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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吻 第二章


  我是青蒔……余音繚繞,半夢半醒間,楊子青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不同的景色。古色古香的房間,還聞得到淡淡的檀香,她妞鑰身子,向四處張望,十分吃驚。  

  她不是作夢,照亮房間的竟然是油燈,她總不會如小說中描寫的回到古代了吧?  

  閉上眼睛,她試著回想,但腦袋空空的,甚么也想不起來,也想不出她是何時來到這里,誰教她有時記憶力真的不怎么好。  

  驀然,喀了聲,門開啟,跟著進來的是一名蓄著短發的年輕人。突然,記憶如滔滔海水般涌入楊子青腦子里,按著,她甚么都記起來。在橋上,她就是與眼前這名面容姣好的人在說話,然后醒來已身在此地。  

  「我怎么會在這里?」她朝著年輕人問。  

  青蒔笑了笑,將盤子放在桌上,「妳昏倒在橋上,我只好帶妳回來。」為了避免她再誤認,他索性將長發剪斷。  

  昏倒前,她依稀聽見他說自己不是女孩,那……是男孩子了。現今又見到他的模樣,楊子青尷尬一笑,原來是自己誤認。  

  「你的家人呢?」  

  「全都不住在這里。要不要吃點甚么?」桌上盡是他自制的中式點心。  

  沒回答他的問題,又深思半晌后,楊子青記起他說要娶自己,想了想,該是亂說才對,否則以他們外表看來年紀差了有十歲多,怎可能會有結果,除非他們性別交換,也許還有些許的可能性。想通后,楊子青證實應該是他不小心說錯話,所以沒放在心上,童言無忌嘛!  

  「燒賣、春卷、小籠包和蒸餃,這些都是你……」她以眼神代替問號。  

  「嗯,我也挺喜歡這些點心,所以全部學起來……」他笑笑地回答,一半是為了她。  

  楊子青緩緩舉起雙手,示意青蒔停下。  

  「怎么了?」他問。  

  「這里就你一個人嗎?」她向四周探了探。  

  「對,兄長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能照顧我。」青蒔認真地回答。  

  覺得空氣有些悶,楊子青習慣地伸到背后想找扇子。青蒔看穿她的心思,于是由背后抽出他先前收起的扇子。  

  「謝謝。」接過扇子,楊子青開始搧風,「你父母呢?」  

  青蒔面露難色,「這……我就不清楚,他們沒告訴過我父母的事情,所以無法回答妳。」  

  真可憐!她微薄的慈悲心又顯露出來。  

  「你在這里住了幾年?」  

  青蒔頓了頓,有技巧地回答:「沒算過。」  

  「幾歲了?」不知怎地,眼前的年輕男孩竟引起她莫大的興趣。  

  「以你們的年齡來算應該是十六歲。」  

  楊子青專心想著青蒔的身世,沒注意到他言語上的怪異。  

  多可憐啊!  

  十幾歲的小男生就要獨力過活,身邊竟沒有一個可以照顧他的大人,獨自一人,他都是如何過活的呢?  

  楊子青不禁想問,但又怕觸及他的傷心事,所以忍住。再說,他一個人好像也挺愜意的,她也不好插手。  

  待她回神之際,青蒔已離她僅有幾公分的距離,楊子青猛地往后仰,她很少與人有這么近的接觸,尤其是陌生人。  

  「你叫青蒔?」與他相看數秒后,她決定發問。  

  「是。」青蒔察覺她怕自己,于是坐到椅子上,靜靜聽她說。  

  楊子青清清喉嚨,「現在我有幾個問題,能不能請你誠實地回答我?」  

  「當然。妳要不要先吃些東西?」  

  她搖搖手掌,示意不要。「我們慢慢來理清。第一,你真的不曉得你父母在哪里?」除非他是孤兒或是一出生便死了父母,無論是何者,都值得同情。  

  青蒔定定地望著楊子青,模樣十分深情,他眼底的溫柔緊緊地包住她。  

  這令楊子青覺得莫名其妙,也感到訝異,「你還沒回答我。」他們有熟識到這種程度嗎?  

