自從當(dāng)了鬼以后，一直和他一起住在揚(yáng)州城外的一處墳場里。這天我唱完歌，垂頭喪氣的回去，跟他講了嚴(yán)蕊的故事，誰知道他卻對我說：「兄弟，我要走了，這里的判官征我去當(dāng)鬼差。你做人的時候得過且過，做了鬼以后也做得很不用心。別的鬼都修行法術(shù)，這樣就算不欺負(fù)人，至少也可以自保，你卻成天想著怎么唱歌。以前我們住在一起，還可以互相照應(yīng)，現(xiàn)在我要走了，這本《五鬼修行大法》就留給你，有空的時候看看吧。」
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之間又一個十五到了。這個十五的夜晚下著雨，看不到月光。我于是沒有進(jìn)城，躲在墳場里看那本《五鬼修行大法》。我對那些傷人嚇人的法術(shù)沒有興趣，只是學(xué)了幾樣變貓變狗變小羊的法術(shù)，預(yù)備下次唱完歌后使用，以搏美人一璨，算是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