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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心奇劫 第六章

  齊磊從來沒有這么憤怒過。

  他做了生平第一次做的事情:臭罵一個人超過半個小時以上。明知管這女人的閑事只會惹來滿身腥,他還失心瘋的插了手,簡直瘋了!

  即使兩人遷出原來的旅店,另外用假名登記到另一家旅館的房間,他的詛咒也沒有停過;直到兩人進了新房間,放下行李,臭罵聲依然沒有斷絕。

  咒罵到口酸腳軟,旁邊的罪魁禍首依然沒反應,他終于停了下來。

  「我罵了這么久,妳究竟聽進去幾句?」他突兀的質(zhì)詢她。

  青蘿呆坐在床沿,容顏呆滯而蒼白。

  約翰死了。她妹妹的下落再也無人可以查問。人生,地不熟,門路又杳。強烈的失落感是如此沉重,她無法再做其它思考。

  「莫勒幫并不算什么重要角色,然而他們擁有我一直在追尋的線民。即使拋開這一點不談,現(xiàn)在莫勒幫八成也把我在調(diào)查韓偉格的事泄漏出去。一旦打草驚蛇,我的計畫得重新部署一遍。」他的脾氣忍不住又燃沸起來。「妳該死的根本不該闖進談判現(xiàn)場!」

  不行!青蘿挺直癱頹的背脊。她不能這么輕易放棄。當年唐三藏西天取經(jīng)也歷盡九十九大劫才修成正果,如今她只是碰到一個小小挫折而已,算得了什么?中東的頭號人口販子雖然殉亡了,他的販賣紀錄必定仍留存在某個地方。她只要把這本「遺物」找出來,情勢仍然大有可為。

  目前他身旁的人被那個神秘的布雷德嚇得半死,但她相信,只要她肯花時間鉆研,必定能找出某個可以滲透的管道。

  「布雷德。」她忽地脫口而出。

  「什么?」齊磊停下折來返去的踱步,陰目瞪睨她。

  「布雷德。他是最后一個接觸到約翰的人,只有他知道約翰究竟從臺灣帶回什么寶貝。」意志堅定的焦點移向他臉孔。「我有預感,若想查明所有謎團背后的真相,必須找出這個寶貝的秘密。」

  很好!顯然他方才說的話,她完全沒有聽進去。脾氣飆到極致,他反而乏力了。

  「所以呢?」他充滿耐性的坐回床沿,先探明她的計畫,以免她又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舉動。

  「所以,我必須找到布雷德。」她堅忍不拔的開口。

  「妳認為布雷德會乖乖告訴妳約翰勒索他的內(nèi)容,好讓妳拿同樣的內(nèi)幕來威脅他?」

  他譏誚的問道。

  青蘿搖搖頭。「我的思緒還非常混亂,說不出來這其中究竟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但是憑我的第六感,我知道約翰帶回來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說不定和我的目的地有關(guān)!而這一切都得和布雷德接觸之后才能獲得解答。」

  他并不搭腔,神色卻越來越陰沉。讓她扯進莫勒幫的事件就已夠糟糕,他不需要她再蹚進韓偉格的渾水。

  青蘿心念電轉(zhuǎn),腦筋動到他頭上來。

  方才瞧他在人家的地盤上,單人支槍制伏了對方七、八名打手,那股悍勁光是看看都覺得很帥。出門在外,身旁有個免費打手也不錯。況且陳朝陽人在臺灣,總有無法幫上手的地方,齊磊的門路倒似頗靈通。最好想個法子誘使他站在她這條線上。

  「好了,你先別生氣,我道歉就是了。」

  「道歉是全世界女人想從麻煩中脫身最好的借口。」他冷冷的譏嘲道。

  青蘿先忍下這一回。「根據(jù)我的觀察,你對韓偉格相當感興趣,卻也拿他束手無策?」

  「在我的地盤上,他動不了我;在他的地盤上,我碰不了他。大家半斤八兩。」齊磊往床頭一靠,存心看她準備如何動他腦筋。長到這把年紀,倘若會栽入遣將不如激將的老招數(shù),他頂好別出來混了。