  「我說過了,我對父母的事情真的不清楚。」他說得很認真,臉上并無一絲傷心的神色,好似不當一回事。  

  「那你有幾個兄弟?」原來是個孤兒,唉!  

  「六個哥哥和一個姊姊,我排行第八。」  

  楊子青迅速地搧了搧風,希望得到更多的空氣。天!她有沒有聽錯,這么多兄弟。  

  唉!原來他們沒有父母是有原因的,這么多個孩子要養,無論誰都無法支持住,難怪會成為孤兒。看來,青蒔的家境不怎么富裕。  

  「他們都去工作了?」照著他說過的話,楊子青為確定又問一次。  

  「好像是吧,我也不湇楚。」這回青蒔的答案就不那么肯定。  

  問到這里,楊子青已不敢再探問,因為她湇楚接下來也不會有比較好的答復出現,倒不如不問,這樣她的腦子還可清醒點。坐在她眼前的青蒔讓她覺得是一團迷霧,一層又一層包圍住她,讓她老找不到出口。  

  眼睛一閉,她拒絕再盯著青蒔會勾人的雙眼。想想他這么小的年紀就讓她這個閱人無數的攝影師差點失了理智,如果等他再大些,恐怕會造成前所未有的大混亂吧!  

  他是個寶,絕對是個寶,還沒經人琢磨過的寶物,閃閃發光的日子指日可待,她深信自己的眼光不會有錯。  

  青蒔絕對有這個魅力!  

  「你的兄長們何時會回來?」她心中已有了別的主意,她要他發光。  

  青蒔搖頭,優閑道:「不清楚,六哥也許會先回來。」大哥每年都會回來看他一次。  

  「這樣吧,你之前不是說我救過你嗎?」雖然她根本就記不起來,不過就當有吧,省得他直嚷著這件事。  

  「嗯,我等妳十五年了,在我二十歲成年之前是無法離開這里的,原本……我還以為等不到妳,還好!」青蒔深情凝視著楊子青,聲音透著苦澀,頗有埋怨之意。  

  微微的惋惜由他來詮釋,再合適不過。只不過楊子青相當納悶,青蒔的表情怎么有種等待情人歸來的無奈,頗似古代丈夫遠征而盼不到歸期的婦人獨留家中苦苦期盼……她一臉疑惑,難不成十五年前自己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有時記憶力不好就有這種問題,即使教她想破頭也想不起她到底做了哪些好事讓他耿耿于懷。千萬別怪她,她的記憶力本來就不可靠。  

  「你等我是想報答我?」若答案是肯定的,那她便可以利用,別說她拐騙小孩,她可是為他們的家計著想,像她這么善良的人,已經很難找了。  

  「當然,而且──我要娶妳。」青蒔語出驚人,像一顆炸彈,且還是說爆就爆,連讓人逃離的時間都沒。  

  啪地一聲,楊子青的扇子落地,她一時愣住,忘了撿。  

  她堆起不解的笑容問:「你……可不可以重復一次?」她以為自己聽錯。  

  「十五年前妳吻過我,是定情之吻,剛剛的吻……是我的答復,我要娶妳。」青蒔認真地解釋,眼神是讓人無法動搖的堅定。  

  她確定地說:「你剛剛是親過我,咦?我也親過你?」這么重大的事她怎么可能忘記?!  

  「妳救了我,順便偷走我的吻。」青蒔篤定的表示,嘴角還掛著一絲得逞的笑容。  

  說實話,青蒔很得她的心,她很愿意收他為干弟弟,但是,說到「吻」,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楊子青的表情愈來愈沉重,雙手交握,額前冒冷汗,這房間并沒有熱到讓她有流汗的機會,只是……男孩的表情是那么肯定、那么勢在必得。難不成……真要她嫁給這個十幾歲的小孩兒?  

