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的雖然有道理,她也明白應該聽媽媽的話,但總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失落存在心底,讓她感覺到郁悶。
都七年過去了,很多事應該都忘了吧?
既然忘了,那就聽媽媽的話吧!因為這既是媽媽的期待,也是人生必經(jīng)的道路,況且,對她來說,其實也沒有什么差別了……
“唉!”
“唉喲?嘆什么氣?老啰?”
她才剛嘆氣,辦公室的門就被打開,她唯一的小弟,蔣克縉,剛好走進來。
“你沒事做啊?”她抬起眼皮瞪了老弟一眼。“竟然晃到我這里來了,一定是我給你的工作不夠多——”
“喂喂,我有事來找妳的喔!”蔣克縉向后跳一步,準備隨時奪門逃出。
“什么事?快說!”玉嫻挑起眉。
“咳,”蔣克縉見玉嫻不再提加工作的事,才露出笑臉,大膽走到玉嫻桌前。“姐,下個月第七家蛋糕店開幕,妳什么都不打算做嗎?”
“什么?要做什么?”玉嫻瞇眼。“有話直接說,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蔣克縉的笑容僵在嘴邊。
被糕餅業(yè)界稱為拚命三娘的大姐,內(nèi)心果然跟男人一樣強悍。
“我的意思是,蛋糕店都已經(jīng)開到第七家,應該要開始做promotion了吧?”他解釋。
“鋪摸熊?”玉嫻問他:“那是什么東西?”
蔣克縉暈倒。“拜托!大姐!妳大學四年白混啊?!”他鬼叫。
“你叫這么大聲做什么?”玉嫻皺眉,摸摸耳朵。“我有沒有跟你講過,不要跟我講英文啦!”
“喂,不用對英文這么排斥吧?現(xiàn)在都什么時代了,何況妳大學主修英文,現(xiàn)在還是糕餅界的女強人、女強人!竟然連英文單字都傻傻分不清,太扯了吧?”蔣克縉一副快暈倒的表情,發(fā)表高論。
玉嫻瞪他,突然笑咪咪地,用甜膩膩的聲音反問他:“怎樣?雖然我大學主修英文,可是畢竟離開學校七年了,現(xiàn)在我的專長又不是英文,我的成就也不是英文!好呀,你的英文好,那請問你的專長跟成就,比得過我的專長跟成就——嗎?”她當然知道這個單字,只因為七年沒再接觸英文,英語能力早已經(jīng)退到天涯海角,成了她不堪回首的“痛”,心理自然而然就產(chǎn)生了莫名的排斥感。
蔣克縉整個呆了很久。“嗯,比不過。”他低頭反省,不得不承認。
“哈!那還啰嗦什么?”玉嫻翹起玉腿,昂著頭得意洋洋地坐在她的董事長椅上搖來晃去。
“不過,雖然比不上妳董事長的頭銜,我至少也是個專業(yè)人士,”蔣克縉抬頭,用復仇的眼神請出高學歷當籌碼。“好歹我在國外大學念的是大眾傳播,碩士還主修商學院的市場行銷,妳也該尊重一下專業(yè)人士的建議,偶爾讓我英雄有一點用武之地吧?”
玉嫻收起笑容。“你的建議要花錢吧?”
“沒有付出會有收獲嗎?大姐,我不相信妳是這么好高騖遠的人——”
“閉嘴。”
蔣克縉馬上閉嘴。
玉嫻的表情嚴肅。
蔣克縉很清楚,當老姐露出這種表情,就是開始認真在考慮了。
“你剛才說的,那個什么鋪摸熊——”
“是promotion。”他嚴肅糾正。
“隨便啦!”玉嫻聽到英文就煩躁。“那個,真的有效嗎?”
