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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藏茉莉 第7章(1)

  “不,整個順光不一定好,陽光如果很強烈,拍起來順利沒錯,也很簡單,但就是太平面化了,沒有驚艷的感覺。如果利用一些側逆光,或部分逆光拍攝,效果會更出色,所以為什么外景還是要帶上外拍燈、外置閃光燈的原因。人造光可以給予自然光很好的補強,即使在艷陽天下也一樣。”梁茉莉一邊向范明萱解說著,一邊指示工人架設大型電扇、反光板在正確位置上。

  “作品的好壞,后制的效果是不是掌握了大部分的功能?”范明萱相當好奇。

  她仔細想了想。“看法很多種,我個人的感覺是,原有的構圖精神最重要,主角的表現才是重點,再加一些后制技巧突顯特色就行了,否則花樣太多也什么意義。”

  “說的也是。對了,我不想搞到連自己也不認得自己,拜托別把我修到一點疙瘩和紋路都沒了,我可不在乎看得到雀斑。”范明萱瀟灑地說。

  她會意一笑。“我明白。”

  “為什么做這一行?我感覺你的個性不像會喜歡大量制造商業化作品。”

  “我只會這個啊,而且我必須有固定收入。經理對我不錯,別的地方不喜歡用新人。”她沉默了一下,看看范明萱。“你該換伴娘禮服了吧?”

  范明萱剛到現場不到半小時,一來就興致勃勃地和她閑聊,一臉淡妝,短發梳理整齊,頸頂上掛著別致的皮繩墜鏈,但身上僅著一件帥氣襯衫和粗礪布料的牛仔褲,魏家珍則一大早已在屋里上妝了。

  “不必,這樣就好,誰耐煩那些做作的禮服。”范明萱右手率性一揚,從長褲后口袋取出一支煙,正要點上,梁茉莉阻止了她。

  “有小孩。”

  范明萱順手勢看過去,一名不足周歲的幼兒坐在學步車里四處滑動,助理小真在附近無奈地看管著,范明萱大為訝異。“哪來的小孩?”

  “聽說是化妝師的,先生臨時有事,她只好帶著來。”

  “孩子是最可怕的生物,不要靠近我。”范明萱作敬謝不敏發抖狀,但還是聽話地收起了煙。

  她朗聲笑。“等你以后有了小孩就不會這么說了。”

  范明萱嗤之以鼻。“算了,下輩子吧。”

  這里是魏家珍指寶的拍攝地點,未來的新居,從攝影棚移師到這里,少不了調度人手布置現場。梁茉莉依其意見,以后花園中的一座花棚作為第一主景,她衡量光線灑落的角落和范圍,指示工人搬動桌椅,調整攝影機鏡頭。她異常認真,十分投入,唯有如此,時間才會加快腳步過去。

  “新娘子好了。”小真提醒梁茉莉。

  化妝師的技巧果然不同凡響,魏家珍比平日艷色明亮,卻又不過分夸飾,禮服剪裁恰到好處展現了她纖柔的腰線,手工精繡的蕾絲花朵和珍珠在重點處點綴,簡直是夢幻逸品。魏家珍坦然迎接所有的激賞目光,喜笑顏開,范明萱迎上去,兩人愉快地隨同攝影助理的指引就定位

  “小真,喚李先生過來。”她悄然吩咐。

  “我剛剛看過了,他一來就拚命在講手機,衣服也沒換,就站在后門那里。”

  “你沒催他?”

  “誰敢催他。他好像在談公事?,談得火冒三丈,他還罵對方豬頭,叫人家現在滾過來把東西拿給他,我哪敢找死去催他。”小真心有余悸。

  “這家伙!”她忍不住咒罵,直接走向魏家珍,親自說明了一下狀況,范明萱瀟灑地擺手。“別管他,我們先拍。”魏家珍一旁附和點頭,無一絲不悅,對范明萱的另類伴娘衣裝也無意見。

  她先是不解,很快便釋然。也罷,就讓今天的主角全權決寶。

  既然如此,就用生動一點的方式拍攝吧。

  “你們就說話吧,可以喝點酒,像平時相處一樣隨意自在,我用快門抓拍就好。”她揚聲要求,兩個女人聽了感到新鮮,相識莞爾,接受建議各拿只高腳玻璃杯斟了三分之一紅酒,倚在圓桌邊絮絮談起話來。