  不,萬萬不能啊!要是給爺爺曉得,非罵死她不可,還有楊堂熙鐵定笑死她,這萬萬不行,她還不想鬧出緋聞。二十六歲的女人拐騙十六歲的少年,這標題聽起來多聳動!  

  幾乎很少有令她如此傷神的事情發生,因為她向來不惹是生非,怎會呢?十五年前她真的犯下這么嚴重的錯誤嗎?  

  等等──  

  忽地,有種矛盾的頭緒竄上,直沖她腦門,讓她一時之間傻住。青蒔俊美的面容拉回她的思緒,緩緩地,她把事情的前后順序給連接上。  

  「十五年……你剛剛說你十六歲,遇見我時,你應該也只有一歲多,別跟我開玩笑了!我根本對你一點印象也沒,青蒔,你到底是誰?」也許在她小時候真的有幫助過別家的孩子,但才一歲多的小嬰兒她根本連抱也投抱過,又哪來幫助之說。  

  在她二十六年的生命里,除了寶貝弟弟楊堂熙外,根本沒機會見過一個小嬰兒,更遑論是陌生的他,至少這點她記憶深刻,因為自從她不小心把還是小嬰兒的弟弟摔得鼻青臉腫后,就不再有人要求她幫忙抱小孩子。  

  他到底是誰?接近她有何目的?這些是她當下急于弄清楚的。  

  「我是青蒔。」他莞爾,像是嘲笑她的問題很愚蠢。但眼神又是那么地沉穩,那么地讓人信任。  

  楊子青很快地接口說:「我曉得,可是,你──是誰呢?之前那些都是假的吧?」  

  她的模樣有些悁急。  

  「是真的,妳的確救過我,也與我有定情之吻,這些都是真的,只不過……我那時不是現在的樣子,可能還要更小些。」青蒔不疾不徐地說,故意忽略她彷佛置身五里霧中的感覺。別怪他,這只是小小的報復罷了,誰教她這十五年不曾入山,讓他相思久久。  

  聽完他的話,楊子青更肯定自己從未見過他,「我不認識你,你恐怕是認錯人了。」  

  青蒔起身由一個矮柜內取出一只匣子,走到她面前打開。  

  一個像是全新的OK繃呈現在眼前,楊子青當然認得那是她的,因為三個歪扭的字已證實一切,那是她小時候為了練習寫好自己的名字,于是在每樣東西上都寫上名字,當然也包括微不足道的OK繃。  

  這是她小學的事了,OK繃慢慢勾起了她久遠的記憶。沒錯,OK繃是她的,但如何證明地救過他?  

  「你在哪里撿到的?」天氣不熱,她卻冷汗直流,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由我腳上撕下的,這十五年來一直收藏著,就是怕妳忘記我。」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紀念品,他十分珍惜。  

  楊子青忖度半晌后,起身,意外地發現青蒔還高出她許多,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  

  她盡量收斂驚訝,不形于色,「不要再跟我玩游戲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我不想再一頭霧水。」當務之急,就是盡快了解事實。  

  青蒔把匣子放在桌上,「其實……我不想說的,但既然妳想知道,不應妳的要求就不是我該有的行為。子青,十五年前,妳在這座山上幫我取出滲進我皮膚內的碎石……這事妳還有記憶嗎?」  

  話說到一半,青蒔停下,等著她的反應。  

  楊子青根本做不出甚么反應。  

  驀然,青蒔說的事情她想起來了,沒錯,她是有過這么一個鮮明的印象,但那是因為對象非人啊!  