  青蘿依樣晝葫蘆的躺靠在他身旁,連兩腿在腳踝處交叉、兩只手交疊在小腹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可是,妳不會遜到連人家手下的行蹤都打探不出來吧?當心布雷德摸上家門口,你還在溫柔鄉(xiāng)里散步。」

  「什么溫柔鄉(xiāng)?」他忽而側(cè)身一翻,將她壓陷在身體底下。「妳是說,這樣的溫柔鄉(xiāng)嗎?」

  「先生,你有點重。」青蘿清了清喉嚨,強迫自己無動于衷。

  「是嗎?」他拂開她散披在臉頰上的發(fā)絲。「妳是第一個抱怨的人。」

  意思是,他的姘頭都習于乖乖承恩?

  「讓開!」她懊惱的推撼他。

  齊磊僅騰出一只右手便將她的兩腕桎梏在頭頂上方。兩副軀體之間少了他右手臂的支撐,貼黏得更加親密。他的呼息噴拂在她的鼻端,弄得她臉頰癢癢的,心也癢癢的……

  「我注意到,妳似乎很習慣從我這里騙誘妳想要的東西。」他黝黑的眼眸變深了。

  「或許,妳該提出一些真正的『甜頭』來換取我的服務。」

  「不行。」她搖搖頭。

  「為什么?」他輕嚙她的耳垂。

  「我怎么可以用交換條件的方式來侮辱妳的人格。」她甜甜的解釋。

  「我不介意。」他抬起頭來端詳她。

  「還是不行。」

  「為什么?」

  「因為你必須培養(yǎng)施恩不望報的情操。」

  齊磊險些笑出來。被男人以這么曖昧的態(tài)勢壓住,還能理直氣壯得起來,大概也只有她一個人了。

  「無論如何,我已經(jīng)想好該如何挽救今天的意外。」他翻身放她坐起來。

  身上少了他的重壓,青蘿反而感到空虛。

  「你想怎么做?」她晃了晃腦袋,驅(qū)除這種不合理的荒謬感受。

  「明天我會聯(lián)系沙城的手下,將妳和飛飛載送回去,妳留在這里只會妨礙我的正事。」他欠身移下床,伸展一下完美壯實的身軀。

  當初為了瞞過韓氏無孔不入的耳目,才放棄搭直升機。如今談判破裂,莫勒幫八成也出賣了他的行蹤。沒有必要再藏頭縮尾了。

  「我不要!」她的反應是激烈的。

  冷硬的眼神將她的抗議悉數(shù)駁回。「令妹的行蹤我會一并幫妳尋探,妳乖乖回沙城等我消息便是。」

  麥氏旗下養(yǎng)了數(shù)十個頂尖探員,何勞他們倆親自出馬。

  他開始寬解衣物,準備沖個熱水澡。

  「我不要!」青蘿跪坐在床上,堅定的望睨他,「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找。你若想找人幫忙我,我高興還來不及,但若想把我剔除于行動名單之外,我絕不答鷹。」

  「妳或許還未搞清楚,我并非在和妳討論,而是作出一個決定。至于妳的意愿如何,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他的話音雖然輕柔,其中的威脅意味卻不會被錯認。「妳念茲在茲只記著妹妹一個人,我的終極目的卻是為了數(shù)以萬計的生計,請你偶爾試著替別人想想。」

  這會兒她又成了不知體恤他人的壞女人了!青蘿怒由心生。

  「人各有志,妳的事業(yè)是妳的生命,我妹妹的下落對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犀利的反唇相稽。「你和我非親非故的,沙城也不是我的家鄉(xiāng),你沒有權(quán)利限制我的行動,更別提把我囚禁在那里。」

  「那我就喚人替妳備一份假護照,明天將妳塞進飛離阿拉伯的班機,送妳回家鄉(xiāng)!我說得出做得到,不信妳試試!」他大跨步隱人浴室內(nèi)。

  眶!毛玻璃的隔板門用力摔上,震得門框隱隱晃動。

  青蘿的眼光燒灼著浴室門,恨不得將它燒出一個洞,射穿里頭那個土霸王的心臟。

  既然他如此不講道理,她只好宣戰(zhàn)了。

  古人說得好,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即使她人生地不熟,又如何?即使她身無分文,又如何?

