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這次身著華服的舒飛得以如同公主般，在譚大維的禮遇之下，尊貴的走進雅 仕套房。
「你一個人住嗎？」她還想著那個像電影明星般的美女。
「當(dāng)然！」他抖落身上的雪花后，便忙著去開壁爐。
舒飛原以為譚大維和女友間的爭執(zhí)，不過是在鬧意氣，沒想到還真是分手了。然而 ，當(dāng)意識到在這偌大的房間里，就只有她和他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時，她可就坐立難安了 。
她心情不定地走到窩邊，窗外的雪還在默默地下著，捆捆的、銀白紛飛的雪花，正 如她零亂的思緒，紛至沓來……不可以隨便與男人獨處一室這點母親倒是教過她的，為 什么曾往這樣夜闌人靜的時刻，輕易使走進一個曾嚴重傷害過她自尊的男人房里？應(yīng)該 馬上離開這兒的，但是不知是何原因，雙腿并不聽她的使喚。她覺得自己像走進了糖果 屋的小女孩，明明是舍不得離去，卻硬要人家相信她是被法術(shù)催眠了。
「妳在想什么？」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后。
「高處不勝寒。」她覺得在這兒望出去比在外面還要冷。
「為什么？」
「你的房間太冷清了，彷佛與世隔絕。」
「這正合我意，我一向不喜歡與人太過接近。」
「那你又何必接近我呢？」她對譚大維如此貼近自己感到煩惱，很想做點什么拉開 他們問的距離，可是貿(mào)然閃開，又怕顯出自己仍有稚氣未脫的一面。
「轉(zhuǎn)過身來，我就告訴妳。」
舒飛搖搖頭，雙手緊抓著窗臺邊緣，用力得指關(guān)節(jié)都發(fā)自了。她知道好萊塢的電影 都是這樣拍的--女主角一回頭，便被擁入男主角的懷里，然后……「我只想找個人來 ，陪我喝杯睡前酒。」
「只是這樣了？」她欣喜的立刻回轉(zhuǎn)身來，四日交接，他深邃的眸子冒出一絲火花 ，她不想探究原因。
舒飛的笑容十分甜蜜，譚大維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研究她的表情，她的心意都明明 白白地寫在臉上，在酒吧里她看起來既成熟又世故，可是現(xiàn)在又笑得如此天真無邪，她 是不是故作姿態(tài)，他實在分辨不出來，但這確實是個奇異的組合，使他對她好奇不已。
「那么妳又為何接受我的邀請呢？」
「我只是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她看爐火已升起，立刻挨向前去取暖。
「我很喜歡妳這種直接而有趣的說話方式，什么話都可以說，像是不用經(jīng)過大腦。 」他跟了過來。
「說話是人類天賦的一項本能，如果每句話都要經(jīng)過思考，那多累人哪！」
「可是我所認得的女人，都要沉吟半響才會說出她們的觀點，而且還不見得是她們 真正的想法。」
「那是因為她們自以為是淑女。」她從沙發(fā)上取來靠摯，倚著幾腳找了個最舒服的 姿勢坐下。
「妳不是嗎？」
「我不是！從小我就痛恨禮教和約束，我喜歡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她說的是肺 俯之言，念依莉莎白女校的那幾年，是她人生最灰黯的日子，她很慶幸自己終于脫離了 那個地方。
譚大維驚訝地望著她，不僅是她語出驚人的一番話，而是從他站著的角度俯視過去 ，她光腳倦縮在地毯上的模樣，實在像個毫無戒心的孩子，尤其是她抬眼時的澄澈明眸 中，分明有著純真的荏弱。
「我可以知道妳叫什么名字？和妳今年幾歲了嗎？」他懷疑她甚至尚未成年。
舒飛聽出他話中的疑問，如果他當(dāng)她是個成熟的女人，語氣便會有所不同--他會說 ：我可以知道妳的名字和芳齡嗎？所以她立即挺直了背脊，雙手優(yōu)雅的疊放膝上，以朗 誦詩歌般的柔美音調(diào)輕聲答道：「我叫安琪拉。至于年齡，要知道你這樣問是很不禮貌 的，你難道沒聽過這是每個女人的秘密嗎？」
