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兩天身子不舒服，夜里老是聽見她在咳嗽，可是，家里又沒有多余的銀子能去給大夫看病，讓她心里好擔(dān)心害怕，就怕娘的病好不了，也會跟爹一樣，丟下青梅自個兒走了。
小小年紀(jì)的她已經(jīng)懂得生離死別，盡管幫不上什么忙，可是她會洗衣服，她要多幫娘做事，好讓娘可以休息。
把帶來的臟衣服擱在石頭上，將其中一件放在河水中沾濕，有樣學(xué)樣的用洗衣棒拍打。
每回看娘做似乎很簡單，輪到自己來時，才發(fā)覺洗衣棒真的好重，一只手實(shí)在拿不動，只好兩手握緊，使勁的拍打下去，不過一會兒工夫，力氣已經(jīng)用光，整個人癱在地上猛喘氣。
涼風(fēng)吹來，青梅習(xí)慣性的抬頭看看天上的白云，又白又軟，就像城里王老爹賣的豆腐腦，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好久好久以前，那時候爹還在，曾經(jīng)去吃過一次，那時娘笑得好溫柔、好開心，他們一家三口雖然窮，卻過得好快樂；直到爹去山里頭打獵，不小心摔下山崖，娘就過得很苦、很不開心。即使娘什么都不說，但她看得出來，所以以后她要更聽娘的話、更孝順娘。
驀地，她聽到身后的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本能的回過頭去，見到一名年紀(jì)大概比她年長三、四歲的男孩，個頭比她高很多，一步步的向她走來。
男孩由上往下的俯睨她，甫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問──
"你身上有沒有銀子？"臉上擺出自認(rèn)為最兇惡的表情，存心要讓人對他產(chǎn)生懼意。
"嗄？"青梅怔然。
他很不耐煩的用鼻孔睥睨比自己矮小的女娃。
"你重聽是不是？我問你身上有沒有銀子？"敢情是個小白疑。
"沒有。"她老實(shí)的搖頭。
"那有沒有吃的？"男孩皺著眉又問。
青梅愣了一下，還是搖頭。"沒有。"
"真是倒楣，怎么偏偏挑了個什么都沒有的軟柿子。"他不爽的踢了下地上的石子，發(fā)泄心中的不快，然后粗魯?shù)南铝睿?quot;你現(xiàn)在就回家去跟你爹娘要，不用太多，只要十兩，否則以后不許你來這里洗衣服！"
看她身上滿是補(bǔ)丁的衣褲；想來家境也不會富裕到哪里去，他只要十兩，已經(jīng)算很有良心了。
她愣愣的看了他半響，才從地上爬起來。
即使兩人的身高還是差了一大截，不過至少能看清對方的長相，這才發(fā)現(xiàn)的下巴有些瘀青，衣服也有幾個地方扯破了，似乎剛在地上打過滾。
男孩被她盯著渾身不自在，用兇巴巴的口氣低斥，"看什么？你眼睛大呀！"
"我爹說打架是種很不好的行為，還有不能欺負(fù)弱小。"青梅并不笨，很快的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聞言，他有些老羞成怒。這個又瘦又矮的小女生居然敢教訓(xùn)他，分明是欠揍。
"是誰規(guī)定不行的？你爹嗎？好，你去叫他來呀，要是他敢不給我銀子，我可不會因?yàn)樗谴笕司团滤�，照樣把他痛揍一頓。"還在她面前揮舞著頭。
"我爹......他死了。"青梅垂下小腦袋。
"呃？"他心一顫。
青梅低低的說："我娘也病了，家里沒有銀子可以去藥鋪?zhàn)幼ニ帯?quot;
"你......你比我還慘。"男孩囂張的氣焰消了大半，喉頭窒了窒，"我娘也不在了，不過我還有爹，和很多兄弟姊妹。"
她揚(yáng)起臉，流露出羨慕的眼神瞅著他，"真好，你還有這么多親人。"
"當(dāng)然了。"他不自在的扯動嘴角，佯裝出一臉洋洋得意的模樣，"好吧！看在你這么可憐的份上，放你一馬，我要去其他地方找東西吃。"
"你可以回家找你爹，他會給你東西吃。"
男孩的眼神閃了閃，刻意躲避她天真的視線。
"我才不要回家，那多無趣，我比較喜歡搶別人的東西吃，這樣比較好玩，哈哈哈......"最后還不忘出猖狂的笑聲。以大欺小、以強(qiáng)凌弱原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憑什么別人可以欺負(fù)他，他就不能去欺負(fù)別人。
"你是個壞小孩！我不要跟你說話了。"青梅鼓起雙頰，忿忿的轉(zhuǎn)身蹲下，繼續(xù)洗她的衣服。
他不甘示弱的反唇相稽。"哼！你是個矮冬瓜。"
"你......壞小孩！"青梅倏地蹦跳起來，兩手叉在腰上罵道。
"矮冬瓜！"
"壞小孩！"
"矮冬瓜，矮冬瓜，你是矮冬瓜......"男孩像念詩似的重復(fù)吟唱，還一面手舞足蹈，她更是氣得小臉通紅。
"我、我不理你了。"她氣得跺腳，一個不防，手上的衣服沒有抓牢，很快的隨著河水飄走了。"啊？我的衣服......"