  齊磊最好盡早明白一件事:她從來不是個溫馴聽話的女人。

  ※※※

  那女人溜了。

  隔天一早齊磊睡醒,愕然面對一間空蕩蕩的臥室。

  她非但自己溜走,還把他的現(xiàn)金洗劫一空。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分鐘后他證實了另一件更可惡的事:飛飛那頭蠢羊也跟她一起跑了。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輕敵。他天般的錯在太輕敵。盡管董青蘿處處表現(xiàn)出獨立自主的個性,他仍然以過去的經(jīng)驗值為基準,認定女人不敢在陌生的國度里亂竄,才會遭遇這等倒栽雛鳥手中的乖舛命運。

  幸好衣袍內(nèi)裝仍留著幾個昨天用剩的銅板。第一件事,他先去電麥氏位于利雅德的總公司。

  「哇哈哈哈哈哈哈--」麥達毫不容情的恥笑聲沿著線路飛過來。「你……妳是說……你被美女搶劫了?哇哈哈哈哈……」

  可以想見,那痞子現(xiàn)在一定笑出淚來。

  「麥達,倘若我此刻站在你身旁,妳的腦袋已經(jīng)滾進獸圈槽里喂駱駝。」他的口氣冷到極點。「叫納亞來聽電話。」

  「納亞忙著去補你捅出來的樓子了。今天一大早我們就接到消息,莫勒幫想和韓偉格的人接頭,合作修理那個上門踢館的『麥氏走狗』,幸好消息給我們攔截下來。阿拉!看樣子你在沙卡卡還真忙,干出了不少大案子,就可惜沒一樣成事的。哈哈哈哈……」

  麥達極盡撻伐敗將之能事。

  誰教親愛的弟弟把他困在總部,害他天天埋在計算機堆里,沒有性感美女可以看,只能上網(wǎng)抓些香艷泳裝照解解饞!現(xiàn)在被他挖苦一下下也是應得的。活該!

  齊磊的臉色更陰沉。「叫納亞讓消息傳露出去,我要讓韓偉格知道麥氏一族在刺探他的防衛(wèi)系統(tǒng)。」

  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的哲學也可以反過來用,既然我靠近不了山,何妨讓山來就我。

  「聰明、聰明,不愧是我弟弟。」啪啪啪!彼端響起麥達的鼓掌聲。

  「誰是誰的弟弟還未可知!你別高興得太早。」從小到大,兄弟倆為了爭排行已經(jīng)打過N頓架!「你那方面的進展如何?」

  「唉,此時此刻不禁要為我的聰明才智感到痛苦。沒事居然寫了一個毫無破綻的隱形防衛(wèi)系統(tǒng),害我現(xiàn)在四處敲洞找縫鉆也找不到。可見一個人太聰明、太有智能也會帶來困擾。」麥達重重嘆了一氣。「這種痛苦,凡夫俗子如你又怎能體會?」

  齊磊從嘴角迸出話來,「你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把你養(yǎng)在利雅德的香窟掘出來!」

  「香窟?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話雖如此,為了紅粉知己的安危,麥達還是乖乖招了。「要找漏洞很難啦!不過我有了新的辦法,和你剛剛耶招反其道而行的原理非常類似,可見我們是兄弟至親,血緣的影響深深根植在……」