但見她的眉眼中又盡是風(fēng)情，譚大維莫可奈何的搖搖頭，把矮幾上的菜單遞給他： 「你來點餐！」
「你想吃什么？」這是笨女人愛用的問句，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我尊重妳的選擇。」他有心考驗她的品味。
「既然如此，我就點我喜歡的了。」
曼哈頓飯店的聲譽名聞全球，不但是裝潢高雅、服務(wù)一流，就連世界各地的美食， 這兒都應(yīng)有盡有。
譚大維去了趟洗手間回來，門鈴恰好響起--舒飛點的食物已用餐車推來了。
「這么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簽帳單時他特意瀏覽了一下數(shù)字--八十五元 ？他給服務(wù)生的小費就付了五十元。
一瓶香檳，一籃子大大小小、長短不一的法國面包，兩條瑞士巧克力，一盒牛油和 一碟橄欖，譚大維望著餐車上的消夜，臉上浮現(xiàn)出矛盾的表情。
「瑞士巧克力是最棒的，你愛吃嗎？」
「許多年沒碰過了，不知道還喜不喜歡。」
舒飛扯下桌巾，把它鋪在地毯上，而后擺了個請的姿勢，邀譚大維入座。他好笑的 生往地下，看舒飛如何把一頓消夜變成了一次野餐。
「我教你怎么吃--像這樣撕一片面包，再撕一塊巧克力，然后把巧克力夾在面包里 一起吃。」她邊說邊示范，臉上的表情十分滿意。
「想吃甜點，為什么不直接叫蛋糕或派呢？」
「可是這也可以當(dāng)成正養(yǎng)的，全麥面包抹上厚厚的牛油，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美味呢 ！」
「妳很餓嗎？」
「是的，這是我今天唯一的正餐，從早餐一杯鮮奶后，我就沒吃過任何東西。」
「妳的身材并不需要減肥呀？」他睇睨著眼上下打量她。
「不是減肥，是怕得沒空吃飯。」
「哦？這么忙？可以知道妳工作的性質(zhì)嗎？」
「服務(wù)業(yè)。」她答得簡短。
「服務(wù)什么人呢？」他繼續(xù)追問。
「當(dāng)然是像你這樣的有錢人。」她說得是實話，曼哈頓的住客本來就都是有錢人。
譚大維沒料到她竟會如此坦白，為了不使興致變得低落，他很紳士的去開那瓶在地 面上還算起眼的香檳。
「酒量好不好？」他漫不經(jīng)心的找話說。
「酒精成份只有百分之十幾，不過是葡萄汁發(fā)酵了而已，醉不了人的。」她依舊心 直口快的答道，沒發(fā)現(xiàn)他已有些意興闌珊。
用白色餐布覆蓋著的全麥面包還是溫?zé)岬模凑帐骘w所建議的先抹上牛油，再咬 一口橄欖，味道果然不錯：然后依她先前所示范的撕下一大片棒形面包，再撕一塊巧克 力夾進去，也果然是香甜可口。待第二杯香檳喝下時，他的舌尖居然百味雜陳的令他回 味無窮。
「這種吃法真妙，是誰教妳的？」
「我從小便是個交游廣闊的人，從每個人身上學(xué)一點，就足夠做個專家了。」她指 的是那些飯店里的師傅們，他們是牠的忘年之交，教了她許多「吃的藝術(shù)」。
「妳不欣賞生蠔、鵝肝醬和碳烤牛排類的東西？」
「是的，因為這些食物不需要創(chuàng)意。」
「妳錯了！任何有品味的東西都需要創(chuàng)意，也許妳不明白畫家與畫匠間的差異在那 里，但是至少會分辨得出高貴與平庸間的不同吧？」
舒飛看見譚大維臉上問過一絲詭譎的笑容，更聽得出他話里的冷嘲熱諷，她相信他 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藝術(shù)，所以便故意順著他的話，表示自己對繪畫是一無所知的： 「在我眼里畫家與畫匠都是一樣的人，作畫的目的都在滿足人們的視覺：其實，拋開受 重視的程度有別不談，面包師傅和大廚師不也一樣？工作的目的都是在滿足人們的味覺 。更何況面包還能填得飽肚子，鵝肝醬卻只能拿來當(dāng)開胃菜。」
「妳的要求就這么簡單？進食的目的僅在于果腹？」
「也不盡然，我只是對面包情有獨鐘，小時候我最大的愿望還是做面包店的老板娘 呢！」
酒醉飯飽和溫暖的爐火，使她情不自禁地透露了孩提的夢想。
「為什么不是當(dāng)老板，而是做老板娘呢？」