  真是對少有的知交。梁茉莉欣羨著,一邊精準地按下快門。她們或坐或站,或說或笑,有時專注聆聽對方,有時同時縱聲大笑,頑皮的范明萱甚至在魏家珍前額、頰上啄吻,或是擁緊了對方對著鏡頭扮鬼臉,掌鏡的梁茉莉跟著被逗樂了,按下了無數次快門;她們是亳不扭捏的模特兒,且悟性又高,梁茉莉三言兩語指示,她們便聽懂了,兩人總能占據畫面最恰當的角度,達到攝影師心目中的構圖要求。因為默契絕佳,連四周的植物也感應到了,風一吹,那株碩高的善人樹落英繽紛成雨,替鏡頭自然加工,她們開懷地伸手盛花,不停驚喜替嘆;梁茉莉抓緊秒間瞬息,替兩人拍下不少精采鏡頭,純粹是攝影工作者的直接反應,她內心不自覺歡喜拍攝的順剎,暫忘身分的尷尬。

  拍攝暫時結束,新娘子回屋休息補妝,她仔細操作廣角鏡頭,仰頭眺望天色光影,目光暫神眼前一片蓊郁的植栽所吸引。這園子真美。魏家珍的選擇是正確的,這處居所比李思齊的私宅好多了,雖然偏遠些,卻擁有鋼骨大樓缺乏的生氣。

  “怎么我從來就不知道你懂得攝影?”李思齊站在她身后,突然出聲。

  她嚇了一跳,退開兩步,直瞠著他,不悅道:“你該去換裝了。”

  “急什么?”他食指勾著外套搭在右肩上,興味十足地看著她。她不假辭色別開臉。“說真的,你還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干脆背過身不理會他,看著那名幼兒不耐煩地左右滑步,小真百無聊賴地逗著孩子,但那孩子似乎玩厭了,并不領情,胖胖的小手推開湊上來的奶嘴,張著一雙圓眼尋覓熟悉的大人身影,發出連串啼哭聲。

  “不說?我總有辦法知道。”

  她低聲厲叱:“走遠一點,我不想和你說話。”

  “唔,我以為我們上次經過一番‘敘舊’后,你會對我溫柔一點,怎么還是這么嗆呢?”他大膽地將唇低俯在她頸窩旁,極輕地私語。

  她心有忌憚不敢強烈反應,咬牙道:“你最好不要自以為是,我對你沒什么期待,更不會因此把持不住自己和你糾纏不清,聽懂了沒?”

  “聽不太懂。我只知道有人激動得在我背上留下幾道抓痕,那到底算不算把持住了自己呢?”

  她立時面紅耳赤,閉了閉眼,在心中忍耐默數,縮起了拳頭。

  “不過我不介意告訴你,你倒是徹底讓我把持不住自己,比起以前,你讓人更為難忘。”

  還能不為所動么?他根本想瓦解她的意志。

  但四處有人走動,她絕不能為了逞一時之快而讓兩人的關系攤在陽光底下。

  幸好前方的幼兒成功奪取了她的注意力,那名幼兒完全無視各式玩具利誘,已開始嚎啕大哭。小真尷尬跳腳,不知該如何是好,兩手拚命往不知何人交給她看管的隨身媽媽袋里掏尋,大概想掏出法寶,卻掏不出所以然來。

  梁茉莉嘆口氣,不加考慮地直走過去,一把抱起幼兒,隨手在包著尿片的胯下試探,對著小真道:“袋子打開,我看看。”

  她溫柔地將幼兒平放在原木長椅上,解開褲襠暗扣,換下濕透的尿片卷好,從袋子里抽出濕紙巾,楷拭清潔已泛紅的小臀部,輕搽上痱子粉,換上新尿片,重新著裝,全然不嫌樁,動作一氣呵成。她舉抱起破涕為笑的可愛幼兒親吻了一下,放回學步車。小真松口氣,瞅著她道:“這你也會?我快受不了,小孩真可怕。”