她只有幾件衣服，那是娘親自為她縫的，也是她最喜歡的一件，絕對不能被水流走！
青梅顧不得危險(xiǎn)，馬上涉水而下，伸長了手臂，就是想將衣服撈回來，可是怎么伸長手就是觸碰不到，加上水流太強(qiáng)，瘦矮的身子根本無法和它抗衡，雙腳一個沒有站穩(wěn)，跌進(jìn)水中，猛地喝了一口水，嗆得她直咳。
"咳咳......救命呀......"她努力想站起來，可是兩腿發(fā)軟，使不出半點(diǎn)力，只得舉高手臂，拚命叫喊。"娘......救命......"
就在這一剎那，她嘗到了死亡可怕的滋味，想到萬一自己也死了，誰來照顧生病的娘？娘一定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誰來救救她？
要是爹還在就好了......
霍然之間，青梅感覺到自己浮了起來，原來是有兩條手臂從后面抱住她，將她往岸上拖去。她下意識的回頭，居然是方才還嘲笑她是矮冬瓜的男孩。
她想向他道聲謝，可能是驚嚇過度，喉頭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
當(dāng)男孩好不容易將她救到岸邊，已經(jīng)筋疲力竭的倒在一旁，閉上眼皮，不住的喘氣。"呼呼......你、你這矮冬瓜被淹死算了......呼......不會游泳還給我跳下去，不想活了是不是？"
待青梅終于找到聲音，卻是哽咽的哭音，其中還飽含著劫后余生的恐懼感。"嗚......對不起......"
"哼！早知道就、就不救你了，呼呼......害我肚......肚子更餓......"話才說完，肚皮就傳出咕嚕咕嚕的叫聲。
她有些過意不去。"我家還有幾個餅可以吃，你......"
"只有餅？"他挑剔的撇撇嘴。
青梅嘟起小嘴，"不要就算了。"
"算了，餅就餅吧！"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
"可是，我要先把衣服洗好才能回去。"
他按捺住暴躁的牌氣，"你真羅唆，快洗啦！"
※ ※ ※
佟家到城里有段距離，地處偏遠(yuǎn)，所以附近沒有幾戶人家，簡陋的房舍至今還屹立不搖，已經(jīng)算是奇跡了。
"娘，我回來了。"青梅抱著洗好的衣服，快步的跑進(jìn)家門。
剛下床倒水喝的慧娘聽見女兒的叫聲，漾起慈愛的笑意迎了出來，陡然心中一驚，"青梅，你怎么全身濕透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垂下小腦袋瓜子，"娘，你不要緊張，我只是剛剛到河邊洗衣服，不小心掉下去，不過已經(jīng)沒事了。"
慧娘聽的是心驚肉跳。"娘不是要你別去嗎？你這孩子怎么不聽話！"
"對不起，娘，你不要生氣，青梅以后不敢了。"聲音微哽。
"有沒有哪里受傷？"兩手往女兒的四肢摸索著，心中再怎么氣惱，只要女兒平安就好。
青梅比了下杵在門口的男孩，"沒有，是他救了我。"
"謝謝你救了我家青梅。"慧娘來到男孩面前，微笑道謝。
男孩兩手背在后面，有些局促不安，"這又沒什么。"從來沒有人用這么溫善感激的眼神看過他，讓他很不習(xí)慣。
"你叫什么名字？"
他偷瞄了下慧娘溫柔的笑臉，臉孔微微發(fā)熱。"我、我叫阿九。"
"阿九，謝謝你，你真是個好孩子。"她伸手揉了揉他的亂發(fā)稱贊。
"我才不是。"男孩身軀微僵，倔強(qiáng)的轉(zhuǎn)開臉龐。"我是個壞孩子。"
慧娘失笑，"為什么這么說？"
"因?yàn)楹煤⒆佣紩蝗思移圬?fù)，所以我要當(dāng)個壞孩子。"阿九倔強(qiáng)的揚(yáng)起下巴。
她眼光一柔，凝睇著男孩桀驁不馴的五官。
"那么你當(dāng)了壞孩子，心里覺得高興嗎？"
阿九一楞，半天答不出話來。
"這表示你是個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所以絕不要因?yàn)槟承┤说淖鳛�，而讓自己迷失了本性�?quot;可能是一下子說太多話，慧娘臉色陡變，引發(fā)劇烈咳嗽，咳得似乎快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咳咳......"