「做面包可是很費體力的，當(dāng)老板娘多好--既可吃香甜可口的面包，還可以站在柜 臺后面數(shù)鈔票哩！」
「好象很有道理，由此也可得知妳一直都是個喜歡不勞而獲的女人。」他的嘴角又 牽出冷酷的笑意。
譚大維的話像潑冷水般使她實時醒悟過來，她差點忘了他本是自己的敵人，而把他 當(dāng)成了卓凡--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朋友，不過她仍慶幸自己能及時認清事實。
「譚先生，你肯定自己是個很有眼光的人嗎？」
「當(dāng)然，妳身上的華衣和這里的房間費用，難道不是人家替妳付錢？」他的聲音充 滿輕蔑。
「你說什么？」她氣得滿臉通紅，譚大維卻以為這全是因羞愧而起。
「不必否認，對一個想過舒適生活的女人來說，稍貝姿色就是本錢。我見過世面， 所以從開始就知道妳是在找顧客，否則妳怎會出現(xiàn)于單身貴族俱樂部？而且又不要我送 妳回飯店上「我去那里，不過是想聽聽音樂、喝點酒，難道這也有罪？」她盡量控制自 己的怒氣。
看著她緩緩起身，光潔咬白的皮膚在金色的燈光下閃閃發(fā)光，他的心就突然涌起一 陣憾意但他很快把這念頭拋開，他溫文有禮的站起來扶她，并決定了送客：「這不是妳 的錯，只可惜妳找錯了對象，因為我不喜歡能被錢收買的女人。現(xiàn)在，我必須要結(jié)束我 們的餐會了。」
「真的不希望我留下來？」她故意挨近他以便能夠注視他的眼睛。可是他似乎無動 于衷，深沉的目光里仍是一片黑黝。
「很抱歉我并不欣賞妳這一型的女人，我交往的對象一向是淑女。」
「我不是嗎？」在等待回答的片刻閶，她感到自己心跳變得十分急速。
「淑女是絕不輕易脫鞋的，記得剛才妳自己也說過最痛恨禮教和約束，我想妳的眼 里根本沒有「規(guī)范」這兩個字。」
「那么我毫無吸引你的地方了？」她踮著腳，輕巧的在他面前轉(zhuǎn)了一圈，緊身的彩 衣像一股電流，使他無法抗拒地將目光盯在她身上。
譚大維曾聽過「天使般的面龐，魔鬼般的身材」這句話，現(xiàn)在卻親眼瞧見了。但她 的出色還遠超過這些，包括衣服在內(nèi)，她從頭到腳都散發(fā)出明亮的光輝，整個人充滿了 生氣，具有一種不屬于凡人的美。
「雖然妳很迷人，但是我不想與妳有任何關(guān)系。」他努力克制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 沖動。
「怎么樣都不可能改變你的心意？」他的冷漠，挑起了她旺盛的斗志。
「妳喝了太多的香檳，該回房休息了。」他攬住她的肩頭，想要送她出門。
「香檳是歡樂的泉源，永不嫌多……」她惡作劇般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譚大維聞到巧克力醇厚的香味，也看到舒飛一望無際的澄澈眼眸，強烈的引力使 他頭昏眼花，他攬緊她，正想低頭去品嘗她飽滿的雙唇，不料卻被她一把推開……「這 一吻的價值是多少？」她瞇著眼望向他。
「妳想要多少？」他在女人堆里打滾多年，這是頭一次覺得棋逢對手。
「我什么都想要，金錢、聲望……還有其它更多的東西，甚至于整個世界。」
「妳不覺得自己太貪心了？」他嘴角那抹總似在譏諷的笑紋更深了。
「不！有一天，我會有能力賺很多錢的。」
「真的嗎？妳還真有自信哩！」他像是在鏡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很有錢嗎？」她笑兀地問道。
「可以這么說。」即使是財務(wù)困窘的目前，他的資產(chǎn)仍遠勝于負債百倍。
「會愈來愈富有嗎？」她的問話含有曖昧的暗示。
「未來誰也無法掌握，妳問的過頭了吧？」
「可是，未來是不能不先未雨綢繆的。」她的聲音柔得像絲緞。
譚大維從未注意到舒飛的音色竟是如此甜美，似乎能運用自如且變化多端。如果能 常常聽到這個聲音、感受她獨特的活力，該是件賞心悅目的事。于是，他改變了心意： 「安琪拉，要是給妳一棟洋房、一輛轎車、一個女仆，和一大堆的衣服及零用錢，妳愿 意跟我走嗎？」
