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個病息,和其它科診不同,不是因燙傷或灼傷包扎著嚴密的繃帶,就是顏面畸型或嚴重的缺損;好不容易看到一張姣好完整的容貌,往下探卻有兩條遮不住的象腿;側面看正常的男人,另一邊卻沒了耳朵;唇顎裂已算是較輕微的病癥了。她左瞟右瞄地觀覽一個接一個進出診察室的病人,內心某一塊悄悄起了化學變化,每天置身在這樣無奈的殘缺中,得需要多少勇氣?
「小姐,你來看什么?」大概看她坐立不安,身旁的女病人問了她一句。
「嗄?」她嚇了一跳,往女病人身上一瞧,頓時心涼了半截。女人半張臉都是肉瘤,身形卻很健美,完好的另一邊面龐看得出十分清秀。她的眼睛莫名地起了熱氣,無從掩藏惋惜之情,她不禁結巴,「我……我來看……胎記……」
「胎記?在哪里?」女人大方地打量她。
「背……背后。」她心虛地抱緊背包。
「噢。」女人咧嘴笑,「那是小問題,成醫師有辦法讓你一點痕跡都看不見,你不必擔心。」
她失笑了,女人看來很樂觀,惡疾在身,仍能出言安慰他人。她忽然起了愧心,她的痛苦,遠不如這些可能一輩子殘缺的病人吧?
「成醫師仁心仁術,他長得這么好看,卻從不看輕病人。我是從別的醫生那轉診來的,他們連碰我的臉都在忍耐,我看得出來。」女人含笑細聲說著。
她傾聽著,胸口盤踞著一團暖意。「他們視力不好,看不見你的心,你的心一定很美,他們替你提鞋都不配。」她握住女人的手。
「你和成醫師一樣,都愛逗人笑。」女人笑得開懷。
成揚飛會逗人笑?這倒是前所未聞。他在張明莉那兒看診,幾乎都皮笑肉不笑,挺職業化的,有時還會嘲諷病人。她不只一次聽護士小姐說起,要不是他那張迷人的面孔和精巧的雙手,病人寧愿讓張明莉動刀也不想看他臉色。
說說笑笑到十點鐘,不覺時間漫長,身邊的女人是最后一個病人了,她向女人揮手道別后,護士古怪地看她一眼,「小姐,有掛號嗎?」
「我找成醫師。」她走過去。「他有空了嗎?」
「哪位找?」護士不友善地打量她。成揚飛的愛慕者不少,她可不能一個個都放進去找人,煩不勝煩。
「小朱,在和誰說話?」成揚飛拉開門,手里提著公事包從里面走出來,見到她,頗為訝異。「方楠,怎么來了?」
她迎上前去,想說什么,見護士小朱探頭探腦,低下頭說不出口。
他帶著她走到長廊走道上,邊走邊問,「下了課不回家找到醫院里來,不會是要請我吃宵夜吧?」
她拉拉他外袍衣袖,不安道:「不是,我最近,老覺得有人跟著我,我不敢走那段夜路回家。以后,我上完家教可不可以等你下班一道回去?」
他停頓下來,思索的神色沉篤,不似她慌張。果然她來醫院找他是對的,他畢竟見多識廣,這種事必能應付。
「你看到跟蹤你的人了?」她不是想像力無邊,無中生有型的女孩,一旦感覺到的事,肯定八九不離十。
「沒有。看得到的話,那人也太蹩腳了吧!」她煩惱地用指頭繞著胸前發絲。
被跟蹤當然不算是件好事,但是她現在一遇事就自動先尋他,顯見是開始信任他了,他突然覺得這不算是壞事,不由得噙起笑意。
「成醫師,你在笑什么?」難道不相信她的直覺?