青梅趕快爬上凳子，倒杯水過來。"娘，喝水。"
好不容易壓住咳意，慧娘又?jǐn)D出一抹淺淺的笑意。"青梅，你們肚子也餓了吧！鍋?zhàn)永镞�有幾個餅，去拿來吃。"
"好。"小小的身子鉆進(jìn)灶房。
慧娘又掩嘴咳了幾聲，睞見男孩滿臉關(guān)心的望著自己，只好用微笑來安撫他，"我只是受了點(diǎn)風(fēng)寒，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阿九，你住哪里？"
他輕輕的吐出兩個字，"城里。"
"你跑出來玩，你爹娘會擔(dān)心的，記得早點(diǎn)回家。"
阿九倏地繃起小臉，"他們才不會管我。"
"不要這么說，天底下沒有爹娘不管自己的孩子，聽慧姨的話，不要在外頭逗留太久，早點(diǎn)回家，知道嗎？"
定定的看著真心關(guān)懷他的慧娘，讓他不由自主的點(diǎn)頭。"嗯。"
"娘，餅?zāi)脕砹恕?quot;青梅小心的捧著盤子出來，將其中一塊遞給男孩。"這個給你吃，是我娘自己做的，很好吃喔！"
接過只用面粉和野菜所煎成的薄餅，雖然不夠酥脆，食材也太簡單，但卻充滿著娘親的味道，讓他珍惜的咬著每一口。
"怎么樣？很好吃對不對？"青梅與有榮焉的問。
他重重的點(diǎn)下頭。
慧娘將剩余的一塊也給他。"好吃就再吃一塊。"
"娘，那你呢？"
聽見青梅的詢問，原本要接過去的小手登時縮了回去。
他差點(diǎn)就忘記她們母女倆生活貧苦，這些薄餅可能就是她們一天的食物。
"娘不餓，你們吃就好。"慧娘硬將薄餅塞進(jìn)男孩的小手中，"男孩子就要多吃一點(diǎn)，將來才會長得又高又壯。"
阿九卻將薄餅放在盤中，"我吃飽了，我......我要回去了。"
"阿九......"她錯愕地望著他的背影叫道。
青梅搖著娘親的手臂，"娘，不要管他，他怪怪的。"
"阿九救過你的命，怎么可以在背后說人家的壞話。"慧娘輕聲的訓(xùn)斥。"萬一他為了救你也出了事，那娘要怎么跟人家爹娘交代？"
小臉這才露出一絲慚愧。"阿九說他娘已經(jīng)死了。"
她輕抽口氣，想到男孩眼中的叛逆，還有憤世嫉俗的話語，不禁心生憐惜。"原來是這樣......青梅，下次再遇到他，要記得邀他到家里來玩。"
"嗯。對了，娘，你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沒吃東西，我去跟向大嬸要些米粥來好不好？"
慧娘遲疑一下，"向大嬸自己過得也不是很好，我們老是麻煩人家總覺得過意不去，今天娘已經(jīng)覺得舒服些，可以做事了。"幸好她的針黹功夫不錯，靠幫人家做衣裳，勉強(qiáng)可以養(yǎng)活她們母女倆。
"可是......"