「要相處多久呢？」由于曾不小心聽過他與女友的對話，她知道他是不談婚姻的。
「到我另結(jié)新歡的時候。」他說得極為自然。
「很好，這也是我的一貫作風(fēng)。」她存心讓他以為自己早已飽經(jīng)滄桑。
「就這么說走了了」他向她伸出右手。
「你確定我們分開時，你不會感到心碎？」
「當(dāng)然不會，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他想拉她入懷，可是她卻閃到一旁。
「對不起！那是你自己。」她沖到門口時，又轉(zhuǎn)身笑道：「譚先生，我要告訴你一 件事，即使我是應(yīng)召女郎，也不會挑你做下手的對象，因為在我眼里你是一無可取。」 她轉(zhuǎn)身砰地一聲把門甩上。
走在寢室的長廊上，舒飛歡樂的品嘗著報復(fù)的滋味，回味他臉上涌起的驚訝與憤怒 ，她的確是光榮的復(fù)仇了。從他的表情看來，她的任務(wù)已圓滿完成他一定無顏再去打她 的小報告了。
躺回床上的她，盡管腦海里盡是譚大維的身影，卻想他們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彼 此間的距離雖僅有幾層樓，但是橫在其中的是綿延不盡的遙遠，她不要再浪費時間想她 的敵人，抱著柔軟的睡枕，她終于含笑進入夢鄉(xiāng)。
夢里好象有百合花淡雅的香氣，她在蒙隴中覺得自己正漂浮在碧藍的海上，波浪將 她送往情人的身畔，而那個張開雙臂、對著她微笑的人居然是譚大維？
她在悵然中醒來，發(fā)現(xiàn)才離開女校的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已走進男女情愛的世界， 這份頓悟令她衷心迷亂不已。
天色大亮?xí)r，她本想起床，但想到今天是她的休假日，她又埋臉入枕想要尋回好夢 。夢里的花香到現(xiàn)在還可以閶到，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抖落這份錯覺，可是入鼻的香 味，不但未曾消失，還濃得很熟悉、很神秘。
她坐起身來，發(fā)現(xiàn)寢室里到處是一盆盆的百合花，上百朵的花兒圍在她床邊，使她 有如躺在棺木上的茱麗葉。揉揉眼，它們依然存在，伸手一摸也都是真的鮮花，她這才 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她覺得自己快被花香熏得窒息了，趕忙打開突出地面的邊窗，呼吸一下冰涼的空氣 。跳下床時，她看到其中一盆花上附著一張卡片：給安琪拉，如果妳肯給我機會，我會 試著給妳整個世界。底下的署名則是譚大維。
他是在試探自己？還是嘲弄？舒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決定不管他的動機是什么， 她都不要跟他有任何的瓜葛。因此，眼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花分送出去。
正當(dāng)她忙得起勁時，一位收到她贈花的女同事卻過來傳達人事室召她去問話的訊息 。她志忑不安的敲門進入室內(nèi)，見到韋天人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的心立刻落人谷底， 她試圖解釋：「我并沒拿客人的東西。」
「沒有人指控妳偷東西，可是妳的過錯卻比這項更嚴重，妳怎可打破曼哈頓的不成 文規(guī)定和客人交往？」韋天人嚴肅的面龐上明顯流露出失望和反對的神情。
「我沒有和客人交往呀！」她認為和譚大維同時在酒吧出現(xiàn)是純屬巧合，而到他房 里用餐也不在計畫之內(nèi)，她因此否認這項指控。
「妳不用否認了，花店卡片上的白紙黑字就是證據(jù)。」
韋天人告訴她，給她一星期的時間，在限期之內(nèi)她必須離開曼哈頓。
這些可惡的百合花--舒飛回到房間見到它們時，又怨恨譚大維，又氣自己，盡管她 如此努力，他還是害她去了工作。她把剩下的花一股腦地丟進垃圾筒，心想等花香散去 ，她就可以把他拋在腦后。