  「麥達!」他的低喝充滿威脅性。

  「好啦、好啦!你這人很沒有幽默感耶!」麥達忍不住抱怨。「隱形防衛(wèi)系統(tǒng)的原理是利用特殊裝貴發(fā)射電子反干擾波,因此雷達掃描到該地區(qū),只會接收到反射回來的偵測波而自動演繹為該地區(qū)沒有特殊建筑物。沙城和韓氏綠洲目前正是依賴此種方式運作。」

  「然后?」

  「然后我正在寫另一套『反隱形系統(tǒng)』,它能針對特定地區(qū)釋出一種特殊的電子訊號。這種電子波投射在任何物體上,都會被自動而無害的吸收掉,然而隱形裝置卻會將它……」

  「反射回來!」他頓時領(lǐng)悟。「我們再動用一組偵測衛(wèi)星,掃描整塊沙漠地區(qū),只要從某地區(qū)接收到反射的電于訊號,那就是韓偉格的藏身之處。」

  「答對啦!這招當然是一步險棋,畢竟它也會暴露出沙城的所在地。不過麥氏素來以商業(yè)為導向,在國際問的敏感度并不若韓偉格高,因此沙城曝光之后,頂多是讓幾個窮酸鬼摸上門找你借錢,還不至于帶來任何危險。」麥達喋喋不休的演說下去。「不過咧,根據(jù)我對你的了解,事后你鐵定會逼我再寫一套反『反隱形系統(tǒng)』的系統(tǒng),然后我就……」

  「限你一個月之內(nèi)把這套設(shè)備完成!」他中斷嘈雜的麻雀叫。「叫秘書先匯兩萬里亞到沙卡卡給我。還有,青蘿一定往利雅德去了,叫納亞派人攔劫她下來,我隨后就到!」

  通訊中斷。

  麥達嘰哩呱啦的噪音仍然在耳朵旁嗡嗡亂響。

  齊磊用力甩甩頭,總算擺脫掉耳鳴。上天明鑒!他愛他的兄弟,但是那家伙若變成啞巴,他也不會太感傷。

  而且麥達說得沒錯,他的表現(xiàn)確實超乎往常的差勁。

  如果一切按照計畫進行,他早已與莫勒幫眾達成交易,此刻正隨著對方前往「線民」的巢穴之中。

  然而打從認識董青蘿開始,幸運兩個字就成為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他的生活被她搞得一團糟,被羊踢、被她捶、被槍打、被支使得團團轉(zhuǎn),現(xiàn)在還得出動納亞幫他收拾爛攤子。

  他這輩子向來只有替別人--尤其是麥達--擦屁股的份,何時曾讓別人來擦他的?結(jié)果她小姐還變本加厲放了他鴿子,摸去他的銀子,和他結(jié)下梁子!

  此怨不出非齊磊。

  董青蘿最好盡早明白一件事:他從來不是個以德報怨的男人。

  ※※※

  沙卡卡每隔四十五分鐘發(fā)一班公車互連利雅德,沿途風塵仆仆,全程耗去了七個半鐘頭。

  好了,現(xiàn)在她安全抵達利雅德。接下來呢?

  在茫茫人海中探尋線索,談何容易?青蘿找到一處公用電話亭,試著撥通陳朝陽的電話號碼,但彼端的線路無人接聽。她頹喪的靠站在電話亭外,一股強烈的無依無靠感席卷而來。

  「別慌,先把事情的先后順序訂出來,妳就不會覺得如此茫然!」她告訴自己。

  首先,她必須找到一個落腳處,趁著休息期間和陳朝陽取得聯(lián)系;其次,她必須開始探查布雷德或約翰舊部下的行蹤。這種高來高去的神秘人物,大抵得從社會黑暗面著手。利雅德的治安良好,她只能深夜出來晃晃有沒有風月場所。

  主意打定,她低頭招呼了飛飛一聲,一人一羊背起行囊,開始尋找平價旅館--那種地方比較可能接受羊兒一起投宿。

  午后三點多,利雅德的氣溫依然灼熱燙人,青蘿深深吸進文明都市的氣息。重新回到大都市的感覺真好!