「沒什么。」他清清喉嚨,正色道:「以后你就直接到我辦公室等我看完診,別到處亂跑,小心一點就行了。」
他心頭不是沒有腹案,但她一整天幾乎都在外頭,讓她心神不寧于事無補,若有必要,他自會采取行動。
「噢。」她咬咬唇,為難寫在臉上,腳步越拖越慢,幾乎落后他一步了。
「還有什么事?說吧!」他也不回頭,等著她開口。
「那個……」她猶疑不決,得看著他挺直的背脊,才能鼓起勇氣。「你能不能,再讓我占一次便宜,幫個忙?」
他陡地煞車,她兜頭撞上他的寬背,登時暈眩了幾秒。
「你說什么?」他聲量突然迸大,好些醫護人員回頭好奇地探望。
「你……你別那么大聲,」她窘迫地址著他袖子站到轉角處。「我也是不得己,我找不到人做這件事,可是不做不行——」
他四處張望,仔細搜尋半徑三公尺內的行人面孔,眼神異常銳利。
「你在看什么?」她也跟著左右探尋。
「找觀眾啊!」他面露不悅,「你要我吻你,不是要表演給誰看的嗎?這次又是為誰?」
她掩住嘴,想一頭撞上旁邊的公用電話,她不能怪他想歪,罪首是她!
「我……沒事要你吻我做什么!」她懊喪地捶一下腦門。
「那我就猜不出還能讓你占什么便宜了。」他格開她的手,怕她羞憤得敲昏自己。
「你——能不能陪我回家一趟?」她小小聲說,深怕他拒絕。
「回家?」這倒是意料外的差事,她那張牙舞爪的母親對她深惡痛絕,她回去不啻是找罪受。「為什么?」
「我想看看我爸,我不敢一個人回去,只要你在,我媽就不敢……」
原來這就是她所謂的占便宜——他往她身邊一站,作個免費護衛兵,她母親立即斂起爪子,不敢碰她一根寒毛,她得以安全進出方宅。
他沉吟不笞。她目露渴盼,「我不是故意要煩你的,上次我朋友被我媽打了一頓,死都不肯再去;況且,他去了也沒用,我媽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
「知道了。」他沉聲一應,她便笑開了,傾著頭嬌笑的小女兒態表露無遺。
近日她話變多了,身后的一團低氣壓日漸散去。原來要令她開心并不難,她只是缺乏對人的普偏信任,想當然,那不會是在關愛環繞的環境下才會有的現象。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醫院掛號柜臺前的大廳,他放慢腳步,她仍趕不上來,落后拉長,有五步遠之距,似乎有意拖磨。他不耐地在電梯門前停住,催她道:「你還不快一點!在磨什么?」
她假裝沒聽見,自行進了電梯,眼珠子往其他乘客臉上瞟,就是不看他。到了地下停車場,他按捺不住,在打開車門前擋住她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敏感地環視空無一人的停車場,放膽道:「我覺得,以后我們在人前保持距離好了,我在想,跟蹤我的人會不會是跟被你玩弄后拋棄的女人有關,把我當成假想敵了。想想真可怕,萬一像報紙上寫的那樣,在暗巷對我潑硫酸,你就算妙手回春,也沒辦法把被融化的骨肉恢復原狀,雖然我不是什么美女,可也別嚇到人……」想想真有點不寒而栗。
他一手撐在車頂,似笑非笑地閉了閉眼,再慢條斯理地對推理功夫只有三腳貓程度的女人道:「方楠,你有這個警覺心很好,不過恐怕你是白費功夫了。首先,我要聲明,我沒玩弄,更談不上拋棄女人;就算有,她們也不會找上你,大概會先找上明莉,明莉這個目標顯眼多了。再者,就算真認定是你,你離我三公里遠也沒用,我們在林庭軒家露的那一手,很難讓人相信我們同居不同床吧?」
這話乍聽很有道理,但不知為什么有種被反將一軍的感覺,她訥訥說不出話。
車子開出停車場,她突然靈光一現,拍了一下掌道:「我知道林大哥為什么一開始不相信我們在一起的事了!不是因為你有女朋友的關系,是因為,我們看起來差很多吧?」
「嗯?」他瞄了她一眼。
「你長得太好了,跟張醫師一樣,像電影里的男女主角,比起來我跟個演丫鬟的差不多,他怎么會相信你看上我呢?其實,要不是我的長相沾了一點姊姊的邊,林大哥也懶得理我吧?」她想著想著,摸摸自己的臉,突然覺得心安。「長得普通也好,不會引人注目,麻煩就少了。」
車子突然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他方向盤往右一旋,緊急滑出快車道,拐進路邊臨時停車位上。她被猛然左晃右甩,怔怔地瞪著不知哪根筋打結的男人。
「成醫師,怎么了?」他停車的技術很好,一分不差,但她的魂也快嚇沒了。
他摘下眼鏡,松了安全帶,陡然朝她欺身過去,一張放大的俊臉離她僅僅十公分,兩人鼻息交融,四目交接。車子停在燈火輝煌的熱鬧街市,她倒是不怕他會輕舉妄動;況且,她壓根也不相信他會心血來潮對她產生興趣,但這個動作太突奇了,她滿腦子不解。
「看著我。」他微啟唇,一臉岸然。
「我正在看啊!」靠這么近,她還能看哪里?