撫著女兒巴掌大的小臉，把一雙水汪汪眼睛襯得特別大。女兒的個頭明顯比同年齡的孩子矮小些，只怨自己沒有能力給她吃些好的。
"家里的事有娘來擔(dān)心就好了，你只是孩子，不要想這么多。"
她比出八根手指頭，"青梅已經(jīng)八歲了，不是小孩子。"
"好，你長大了，那現(xiàn)在扶娘房里休息好不好？"慧娘親親女兒的額頭，讓她攙著自己進(jìn)房。
※ ※ ※
翌日，咳了一晚都沒睡的慧娘，氣色比昨天還差，還得強(qiáng)撐起來趕工。只有交了件衣裳才能拿到銀子，否則三餐便沒有著落。
青梅大眼中盛滿了淚水，"娘，你不要起來，快回床上躺著。"
"娘沒事......咳......"話是這么說，身體卻虛弱得站不起來，讓她又急又慌，深怕自己倒下，那該如何是好。
一把摟住娘親的腰，青梅嚇得哇哇大哭。"娘，嗚嗚......"
慧娘強(qiáng)忍著心頭的彷徨無助，"咳咳......別哭，娘真的不要緊......"不期然的，眼角瞟見不知何時站在房門口的男孩。"阿九，你來找青梅玩？"
"我才不是來找她的。"阿九瞪了眼淚汪汪的青梅一眼。他是男生，干嘛找女生玩？要是被人瞧見，鐵定會被嘲笑的。
埋在娘親懷中哭泣的青梅也抬起淚痕斑斑的小臉，抽抽噎噎的頂了回去。"我、我也不要跟壞、壞孩子玩。"
"青梅，不許這樣！"慧娘又咳了兩聲，含笑的招著手，"阿九，幫慧姨一個忙，帶青梅出去外面，免得被我傳染了。"
她死命的抱住娘親，"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娘......"
阿九抿著嘴，踱了上前，生澀的輕喚，"慧、慧姨。"
"怎么了？"
"這個給你。"他將藏在身后的紙包遞過去，表情見腆，"我、我問過大夫，他說這些草藥可以把你的病治好。"
慧娘驚疑不定的打開紙包，果然有好幾味藥草。"阿九，你哪來的銀子？"
"這不是偷來的......"他怕她誤會了。"是一個認(rèn)識的大夫給的，他還說要用三碗水下去煮，直到剩下一碗水之后再喝，三餐飯后各喝一碗就會好了。"他背誦著給她聽。
青梅眨巴著淚眼，"是真的嗎？"
"哼！你不信就算了。"阿九別開臉。
那倔強(qiáng)的表情讓慧娘莞爾。"慧姨當(dāng)然相信你。青梅，你先到灶房里生火。"
她笑開小臉，"好。"
"阿九，讓你費(fèi)心了。"
阿九紅著臉龐，還要佯裝不在意。"我、我只是想再吃到昨天那種餅，可不是關(guān)心你。"
"那等慧姨的病好了，一定再做給你吃。"
他難掩興奮的頷首，"嗯。"
"咳、咳。"慧娘又輕咳了幾聲，不經(jīng)意的注意到他袖口的縫線已經(jīng)脫落了，順手拿起枕邊的針線包。"來，把右手伸出來。"
睇著意娘細(xì)心的在他身上縫縫補(bǔ)補(bǔ)，阿九眼眶一紅，卻咬緊牙關(guān)強(qiáng)忍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直到她一針一線的縫好。
"男孩子就是好動，沒兩天衣服就破了，阿九，明天要是有空，把你其他的衣服拿來給慧姨看知道嗎？"可憐的孩子沒有了娘，只怕沒人會關(guān)心這些瑣碎的小事。
一言不發(fā)的瞅著她半天，阿九才點(diǎn)頭，算是答應(yīng)了。
她的眼光好慈藹、好溫柔，如果娘還在，一定也會像她一樣......