  沙城當然也很先進,但小鎮(zhèn)風光與大城市的氣氛終究不同。望著往來的行人,聽著汽車的引擎聲,她恍惚升起站在臺北街頭的懷念感受。所不同的是,建筑物多了幾絲異國情調(diào),人們的穿著打扮也充滿濃濃的回教風采。

  現(xiàn)在的她與任何回教婦女別無兩樣,身穿女用長衣,頭臉覆罩在面紗之下,只露出一雙烏靈靈的眼瞳。即使父母親此時從她身前經(jīng)過,相信也認不出她來。

  「嗯?」青蘿從一棟七層樓的大廈底下走過去,適才閃過眼角的標志卻讓她頓下腳步。

  她轉(zhuǎn)身,望見一個氣派非凡的石碑,碑上以英文字篆刻著本棟樓的稱號,The  Hawn'sCommercial  Center--韓氏商業(yè)中心。        



  韓偉格的﹁韓﹂。        

  她再側(cè)頭望向馬路對面,另一棟八層樓的建筑物與韓氏商業(yè)中心凜然對望。The  Ma-dini--Klana  Petroleum  Building--麥氏油業(yè)大樓,這是對面建筑物的名稱。        

  韓麥兩家還真是冤家路窄。

  最令她訝異的是,她以為韓偉格的行蹤多么神秘,孰料她隨便晃晃竟然就來到人家的地盤上,得來全不費工夫。

  「飛飛,你留在這里看著行李。」她將羊兒牽引到大樓外側(cè)的轉(zhuǎn)角,卸下行囊。「我進去瞧瞧,馬上就回來。」

  「咩。」溫順的飛飛只有同意的份。

  青蘿舉步邁向韓氏商業(yè)中心。目前她尚未謀策好任何良計,只想先探采對方的虛實。

  一切彷佛莫勒幫的景象重演,只除了這里的氣氛更豪華正式。

  「女士,需要我的幫忙嗎?」大廳內(nèi),一位男性接待人員禮貌的攔下她。

  這人的舉止比一般接待人員更有自信,走路的態(tài)勢與上回見到的打手有幾分相像,青蘿料想他不是個單純的侍應員。

  大廳部分有專人化身為便衣接待,幾名穿上制服的警衛(wèi)來回巡邏,四周的電眼設(shè)備幾乎毫無死角,韓氏大樓的戒護果然相當嚴密。

  「我和韓偉格先生有約。」她臉不紅氣不喘的撒謊。

  「您恐怕沒有。」對方一臉禮貌的微笑,也立刻戳破她的謊言。「這里是韓先生代理人的辦公室,他本人極少前來本處。若您需要,可以向他的代理人約時間。」

  原來如此。青蘿在心里暗暗點頭。

  「請問今天之內(nèi)我可以和代理人會晤嗎?韓先生的朋友托我轉(zhuǎn)達一個口訊給他。」

  她漾出柔和友善的微笑,隨即想起自己的臉孔藏在面紗下,對方看不到。

  「韓先生的代理人相當忙碌,目前的預約已經(jīng)排到四天之后。」對方也很伶俐,沒問清楚之前絕不放行。「可否請問是哪位人士央您前來傳訊?」

  「他自稱『布雷德』。」青蘿鎮(zhèn)定的說出關(guān)鍵名字。

  笑容從他的臉上失蹤了兩秒鐘,隨即又躍上嘴角。「我想您可能找錯人,韓先生垃不認識任何叫『布雷德』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妳是韓先生的秘書嗎?」青蘿穩(wěn)穩(wěn)的反駁。一個接待人員怎會知道主子有哪些朋友?然而他幾乎是出于直覺的否認了布雷德的存在,可見布雷德的名號在韓氏王國中是個禁忌,不能在公開場所提及。