可是，第二天，她又收到包裝精美的禮物，卡片上面簡短寫著：敬候佳音。她啼笑 皆非的拆開來，里面是大瓶母親最愛用的香水，瓶口上立著一只展翅待飛的小鳥。她立 刻將它轉(zhuǎn)送給莎芙。
第三天，她又收到一大盒的西斯巧克力，雖然這是她的最愛，但為了不與譚大維沾 上邊，她還是鐵著心把糖遞給其它同事分享。
對她的「好運道」，莎芙表示欣羨不已，甚而說：「有這樣瀟灑又多金的男士追求 ，妳還有什么好不滿意的？換了我是妳，早就上去投靠他了，服務(wù)生的工作那值得留戀 ？」
舒飛倒不以為然，譚大維曾親口說過：她不是他欣賞的那型，他喜歡開朗、熱情的 美國女人：所以他不斷的送禮物，目的也不會是單純的示愛。他究竟想要什么？她渴望 知道答案，也害怕知道……她在心情不定與不安中，提筆寫信給卓凡繞了一個圈子，卻 發(fā)現(xiàn)自己又回到原先的起點。
我本來以為步入社會工作，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沒想到一連串的「小小疏忽」，竟 使得一切變得一塌糊涂了。
不要笑我「年紀輕輕，做事不牢」，其實我的表現(xiàn)真的不錯，但是我依然丟了工作 ，不要問我為什么，因為我并沒有錯。
有一個自大的男士在追求我，我討厭他的傲慢態(tài)度，卻又忍不住被他吸引，令我覺得自己十分的幼稚與無能。這世界似乎比我預(yù)期中的要復(fù)雜多多，我該怎么辦？
你在哪里？每次在路邊的郵筒寄信給你，都覺得像是在大海中投入一個石子，總是 要惶惑許久，直到收到回信方才放心，知道那紙信箋確實到達了你的手中。然而在閱信 的同時又常有莫名的悵惘，因為我們交換了秘密，卻仍然不認識彼此。
寫信的時候，好寂寞；收到回信的時候，同樣寂寞。或許每個人的心空都是一座孤島，島與島之間，總是隔著一片浩瀚的海洋。
請不要再提送禮物給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缺，而且那位追求我的男士也三天兩頭的 送些東西給我，這對我而言是份負擔(dān)，所以別再給我出難題了好嗎：這便是還我最好的 畢業(yè)禮物！
舒飛給卓凡的信才寄出，舒飛便接到了一封電報，她好奇的拆開：「請盡速前來看 妳母親。
史密斯修女。」
這封字句簡短卻語意含混的電報，令她忐忑不安--是母親的病情惡化？還是對療養(yǎng) 院的環(huán)境有反感？她急于知道答案，因此當(dāng)天下班后，她即搭巴士前往五十哩外的療養(yǎng) 院。一路上，舒飛假設(shè)了許多狀況，都無法推測出史密斯修女電召她的目的。
心思流轉(zhuǎn)間，她無意中在車窗上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雙眉深鎖、雙唇緊閉、肌肉 緊繃，她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緊張，為了不讓母親的情緒受到影響，她不得不努力的放 松心情，兀自扮了個鬼臉。
在街角買了一束母親最喜歡的香水百合，舒飛吸了口大氣朝療養(yǎng)院行去。花香隨風(fēng) 在她四周飄蕩，她把所有氣息全納入體內(nèi)，不覺間半張臉都埋入了捧花中，以致在院里 的長廊與史密斯修女撞了個滿懷：「好漂亮的花，是帶給妳母親的嗎？」她一臉和善的 笑。
「是的，我收到妳的電報，我媽到底怎么了？」舒飛焦急的問道。
「妳放心，她很穩(wěn)定的在恢復(fù)中，發(fā)電報給妳也是她的主意，她說有重要事情要告 訴妳，所以我才會把妳找來。」
舒飛擱下心中的大石，腳步自然也輕快許多。推開母親的房門，到走近她的身邊， 她居然都渾然末覺，雙眼牢牢盯在電視螢光幕上，直到舒飛把花送到她的面前：「祝妳 永遠青春美麗！」
「百合--喔！我最喜歡的。」她開心的大叫。
舒飛望著母親低俯下去的頭，已明顯可見數(shù)叢白發(fā)竄出，不禁想起多年前，母親總 是攬鏡自照的拔去一根根白發(fā)，有時還喚她幫忙：而現(xiàn)在這些叢生的華發(fā)已無法靠手拔 除，看來只能用染發(fā)劑將它蓋去了。