阿九心底涌起一股沖動，恨不得撲上去抱住她，大聲喊一聲"娘"。
"娘，火升起來了。"外頭傳來青梅的叫聲。
慧娘扶著墻起身，主動牽起男孩的小手。"阿九，你也來幫慧姨好不好？"
"好。"他仰起驚喜的臉蛋，咧開了兩排潔白的牙。
※ ※ ※
多虧了阿九連著三天拿來的草藥，慧娘終于完全康復(fù)了，最開心的莫過于青梅，她緊緊圈住娘親的脖子，又笑又叫。
"娘的病都好了、都好了。"她們可以永遠(yuǎn)永遠(yuǎn)的在一起了。
慧娘憐愛的用面頰貼住女兒的磨蹭著。"這幾天讓你擔(dān)心了，娘以后會好好照顧自己，不會再生病了。"
她童言童語的說："青梅也會照顧娘，不會讓娘再生病了。"
"那娘就拜托你了。"
青梅慎重其事的點(diǎn)下小腦袋，"嗯。"
女兒認(rèn)真的表情多像死去的相公，想到夫妻不能白頭偕老，除了認(rèn)命，努力的活下去之外，她沒有多余的時間自怨自艾。
"今天阿九還沒來嗎？"
那孩子幾乎天天都來報(bào)到，雖然偶爾會和青梅斗嘴，不過基本上是個體貼細(xì)心的好孩子，只是大人太疏忽了，才造成他性格上的偏差，慧娘明白她的能力有限，可是她愿意把他當(dāng)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教導(dǎo)他走回正途，算是報(bào)答他的恩情。
"還沒。"青梅噘起小嘴。
慧娘點(diǎn)了下她的唇，"干嘛把嘴嘟這么高，都可以吊三斤豬肉了。"
"阿九最壞了，總是喜歡兇人家。"她低聲咕噥著。
"哦！原來你這么討厭他，那娘叫他以后不要來了。"
一聽到娘親這么說，青梅反倒嚇了一大跳，"娘，我又沒有這么說，你不要趕他走啦，不然他好可憐。"
"可是，你不是討厭他嗎？"慧娘佯裝不解的問。
她囁嚅地低下頭，"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沒有很多。"
"真的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
青梅抿著嘴，"阿九有時候很喜歡罵人，可是，他真的好厲害，像昨天他還爬到樹上去，把掉下來的小鳥寶寶放回鳥巢......"
"真的？"
"還有喔！阿九他還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有青梅的名字，可是他都嫌我笨，不肯教人家，真是小氣。"稱贊完之后，還是忍不住抱怨一下，讓慧娘險(xiǎn)些噴笑出來。
"哼！我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慧娘幫女兒將散掉的束發(fā)重新綁好，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那我們都不要跟他好，這樣總行了吧？"
"呃......"青梅猶豫了兩秒，"只要對他好一點(diǎn)點(diǎn)，不用太好就可以了。"
孩子就是孩子，真是拿她沒辦法。"好，一點(diǎn)點(diǎn)就一點(diǎn)點(diǎn)。"
青梅這才滿意的漾出笑臉。
"咦？阿九這孩子平常早就來了，今天怎么還沒到？"慧娘朝門口張望了幾眼，"昨天明明說好會來家吃中飯的，會不會出了什么事？"
這時才想起她從來沒有詳細(xì)詢問過他家里的情況。
青梅也有些不安。"娘，我去外面等阿九。"
"好，不要跑太遠(yuǎn)。"希望沒事才好。
得到娘親的許可，青梅很快的奔出家門。盡管剛剛才說討厭阿九，可是她還是希望他能每天到家里來玩，那么自己也多了個玩伴。
慧娘坐了下來，拿起針線活，心不在焉的縫著，還不時的看向門口。才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女兒的驚囔，讓她的心兒揪緊，以為出事了。
"青梅！"她本能的沖向門口，瞥見女兒好端端的沒事，一顆心才要落下，便覷見她拚死拚活的拖著個人回來。
當(dāng)她看清楚揍得鼻青臉腫的男孩，不由得捂唇驚呼，"老天，阿九！"
泛紅雙眼的青梅哽咽的大叫，"娘，阿九快死了......"要是他跟爹一樣到天上去，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誰要死了？"阿九憤怒的吼了回去，才一張嘴，就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痛得他牙咧嘴。"你這矮冬瓜真的很烏鴉嘴。"
"阿九，你怎么會被打成這樣？"慧娘焦急的在他面前蹲下，審視他的傷勢，輕撫著那張被毆打得不成人形的小小臉龐。"是誰打的？"
阿九刻意轉(zhuǎn)開視線，"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一點(diǎn)都不痛。"
她眼酸鼻熱的瞅著他，眼淚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你這傻孩子，都傷得這么重，怎么會不痛？"
"慧、慧姨，你不要這樣，是真的不痛。"他慌亂的想止住她的淚水。"我真的沒有說謊......"