  她笑笑沒說什么,直起腰在附近草皮的灑水器上沖凈雙手,一回頭,和李思齊不偏不倚相互對望;他抱胸站著,表情復雜難解,退去了輕佻,眼神炯利,充滿審視的意味。或許不常見到他這般嚴肅神情,她愕然不動,直到有人來喚他進屋換裝,他終于掉頭離開。

  經此一望,她開始心不在焉,說不上來的不安令她沒有方向地到處踱步,深秋的風帶著寒意摩挲手臂,她心神未能獲得清涼,只感到四肢充斥無以名之的躁動;有人高聲喚她新郎新娘已就定位,她慢吞吞走近攝影機,動手調整腳架高度。她必須抬起頭指示正確擺姿,頸部卻異常僵硬,十指尖莫名冰涼;她吩咐助理將反光板移動位置,終于將視線對準了新人;她告誡自己,面色保持平常不許有異,再忍耐一陣,今天的工作就快結束了。

  她放松臉頰,想象自己在攝影棚對應著陌生男女,她勉力彎起嘴角泛出職業化笑容,指示他們一站一坐;但李思齊是個差勁的模特兒,他又接了通電話,不掩火爆脾氣,要對方不必解釋,如果條件沒談成,明天不用到公司見他云云。講了五分多鐘才結束,還毫無歉意,他吊兒郎當屈起一腳倚柱站著,兩手插在褲口袋里,領帶且是松歪的,一臉似笑非笑,只差沒叼根煙,以帥氣頹廢男之姿拍起酒品廣告。

  魏家珍一手托腮,打了個呵欠,眼神放空。這對新人活像被臨時湊和的演員。梁茉莉耐住慍意,糾正姿態的話一脫口,竟含著顫音,她勉強連拍數張,腦門一陣收縮,突然看不清前方景物,她慌忙說了聲對不起,轉身彎下腰捂住口鼻。

  一陣安靜,沒有人知道她在磨蹭什么,大家都在無聲等待著,只有李思齊擅自離開花棚,進屋片刻,出來時手上多了盒面紙。他無視眾人困惑的目光,走到梁茉莉身旁屈蹲下來,連抽了大把面紙直接往她鼻端塞住,順手替她檫拭指縫間的血跡。梁茉莉困窘不堪,只瞥了他一眼,默然頂住那團面紙,苦思著如何收場。他低聲道:“你得到醫院去,三番兩次這樣一定有問題,不聽話我就押著你去。”接著他起身高喊:“收工了!攝影師不舒服,改天再拍吧!”

  小真緊張地挨近她,乍見她手上一坨染紅的白紙,驚訝得說不出話。

  沒有人說得出話來,在各自揣想中一一收拾散場,助理們攙扶著魏家珍回屋更衣,范明萱獲悉后從屋里快步邁出,扶起梁茉莉道:“走吧,我送你去醫院,小真先回店里。”

  “不要緊的,只是小事——”她搖頭婉拒。

  “走吧!”不由分說,范明萱強勢拉著她搭上停在車道上的越野車。

  “對不起,耽誤了你們。”在車上,她又再度懊惱致歉。

  “不用抱歉,照片什么時候拍都可以。不過那像伙挺緊張的,非要我帶你上醫院檢查,你非得去這一趟不可。”

  “那家伙?”

  “李思齊啊!”范明萱按下車窗,點了根煙。“不過他說得沒錯,凡事小心點好,他平時看起來大而化之,其實挺謹慎的。家珍說他做奸商當之無愧,表面吃了虧,其實根本不知占了多少便宜,用在感情上也是;不過我個人認為,太算計的結里往往是一場空,感情這種東西論起輸贏就注定是輸家,你覺得呢?”

  這席走了岔的話太難回應,不管怎么解讀都仿佛是針對她,她干脆撇清:“我和李先生不熟一”

  “啊,抱歉我忘了。咦!你們不熟?”范明萱疑惑地桃眉。“怎么他知道你有流鼻血的毛病呀?”

  她傷神地閉上眼,虛弱地回答:“大概口誤吧。”

  “或許吧,他今天快被公司那個業務經理煩透了。”

  她不再應聲,只感到匪夷所思。這對新人一位心不在焉,一位滿不在乎,她已失去應對的分寸;她又多抽了幾張面紙,塞住尚未完全止血的鼻孔。啊,她忍不住哀嘆——意外真是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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