「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感覺?哪一種?」他在做醫學測試嗎?
如果要經過提醒,才知道他意指為何,那么肯定她是沒有任何特殊感覺了。
「我的臉,對你一點作用也沒有嗎?」他從未想過會問女人這個問題,多數答案可以直接從對方眼神得知,何須煩勞他開尊口。他從不自恃這張臉孔帶來的矚目而心生倨傲,那僅是一張皮相面具,模糊了人與人間關系牽系的焦點,好處不會多過壞處。他僅是好奇,眼下這個女人,可以對外貌毫不介意動心嗎?
「作用?你是指,小鹿亂撞那一種?」他何時對她的反應起了介懷了?
「差不多。」
「呃——」她雙手為難地抵著他的肩。「你,可不可以離遠一點?太近我怕口水會噴到你。」對著臨界于惱羞成怒的表情實在很難說得上話。
他拉遠間距,仍瞅著她不放。
「要聽真的還是假的?」她陪小心問。
「我看起來是個很需要聽假話的人嗎?」已失去耐性。
「這倒也是。」她支著腮,認真地想了一下道:「其實,說沒有感覺是騙人的,第一次在張醫師那兒看到你,是——有點嚇了一跳。你也知道,多半醫生要好看不大容易,我——那次是心跳快了那么一點,不過,看了幾次也就習慣了,這大概就是邊際遞減效應吧。所以,我其實是很佩服那些瘋狂的影迷們的,可以為心愛的偶像做這么多事。」
見他不置可否,她起了歉意,「我很無趣吧?我自小就是這樣,很難瘋狂的愛上一樣東西,因為,愛上卻得不到的痛苦很難捱,所以我就常常訓練自己,看見漂亮的玩具或衣裳不要看太久,轉頭就走是我最常做的動作,久而久之,還真的挺有效的,童年里讓我失望的事也就越來越少。不過,我也越變越無聊,女孩子都不大跟我玩,我沒那些漂亮的玩具啊!我只能跟男生玩騎馬打仗的,因為臟兮兮的,不美,他們也不挑剔。」
他靜默良久,各種雜陳的心緒在涌動著、滋生著……兩次吻她,事后見了面她都能處之泰然,不見她別扭,本以為是她的表面功夫使然,此刻聽起來,都是源自于她對美好事物抗拒的訓練吧!這樣的訓練,會是淚水累積成的嗎?
他戴回眼鏡,扣緊安全帶,轉出停車位。「找個時間回你家吧!」
她稍稍詫異,他的問題有頭無尾,瞧他也沒有被取悅的模樣,卻還是愿意陪她回家一趟,那個女病人說的沒錯,他皮相下的那顆仁心,比他的臉還吸引人。
這微小的發現,讓她起了小小愉快,來醫院前的煩惱很快被拋諸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