「下次我?guī)景l(fā)劑來，幫妳把頭發(fā)染得又黑又亮，好不好？」她知道母親是最愛美 的。
「不用了，我多半的時間都待在屋子里，打扮給誰看？何況妳已經(jīng)為我做了太多 的事，別再給自己找麻煩了。」母親放下花，轉(zhuǎn)頭凝視著她，溫柔的說：「妳比我能干 太多了！我在妳這個年紀還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小姐，生活里只有夢，所以才 會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走一遭不該走的人生路……」
舒飛見母親的眼里充滿了淚水，趕忙把話題岔開：「都是過去式了，我們應(yīng)該向前 看的。」
「不！這些日子來我戒了酒，精神也好了許多，一些妳早該知道的事，我必須要讓 妳知道，這也是我請修女找妳來的原因。現(xiàn)在開始妳不準(zhǔn)打岔，聽我把話說完。」她握 緊舒飛的手，以示慎重。
「我生長在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是臺南的望族，擁有三妻四妾的他，對叛逆性強 的我向來不甚喜愛，我念中學(xué)時，體弱多病的母親就去世了，父親把我送到美國寄宿學(xué) 校，除了寄錢來，他不曾有過只字詞組的問候話語，所以當(dāng)大學(xué)里的中國教授對我十分 照顧時，我明知他有老婆，仍不顧一切的與他交往。不過，我一直想不通：為什么這場 轟轟烈烈的戀情，會成為我一生最大的傷痛？」她削瘦的面龐上，又蒙上一層凄楚之色 。
舒飛默默聽著，盡管身世之謎一直是她渴望速解的習(xí)題，但如果這段回憶會令母親 感到痛苦，她寧可選擇不要知道。然而，因與母親有約在先：不得打岔，她只好不動聲 色的聽母親說下去。
「后來在我父親的逼迫下，我嫁給了他認為是「門當(dāng)戶對」的方祖伸，當(dāng)時我心中 想著別人，而方祖伸前妻留下的一對兒女對我也頗敵視，我們的婚姻生活自然沒有幸福 可言，于是在妳二歲那年，借口出國深造，我就帶著妳和所有屬于我的金飾與存款，頭 也不回的告別了家鄉(xiāng)。」
「思念一個想見卻不得見的人，是我畢生最大的憾恨，為此，我讓自己過著浪跡天 涯的生活，卻使妳的成長歲月因此飄泊不定，妳知道我有多愧疚嗎？尤其當(dāng)我知道，妳 變賣了我們所有的家當(dāng)，結(jié)果只能送我進療養(yǎng)院養(yǎng)病，連念大學(xué)的錢都湊不出來時，我 真后悔自己當(dāng)初的揮霍無度--不只是金錢，對感情也是如此，以致什么都不能留給我最 心愛的妳。」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舒飛，繼續(xù)說：「所以，我認為妳有必要回臺灣找方 祖伸，這十幾年來臺灣的房地產(chǎn)漲了若干倍，他這些年來就算什么都不做，靠著祖產(chǎn)也 夠發(fā)的了，他有義務(wù)供妳念大學(xué)、甚至修博士學(xué)位，而且等妳出嫁的時候，還可以要 求他將我當(dāng)年陪嫁來約兩棟店鋪公寓，轉(zhuǎn)為妳的嫁妝。回去看看吧，為了妳自己一生的 幸福，好嗎？」
「等妳養(yǎng)好病，我們一起回去。」舒飛提議道。
「不！我很清楚自己的病情，我承受不了任何的壓力，也無法過常人的生活，何必 讓人家看笑話呢？再說在經(jīng)驗豐富的心理醫(yī)師指導(dǎo)下，我已經(jīng)不必里藥物或藉酒精就可 以安穩(wěn)熟睡，我很滿意眼前的環(huán)境，我不想改變。」她依然堅持自己的決定。
舒飛仍有許多疑問，但是礙于探病的時間已過，且母親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也已是 一臉的倦容，她只好答應(yīng)母親，將盡速前往臺灣會見方祖伸--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