  「你該不會是……」她的手指著他,驚詫的表情說明她的記憶力已回復。  

  青蒔一眨眼,這動作僅需千分之一秒,但楊子青卻覺得恍如隔世般長久,她吞吞口水等他的答復,等他否認自己忽然冒出的怪異念頭。  

  「沒錯,我是那只小狐貍。」他說了她最不想聽的答案。  

  青天霹靂般的回答讓楊子青覺得天真的快塌了。咚的一聲,她第二次昏倒,不過這次有賴青蒔接住她的身體,免去她的血光之災。  

  青蒔抱她回床上,手指猶如羽毛般滑過她的臉蛋,最后停在緊閉的唇上。  

  「子青,這答案真讓妳這么害怕嗎?」他問,一并道出心底的害怕。  

  唉!這便是他最憂心的結果了。  

  *         *         *  

  再醒來時,楊子青依舊在同樣的房間,偏了偏頭,無奈地自問:「我真的不是在作夢嗎?」  

  夢會醒,她醒了,卻沒有夢醒的感覺,也就是說,她不是作夢,是現實。  

  「覺得如何?」青蒔守在一旁沒有離去過。  

  聽見青蒔的聲音,楊子青嚇得跳起來,躲到床的角落,企圖與他保持最遠的距離。  

  「你……別靠近我!」她雙眼睜得大大的,試圖找出一絲有關狐貍的蛛絲馬跡,但怎么看,青蒔就是與一般人無異,讓人根本不會聯想到狐貍。  

  他會不會是與自己開玩笑呢?這是她僅存的理智。  

  「妳怕我?」有了這層認知,青蒔覺得十分難過,自己所喜歡的人竟然害怕他,這教他情何以堪哪?  

  當然怕了,楊子青在心底暗想。不過驚人的真相一公布,反倒讓楊子青的心情穩定許多,不再有一開始的莫名其妙,雖然還是有點教人不敢相信。  

  她半跪著,抬頭平神青蒔,瞧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今她覺得自己好像很無情。但說實話,這樣的論調,任誰聽了都不會相信的,何況是向來篤信科學至上的她。  

  「哎呀!別這樣看著我,我的腦子還亂亂的。」楊子青無心地瞟了他一眼,真的是怎么看都不像是狐貍。「我都快被你搞亂了,那你真是狐貍?」與她相隔不到五十公分的距離,青蒔身上特有的香氣不斷地侵襲她的嗅覺神經,她不討厭,但不習慣。  

  「我不會害妳的,子青。」青蒔說得很誠懇,亟欲澄清自己非一般傳奇里的妖物。  

  她是他最愛的人,他怎舍得害她呢!  

  青蒔委屈的樣子,讓楊子青著實不舍,于是她強忍下害怕的心情慢慢地握住他的手。  

  「我信你。」這句話并非隨便說說,她是真的信他,因為誰教青蒔有著一雙真誠的眼睛,讓人看了無法不信。  

  有了她的保證,青蒔淡然微笑,放了心。  

  楊子青不信地再問:「你剛剛說的……真的都是事實?」她著實還有些小小的驚訝。  

  青蒔也認真地點頭回應。  

  她停了一會兒后說:「青蒔,說實在話,我根本無法嫁給你,我們……是不一樣的,這很荒唐!」  

  跟狐貍結為夫妻,那只會出現在傳說故事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她可是活在二十世紀的人類。  

  「妳在擔心甚么?」他想知道問題的癥結。  

  「第一,你是狐貍,不可能;第二,你的年紀……」楊子青又打量他幾眼,「這也不可能;第三,」她二度停下,「傳說里,妖怪……不,狐貍的壽命都很長,那你的壽命一定比我長,說不定等我白發蒼蒼時,而你還只是個少年;第四……總之是不可能的事了,別跟我說這種天方夜譚的事了好嗎?」楊子青心想,這樣的拒絕夠明白了吧。  

  也許十五年前的一面之緣讓她對青時不會有恐懼,相反地還有些好感,但狐畢竟是狐,怎能與人相處,婚姻可是一輩子的事啊!  