  「不,我只是一名接待人員。」對方的嘴角抽動一下。

  「那就是了!上個星期,我明明和布雷德約在這附近相見。」她眼睛眨也不眨的撒謊道。

  「布雷德并不在……」他及時煞住話,笑容開始不穩(wěn)。「小姐,我恐怕無法幫上您的忙。您若堅持要見韓先生的代理人,我可以幫您預約時間,請您另日再來。」

  「不用了。」青蘿決定暫時撤退。「或許我真的找錯地方,告辭。」

  他方才匆匆停口的那句「布雷德并不在……」,并不在什么?并不在利雅德?這個可能性很大!她越想越興奮,迅速奔回飛飛等待的地點。

  「飛飛!我剛剛……」拐進轉(zhuǎn)角,青蘿呆住了。行李堆滿地,羊兒卻不知去向。

  「飛飛?」

  她惶急的四處張望,卻看不見羊兒的蹤影。大馬路上都是車子,牠如果被車撞了怎么辦?

  「飛飛,你在哪里?」她匆匆忙忙奔到大馬路外,努力想從每個街口或轉(zhuǎn)角發(fā)現(xiàn)羊兒的蹤影。「飛飛?飛飛,快回來!」

  時值阿拉伯人的午睡時間,路旁的商家探出頭來看她一眼,滿臉的不敢茍同,旋即縮回店里吹冷氣。

  「飛--飛--」她也顧不得女人不應在公共場合喧嘩的規(guī)矩,扯直了嗓門大叫。

  「你在哪里?快點回來!」

  咩……熟悉的羊叫聲幾乎讓她軟倒下來。

  「飛飛?」響應飄自于下一條巷子內(nèi),青蘿快步奔過去。「笨羊!只會惹麻煩!早知道就不帶你一起來!」

  ……這些臺詞好熟!依稀是齊磊曾向她抱怨過的話語。她甩甩頭,將這可惡的名號用到腦后。

  奔過轉(zhuǎn)角,飛飛果然杵在原地等地。

  以及四個滿頭大汗的男女。

  以及一匹堵在巷道中央的黃馬。

  「嘶--」馬兒長叫一聲,任身后的人如何推牠、趕牠,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阿黃,你怎么回事?快點走啊!」四人當中唯一的女子連連頓足。

  「再拖延下去,我們就趕不及將今天整理好的出土陶片送回營地,教授會氣死。」

  一位金發(fā)白眉、操著美國口音的年輕男人苦笑道。另外兩個年紀更長的美國人只能陪在旁邊咒罵。

  飛飛站在人群的最外圍探頭探腦,看熱鬧看得很快樂。

  青蘿迅速打量這等陣仗。馬兒馱負的行李裝上印著「賓州大學考古學系」的字樣,馬背上的幾把鐵揪與鏟子沾滿黃沙,想來是來自美國的考古隊成員正要收工回營。

  四個人再度推頂馬屁股,另一人走向馬首拉扯牠的嘴勒,馬兒不走就是不走,硬和他們耗上了。四個人嘰哩咕嚕喝罵成一團。

  「牠腳底受傷了。」青蘿忽然開口。

  四個人愕然回頭,終于注意到身后多了一只羊和一個身穿本地服飾的女人。

  「嘶--」馬兒又長叫了一聲,彷佛在附和她的觀察結(jié)論。

  「妳是……?」嬌小的女子輕聲問。

  通常外國女子并不需要遵守本地女人的服裝規(guī)范,她穿著考古隊的輕便裝扮,臉容卻圍罩著紗巾。那副頭紗讓青蘿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我是個獸醫(yī)。」她的注意力轉(zhuǎn)回馬兒身上,盡量以不甚流利的英語解說。「你們看,牠的右后腳一碰到地面就立刻縮抬起來,這是腳底有了傷口并且受到感染的征兆。」