青梅抓著娘親的手臂，"娘，快救救阿九。"
"娘差點(diǎn)忘了。"慧娘忙用袖口抹去淚水，拉著他進(jìn)屋。"慧姨先幫你上藥。"
他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著頭，緊跟在后面。
"娘，藥來了。"青梅自動自發(fā)的從柜子里找出一罐專治跌打損傷的藥膏。"爹以前也常常用這個對不對？"
慧娘贊許的投給女兒一個微笑，"對，青梅真聰明，再去幫娘擰一條濕毛巾來。"
她開心的像只蝴蝶，轉(zhuǎn)身就跑進(jìn)房里。
"慧姨，你不要生我的氣。"阿九擔(dān)憂的睇著她，"我、我本來想等好了以后再來，可是我們已經(jīng)說好了，我......"
"慧姨并不是在生你的氣，而是不能原諒打你的人，他們怎么可以欺負(fù)你這么小的孩子。"慧娘凜著靜雅的素顏，胸口漲滿了怒氣。"誰都不能欺負(fù)我的孩子，否則我不會放過他的！"
聞言，阿九的心怦怦亂跳。"慧姨......"她說他是她的孩子，是他聽錯了嗎？"慧姨不會覺得我喜歡跟人家打架，是個壞孩子而討厭我？"
"怎么會？"她微微一笑，"慧姨知道真正的阿九是個稟性善良的好孩子，不會故意跟人家打架的。"
阿九深吸口氣，眼眶倏地泛紅，喉頭一哽，"慧姨，我也不想故意欺負(fù)人的，可是......可是......"有時為了保護(hù)自己，他必須裝得很兇悍才行。
"慧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慧娘柔聲的說。
他抖著嘴唇，眼圈濕紅的瞅著她，"慧姨，我......我可不可以......叫、叫你一聲娘？只要一次就好，我......我從來沒有喊過娘......"
慧娘無比心疼的瞅著他，微哽的笑答："當(dāng)然可以。"
"娘......"強(qiáng)忍許久的淚水終于潰堤，阿九抱住她的項(xiàng)頸，哭得肝腸寸斷，叫得令人鼻酸。"娘......娘......"
"我可憐的孩子。"她摟著他哭到劇烈顫抖的身軀，也不禁淚眼潸潸。"盡量哭吧！不要再忍了。"
阿九縱聲的嚎啕大哭。"娘......你為什么不要我？你為什么要走？我不要當(dāng)沒娘的孩子......嗚嗚......"
"娘知道、娘知道。"這孩子只怕受了很大的委屈，撐到現(xiàn)在，真是苦了他。
他依舊聲嘶力竭的哭喊著，"嗚......你不在了，爹也不喜歡我了......阿九做錯什么了？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為什么、為什么......"
慧娘輕撫著他的頭，"對不起，阿九，娘真的不是故意要拋下你的。"
"阿九的爹好壞喱！"青梅來到他們身邊，小臉也哭花了，小聲的為他抱不平。
跟他比起來，自己還有娘親疼愛，真是太幸福了，她以后要對阿九好一點(diǎn)。
過了好久，懷中的男孩哭得筋疲力盡，直到累了便睡著了。
青梅側(cè)耳傾聽，"娘，阿九不哭了。"
"他睡著了，娘抱他到房里休息。"慧娘暫時將他安頓在床上，然后幫他擦拭去臉上的血跡，再為他上藥，母女倆一塊凝睇著他猶帶淚痕的睡臉，相視而笑。
"青梅，以后要和阿九好好相處知道嗎？"
她鄭重的點(diǎn)下腦袋，"嗯，阿九好可憐，青梅以后要對他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