  她能與青蒔交往,以朋友之情,且僅于此,但若要她與一只狐貍成親,那就萬萬不可能了。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楊子青相信他不會加害自己,于是漸漸放下害怕的感覺。  

  「以你們的年紀來算,我是十六歲;但以我們的年齡來算,我已經有一百六十歲了。如果順利的話,在你們人世間,應該經過一次輪回了。」青蒔眼神落寞地凝望楊子青,像是希望得到她的了解,時間如此長,而他又是如此渴望她的陪伴。  

  楊子青向來敏感,青蒔語調中的寂寞她怎會聽不出,但要她如何表示呢?面對突如其來的求婚,對象不是人,且還是個一百六十歲的「少年」,真不是普通的亂,楊子青的眼神尋了尋,青蒔早她一步,為她取扇,像是心有靈犀。  

  點頭、接過扇子,楊子青悶悶地搧風。每當她遇上難題時,她總會用這個動作掩飾不安,并乘機想出辦法。不過今日無論她搧得再久,腦袋都是一片空茫,理不出頭緒,因為事情真的是很特別啊!  

  由青蒔無畏的眼神感應出,他是個相當執著的人,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對象,所以格外顯得棘手,讓她傷神。  

  該如何是好?  

  上一秒她仍在愁思,下一秒靈光閃過,她笑說:「無論你的年紀多少,但你終究跟我們不一樣,青蒔,很多事不是用說的就成了。」  

  青蒔不改臉色,像是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答案。  

  「時間可以證明一切,子青,從妳為我包扎、親吻我開始,我便決定了,這一生都不會變。」對子青,不只一見鐘情,漫漫十五年間,相對的,愛意也愈來愈深。  

  對于愛情也許他懂得不多,但心靈的撼動他明白的,從子青第一次對他說話起,她就在他心中占有一半的地位,摻著很復雜的感情。她的溫柔、她的善良,和她的純真,深深打動他的心,他是愛她的。  

  邂逅是緣分的源頭,相識是愛情的開始。  

  對于她能以對待人類的感覺對待自己,除了感激,更多了莫名的傾心,她的親吻,也是唯一。  

  楊子青噗哧一笑。人類短短的一生就藏著不少的突發因子,所以山盟海誓不會是絕對,那些只不過是暫時的自我欺騙罷了,時間一久,便自動丟入冷凍庫,等下次要用時再拿出解凍,誰能保證它的新鮮度,不會過期。  

  所以有誰能肯定未來的一切呢?  

  「青蒔,我是凡人,壽命不長,等我死了后,這些話你會再對誰說呢?」她詢問,毫無惡意,只是要他看清事實真相,好好想清楚。  

  見青蒔沒有回話,楊子青像是料到一般地松口氣,停止搖扇。  

  「我說對了吧,我們根本不適合,再強求只會害了彼此,你懂我意思的,對不對?青蒔,我能做你的朋友,夫妻……就不行了。」她淺笑。終于解決妥當,這會兒天下太平。  

  青蒔將楊子青的表情轉換全收斂眼底,是癡心妄想嗎?  

  如果子青一死,他也絕不獨活,因為那種失去的寂寞,他已體會過,既難熬又孤獨,他不想再嘗了。  

  如果有一天她的生命終了,那么黃泉路上必定有他的陪伴。  

  這樣的想法,他不說,因為不希望她為自己擔憂,她的善良,他很早就清楚,所以才不說。  

  明知自己是狐貍,他卻以為自己有能力處理,所以戀上她,那并非故意,只是緣分。但子青的一句話卻將他的情感抹殺,難道人狐相戀真是神話,沒有成真的一天?抑或是他的努力不夠──  

  權衡片刻,青蒔反握住楊子青的手,又回最初的深情,真誠道:「也許我現在說的話妳不會信,但,無論有多困難,我都會讓妳注意我,想著我,最后,還要妳愛上我。未來妳會相信我所說的承諾,而我的諾言只對妳,子青,我的心意,此生不改。」  

  他的感情經由手心的熱度一波一波地傳進楊子青心中,是肺腑之言,亦是真心,讓她無法忽略。這么地認真,不知不覺地打動她,即使他外表是個孩子,但他的內心已是大人了。  

  楊子青頭一低,嘆息著,稍后又抬頭,已沒了先前的堅決。  

  「我服了你。好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會等著看的,青蒔──」  

  楊子青的這句話說得言不由衷,因為她只是想拖延罷了,并非真心要接受青蒔,他們一人一狐,說甚么也不能在一起的,但她卻服了他的執著,于是,她給了青蒔希望,不過在不久的將來,她也會要他幻滅、放棄的。  