  「可是他幾個小時前走路還很正常。」一位年輕的美國人顯得很納悶。

  在街頭巧遇落難的異鄉(xiāng)人,青蘿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

  「馬腳的裂傷很容易讓細菌入侵,而后在蹄跟部位形成膿包。平時牠的病情尚稱輕微,癥狀不會顯現(xiàn)出來。現(xiàn)在牠馱了重物,傷口被全部重量一壓,才會痛得無法走路。」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四個人忙不迭跟著點頭。

  「那現(xiàn)在怎么辦?牠不肯走動,我們也沒有辦法帶他去獸醫(yī)院就診。」另一個年紀稍長的美國人很憂郁。

  「只要把牠腳底的角質(zhì)層割開,讓膿水流出來,即能暫時減輕牠的痛苦。」她環(huán)顧四周一圈,相中一把靠在墻上的彎揪。「我需要力氣大的人幫忙把牠腳底的蹄鐵褪下來。」

  幾個大男生自告奮勇,青蘿迅速教導他們應該以何種姿勢固定馬腳,大家一一就定位。黃馬甚有靈性,知道主人們正在解除牠的痛苦,也乖乖的沒有掙扎。

  三個男生遵循她的指示,將傷腳固定在其中一人的膝蓋上,另一個人迅速挑掉蹄鐵的針頭,用鉗子把鐵釘拔下來,將蹄鐵撬開。

  「好了,接下來的工作交給我。」她上前接手,背對著馬臀,將牠的右后腳夾在兩腿之間,用小錘子沿著蹄腳輕輕叩打,尋找比較松軟的地方。「你們幫忙安撫牠,以免牠在治療的過程中亂動,反而被我割傷了。」

  「是!」大家現(xiàn)在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轟然大響的應和反而嚇了馬兒一跳。

  「乖乖,不要亂動!」青蘿直覺的用中文喝斥牠。

  嬌小的女人倏然望向她。「妳是臺灣人?」這個問題是以中文提出來的。

  青蘿猛地抬起頭,乍聽到故鄉(xiāng)母語,感動得幾乎泛出玉淚。「妳也是?」

  「抱歉打擾你們,不過,獸醫(yī)小姐,您的動作可不可以快一點?」美國佬擔心她們倆凈顧著聊天,馬兒等不及一腳踹出來,大家就跟著倒霉了。

  「對不起。」青蘿連忙繼續(xù)手上的動作。「我叫董青蘿,方才看你圍著頭紗,還以為妳是本地人。」

  「我確實是本地人。」嬌小女子的眉眼微彎,在面紗下淺笑。「我姓歐陽,大家都這么稱呼我。你好!」

  「妳不是賓州大學考古系的學生嗎?」青蘿的手下摸到一處質(zhì)地較軟的部分,就位于腳蹄內(nèi)緣。

  她向其它成員討了一把鋒銳小刀,開始削掉表面的角質(zhì)。

  「不是的,我丈夫是本地人,婚后我也跟著定居在阿拉伯。」歐陽友善的解釋道。

  「我未婚之前是考古系研究生。前陣子聽說賓大前來挖掘一處遺跡,就央請以前的教授替我寫了推薦函,加入這次的考古行動。」

  青蘿的第一個反應是:「妳敢嫁給阿拉伯男人?聽說他們可以娶四個老婆!」

  歐陽笑意吟吟的眨眨眼睫。「放心,我老公娶了我之后,就知道他和其它三任老婆沒有緣分。」

  「我仍然覺得妳很勇敢!」青蘿不敢茍同的搖搖頭。「中東半島是我見過最不把女性當人的地區(qū),有些部族甚至可以合法強暴女人,而且被強暴的女人還非得嫁給犯行者不可。我當時聽了差點氣死,把告訴我這件事的家伙臭罵一頓,還被他回我一句多管閑事。」