  「妳會看見的,子青。」他許下承諾。  

  *         *         *  

  日出東方,點亮了昏暗天色。  

  楊子青懶懶地坐在前院,右手持扇,上下擺動,優閑愜意,幾只閑閑沒事干的雞在空地上游走、啄食。  

  想著昨日的事情,讓她還覺得有些昏沉。  

  昨晚當她回到家時,看著手腕上的表仍是七點多。  

  怎么回事呢?她問,青蒔也給了她這樣的解釋──  

  「我們青狐一族,每個都有一種特殊的法術,像我就擁有『控制時間』的能力。昨晚當妳碰觸我的肩時,就讓我施了法,把妳的時間停住,所以找送妳回來時,法術解除,妳的時間又能繼續了。」  

  她一聽興奮地問:「那能不能再使用一次,多些時間給我,好讓我交出照片。」反正不是壞事,總該行吧!  

  「不,妳是肉身,不能經常離開正常的軌道,否則總有一天妳會魂飛魄散。」青蒔嚴肅道,只要有關她的事就不能說笑。  

  「這么糟!那可以避禍嗎?」她好奇地問,因為這樣的特殊能力很少聽過。  

  青蒔微笑,拿起她桌上的紙將其撕成一半后,再將兩半的紙試著接合。「妳看!這兩張紙的接合處只有一個,所以假使今天我在妳即將受傷前停住時間,結果還是一樣,時間一啟動,最后妳仍舊會受傷。」  

  「那你的能力到底有甚么優點?」說來說去沒一個好處,留著何用?  

  「我的修行不夠,」他邊說邊又拿張紙用尺撕成三、四張,缺口裁得十分整齊。  

  「這些紙的缺口都是整齊的,等我再大一些,能力再強一點,就能把第一張紙片跟第四張接合,而看不出破綻,到那時,我就真的能改變未來了。」楊子青的數落讓他覺得受傷,于是趕緊解釋。  

  長大……楊子青望著穿著她弟弟的衣服正在逗雞的青蒔,頓時覺得無力,怎么惹上的啊?  

  唉!她微微嘆氣。  

  即使一百六十歲,外表仍是個孩子,說愛她,神情儼然是個成熟的大人,但眼前這一幕,這……她根本是帶個孩子回家,問題重重,他不單是個孩子,還是個燙手山芋!  

  「一早就想討罵啊?」小春子輕輕的腳步聲依然驚動她。  

  小春子緊閉原本想大喊的嘴,安靜地坐下。  

  「說真的,主子,妳是如何拐騙這么一個美少年跟妳回家的?」  

  昨晚她主子帶了一個面如桃花的少年回家,當場嚇著他們,還沒機會問清楚,只瞧她主子以極快的速度將少年帶往客房,然后到天亮,弄得他們一頭霧水。  

  「妳何時有這興趣的?」她不怕死地問,果然換來一記處罰,她摸著頭,不是疼,是習慣性。「不要我亂說就說實話,楊爺爺也要我問妳呢。」  

  「他……我……」這兩個字就用了她將近五分鐘的時間,因為她真不知如何解釋才算正常。  

  小春子拍拍她的肩,一副我明白的樣子。「不用解釋了,我曉得,我曉得。」她語重心長地表示。  

  「妳曉得?」楊子青的口氣是滿滿的驚訝。她自己都不曉得,小春子又曉得甚么了,真是亂!  

  「我可是妳的助理。」她胡亂答道,「對了,我們今天要上哪取景?」這才是重點。她主子解釋不來的事,她找個時間問問男主角不就得了。  

  楊子青目光緊盯著青蒔的背影,扇柄有節奏性地敲在膝蓋上。  

  許久,她露出有信心的表情。  

  「小春子,也許這次我們只需要三卷底片就行了。」  

  小春子瞠目結舌,覺得她主子的腦袋燒壞了,哪次不是一打才了事的。  

  *         *         *  

  溪流清澈見底,不時有魚群游過,成群結隊好不快活!  

  她與青蒔相遇的河流太深,不適合取景,所以才看中遠一些的小溪流,風景宜人,不過唯一的缺點是橋身年久失修,不是很穩。  

  架好三角架,放上機身,換上長鏡頭,她繼續調整焦距,對準還在喝飲料的模特兒。  

  她有些惱,因為算錯,青蒔不是真正的模特兒,某些表情他根本做不來。鏡頭下的他還真不配合,讓她損失不少底片,只得讓小春子回家一趟,順便再多拿幾瓶飲料樣品,因為半打的飲料已讓青蒔喝了差不多。  

  站在溪中的他樣子還是很有看頭,為了有解暑效果,于是讓他全身濕。終于有些效果,快門聲不斷,第二卷底片用盡,她很快地換上最后一卷。其實她該慶幸的,今天的光線不錯,否則只有小春子一人,她肯定忙不過來。  

  「喀!」是熟悉的拉環聲,楊子青心驚地走到鏡頭前,「最后一罐你也解決了,手腳真快,這下非等小春子回來不可了。」  

  青蒔傭懶一笑,往后倒下,瞬間濺得水花四射,楊子青趕緊護住名貴的相機。正當她要指責時,青蒔躺在水中的模樣又激起她另一個靈感,于是她立即按下快門,豈料,他竟不配合地站起身。  

  楊子青看著鏡頭說:「青蒔……」語調是懇求兼拜托,只見青時動也不動,楊子青嘆氣,向前移了步,「說吧!」  

  「妳快要回去了。」他的聲音藏了深深的不舍之情,好不容易見著她,他怎舍得讓她離開。  

  他的不舍,她有瞧見。「你可以跟我回臺北。」這是唯一的辦法,雖說她也很愿意留下,但臺北還有工作等著她。  

  「二十歲成年之前,我不能離開這里。」家里訂下的規矩他必須遵守,雖不知有何作用。  

  「是嗎?那等我有長假再回來看你好了。」她眉心掃過淡淡的失望。是在失望青蒔不能跟著自己嗎?她在心底自問。  

  「不──」青蒔皺眉,道出心中淺淺的不滿。  

  「那你想怎樣呢?」她無奈。  

  「留在這里陪我。」  

  楊子青搖頭,「我有工作,別說你要養我,我比較喜歡腳踏實地。」她立刻斷絕他的念頭。  

  孩子般的任性正可以在他身上瞧見,青蒔的身上同時混有男孩和男人的氣質,相當引人遐思,也讓她稍稍動了心。  

  「妳是我的──」他霸氣地強調道,讓人無法忽視他眼底的執著與一股柔柔的深情。  

  她輕吁口氣,「這樣好了,你請可以作主的兄長跟我見面,讓我們把事情談開,這總行了吧?」總拗不過他,也許是他的模樣讓她放不下。  

  「妳說的。」他咧嘴笑,又像個孩子剛得到心愛玩具般的興奮。  

  「讓我拍照?」  

  青蒔浮起,與她一般高,楊子青沒有驚訝,昨晚她就見識過。  

  「別讓其它人看見,小心點。」  

  「妳開始關心我了,這是進步。吻我,我就任妳擺布。」他賊賊地淺笑,神情誘惑極了。  

  道德的束縛讓楊子青有些顧慮,不過不打緊,他有的是辦法引她上釣。  

  「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話落下,她的唇也吻上,她相信總有一天只怕還沒擺脫他,她就先無可自拔她戀上他獨特的氣味,到時,她可就慘了。  