  「聽起來很像麥地尼克拉那的傳統(tǒng),妳朋友來自麥氏部族嗎?」歐陽好奇的看她一眼。

  「萍水相逢而已。我才沒有這個榮幸結(jié)交他當朋友。」她立刻否認。

  歐陽看得出她不欲多說,也識趣的沒有多問下去。

  「很少見到單身的臺灣女子出現(xiàn)在阿拉伯。你來拜訪親友抑或自助旅行?」她提出友善的疑問。

  「我來找人的,雖然進行得不怎么順利。」青蘿重重嘆了口氣。通常她不會向陌生人吐露太多私事,然而茫無頭緒的挫折感,再加上他鄉(xiāng)遇故知的喜悅,她的話忍不住多了起來。

  嗤的一聲,膿瘡終于被割開,一股黃白色的膿水噴濺出來。等傷處的膿瘡流盡之后,她示意旁邊幾位觀眾遞上干凈的清水,將傷口徹底洗凈。

  「大功告成。」她再度和三個男生換手。「輪到你們上場!再幫牠把蹄鐵釘回去即可。」

  趁幾個大男人手忙腳亂地整頓黃馬,兩個女人在旁邊好整以暇的聊天。

  「妳想找什么人?我先生在阿拉伯頗認識幾個人物,或許他幫得上忙。」歐陽看出她的郁色,溫柔的拍拍她肩膀。

  青蘿感激的喟嘆一聲。「謝謝,不過我懷疑有任何人幫得了我。」

  「說出來聽聽吧!」

  她頹喪的垂下腦袋。「我想找一個叫布雷德的人,可是要找到他必須透過另一個叫韓偉格的人;據(jù)說韓偉格又比布雷德更難找,所以現(xiàn)在我也不曉得自己該找誰了。」

  「韓偉格在阿拉伯相當有名,尋常人恐怕很難接觸到他。」歐陽垂下眼睫毛。「妳找他們做什么?」

  「唉!此中詳情實不足為外人道也。」她無奈又感謝的對同胞微笑。「不過還是謝謝妳聽我發(fā)牢騷。不過有個人可以訴苦,我感覺好多了。」

  「千萬別這么說。妳的聲音甜甜軟軟的,令我聯(lián)想到一位熟朋友,我也覺得很親切呢!」

  「蹄鐵釘好了。」其中一個大男生叫道。

  「。K!」青蘿的注意力立刻回到動物身上。「牠現(xiàn)在可以正常行走,不過仍然無法背負重物。你們記得立刻帶他去獸醫(yī)院補一針破傷風,否則傷口很容易感染。」

  「是!」又是轟然應得震天價響。

  「謝謝妳。」趁著幾個大男生開始分背著行李,歐陽又拍拍她肩膀。「如果妳打算在利雅德停留一陣子,我們可以約一天出來喝喝茶、聊聊天。我好久沒有說中文了,好懷念。」

  「可以啊!不過我尚未決定投宿的地點,無法留下聯(lián)系電話,或者妳先給我妳的電話號碼?」她提議。

  歐陽圓亮的眼珠轉(zhuǎn)了一轉(zhuǎn)。

  「這幾天我都待在考古隊的營區(qū),不如妳上那兒找我吧!」她從口袋里掏出筆,迅速畫下簡單的地圖及地址。「我老公偶爾會開車送我上下工,運氣好的話,你們或許能見上一面。」

  見她的老公算是運氣好嗎?青蘿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么。

  「謝謝妳的幫忙,回頭見。」四個人揮別了她,重新踏上歸途。

  青蘿停在原地,眷戀的看著臺灣同胞消失在轉(zhuǎn)角。

  「咩--」飛飛舔了舔她的柔荑。

  「飛飛……我好想家怎么辦?」她憂郁的低下頭和飛飛四目相交。

  「別擔心,妳不久就會被塞上飛機,一路飛回家。」低沉冷酷的嗓音從巷子口霍起。

  青蘿霍地面對聲音的來處。

  幾道人影分別堵住兩端出人口,將她困陷在無法脫逃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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