  身上帶著山林清香的他,她挺喜歡的。  

  「我愛妳。以后,我每天都會這么對妳說。」他許下第二個承諾。  

  「嗯,好,可別忘了。」她提醒著,滿懷期望,不希望他真的忘了,因為那三個字自他口中逸出格外甜蜜。  

  青蒔的話暖了她的心,也不經意地觸動她的心弦,在她的心防上鑿了一個小小的洞。  

  混著男孩與男人特質的青蒔,她曉得要不愛上他是一件難事。  

  *         *         *  

  午后陣雨來得急、去得快,不消幾分鐘,就只剩滴答聲。烏云消散,露出曙光,大地萬物也乘機吸收光芒。  

  楊子青倚在門外的欄桿前欣賞雨景。她躲雨的地方正是青蒔的住處,上次有些慌,便沒有時間細看,這次她終于有閑暇能里里外外走過一遭,看清這占地百坪的庭院。  

  這里非常的古老,好似經過百年光陰的洗禮,不過沒有雜亂的感覺,想必是主人勤于打掃。她現下便是在后花園,由于回廊、涼亭、房間眾多,她不敢亂走,免得迷路。  

  第二次來到這里,才發現青蒔的能力還不錯。剛剛的驟雨嚇得她趕緊收拾攝影器材,正想叫他來幫忙時,他笑笑地要自己閉上眼睛,說會帶她去避雨,她不信,仍然照辦,果不其然,只用了眨眼的工夫便讓她與器材安然無恙,她的內心十分感謝。  

  單手支著下顎,楊子青的眼神呆滯,望著花園。  

  很亂!她的心真的亂成一糟,很像是毛線團散在地上一圈一圈的,而她就如同一只小狗困在中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要解……談何容易啊!  

  十五年前的無心之舉有了今天的結果,其實她是不會覺得麻煩,但青蒔對她的愛情卻讓她有些困擾,既濃烈又執著,幾乎快占據她所有的心思,但她卻不會討厭。只是……他是個狐精啊!萬一以后生出個半人半狐的妖怪,教她怎么跟孩子解釋?!又若更不幸地生出個狐身人頭……她實在不敢往下想了。  

  「喝杯凍頂烏龍。」青蒔端著茶悄悄靠近,怕打擾她的興致。  

  楊子青喝了第一口燙到舌頭,「好燙!」  

  青蒔接過她的杯子,為她吹涼,笑道:「妳是貓舌頭嗎?」  

  「我只是不喜歡喝熱茶,冷了再喝。」  

  瞧出她有心事,青蒔問:「想甚么?」  

  「沒甚么。」咬著下唇,面對青蒔的純真,她很難啟齒。  

  「一定有的,說吧!」  

  青蒔的堅持讓楊子青開口,「為甚么是我?就因為我救過你?」  

  青蒔不語,定定地望向前方。  

  「想不出來?」  

  「是想不出來,因為我覺得這種事情不該有原因,也不該問為甚么,如果妳真要有個理由,那就是緣分吧!是緣分將我們系住了,我信這點。」  

  是「緣分」牽動他這百年來不曾動過的心,也是「緣分」讓他與子青相遇并戀著她,所以他信這是他們之間切不斷的緣分,緊緊連著。  

  楊子青靜靜凝視青蒔堅毅的神情,他的執著、認真令她動容,還有些……心動。她壓根沒料到這個外表像孩子的少年竟有著如此特殊的想法,他是真心喜歡自己吧!  

  轉回頭,她再度陷入呆滯中,「像你說的,隨緣吧!」  

  子青開始接受他了。青蒔含笑,跟著她將目光鎖定在花園中。  

  「對了,」楊子青仍舊撐著下巴,「你的親人中有誰知道你喜歡我的事?」  

  「四哥和七哥。」  

  「他們反對嗎?」楊子青猜想應該是反對。  

  「不,四哥說隨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要我自己作決定。七哥就不怎么高興了。」  

  「即使讓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娶一個二十六歲的老女人也無所謂?」她絕對不要老妻少夫,好像姊姊帶弟弟。  

  「妳仍在意我的外表。」他略顯失望。  

  「畢竟我是生活在人世間,青蒔,你懂得。」她適時道出心聲。  

  「我懂,但我只要妳專心愛我,其余的我會擔下,放心。」男人該有的承擔,他也有。  

  風在吹,帶來薄薄的涼意,盛暑中,難得有這樣的天色,該是要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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