“沒效,那些大企業(yè)干嘛花一堆錢做?沒效,學校為什么要開這樣的課程?”他用反問法。
玉嫻又開始沉思。
“大姐,眼看蛋糕店都已經(jīng)開到第七家,是時候開始做品牌行銷了,再猶豫不決下去,銷售一定會停滯。”他提出沉重呼吁。
“這件事情,你會負責嗎?”玉嫻考慮了很久才開口問他。
“妳愿意把責任交給我,我一定全權負責!”蔣克縉的眼神放光。
“嗯,”她點點頭,下定決心。“好吧!你說得也對,店面越來越多,是時候要開始做品牌行銷了。”
“Oh,英明神武的大姐啊,妳終于想通了!”蔣克縉高舉雙手。“我給妳拜……”
“好啦!”玉嫻板起臉孔:“上班時間,快給我滾出去工作!”她實在受不了這個弟弟的不正經(jīng)。
“遵命!”蔣克縉轉(zhuǎn)身要走。
“等一下,”玉嫻叫住他:“最慢下周一把企劃書交給我,還有,最重要的,整個鋪摸熊的財務報表做仔細點,要是隨便敷衍了事,休想我把預算撥給你——”
“FinancialStatement?OK,Noproblem!!”蔣克縉眉飛色舞。
“叫你不要給我講英文——”
砰!門關上,蔣克縉已經(jīng)落跑到千里之外。
“你有聽到底有沒有給我在懂啊……”玉嫻的話這才剛講完,蔣克縉早已經(jīng)不見人影。
玉嫻瞪著大門嘆了口氣,整個很無力。
在國外念過書的小孩都這樣嗎?
她搖頭,皺眉,腦海中突然莫名地浮現(xiàn)一張詭異的笑臉——
停!
她在心中狂喊。
然后用力搖頭……
好不容易,那張不該出現(xiàn)的臉孔,才在她的腦海消失。
似余悸猶存,她開始想起媽媽的話……
“對,我應該聽媽媽的話,一定要聽媽媽的話。”她喃喃自語,隨即拿起辦公桌上的話筒。“喂?媽?我阿玉啦,這個禮拜天我可以回家,嗯,對,好……”
她保持笑容與耐心跟媽媽說話,決定不管媽媽說什么都點頭稱是。
畢竟七年過去,她認為自己早已經(jīng)遺忘從前,也做好了結(jié)婚的心理準備……
只是,一心想聽媽媽的話的她,似乎沒注意到——
講電話時她的手一直在轉(zhuǎn)筆,一路“鏗鏗鏘鏘”原子筆掉了又撿起來、撿起來又掉下去……
焦慮地轉(zhuǎn)個不停。
***
蔣克縉回到辦公室,立刻聯(lián)絡經(jīng)紀公司。
“喂?我Jason啦!”蔣克縉咧開嘴,趁他老姐不在身邊碎碎念,拿出煙點火。“這次是大案子合作喔!”
“什么案子?”對方問。
“蛋糕店。”
“蛋糕店?”女聲哈哈笑:“拜托,你少扯了——”
“誰跟妳扯?我老姐的蛋糕店開幕,第七家連鎖蛋糕店。”
“什么蛋糕店可以開到七家?”她不信。
“幸福子蛋糕店。”
“咦?我常吃這家的蛋糕耶!”女生尖叫起來。“他們家的巧克力水果蛋糕好好吃喔!”
“是吧?”蔣克縉咧嘴。“贊吧?有名吧?”
“嗯!我老板還曾經(jīng)叫我買這家店的蛋糕——”
“真的假的?大明星也吃蛋糕喔?”
“喂,誰生日不吃蛋糕啊?”
“嗯,”蔣克縉隔空把煙蒂彈掉。“回到正題,這次大案子喔,怎樣?出來喝咖啡聊一聊吧?”
女生沉默片刻。“聊公事?”
“不然咧?妳想聊私事我不反對啦——”
“蔣克縉,”女生把聲調(diào)拉平。“拜托你正經(jīng)一點!”
“干嘛?聊私事就不正經(jīng)喔?我只是問候妳媽媽阿姨和姐姐好啊!”
“我沒有阿姨也沒有姐姐。”女生吐槽回去。
“喔,那就問候妳爸爸好。”
“蔣克縉!”
“好好好,聊公事嘛!喔?就純聊公事嘛!”
“這還差不多……”
“那不然問候妳老板好了——”
“喂!”女生氣得鬼叫。
“哈哈,Justkidding!!”
女生氣得不想說話。
“不會吧?這樣就生氣喔?”
“你少說風涼話!”女生還氣。
“好啦、好啦,我錯,真心跟妳道歉喔?”
女生哼一聲,懶得回他。“你先把案子寄過來,預算撥下來再出去談,不要給我放空槍。”她再補充一句:“這件事我會先跟我老板提。”
蔣克縉突然收斂不正經(jīng)的表情,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幸福子蛋糕店,妳老板吃過這家蛋糕?”
“嗯,對呀,剛才不是說過了?”
蔣克縉咧嘴。“妳知道這家蛋糕店誰開的?”
“誰知道?不就你姐嗎?”
“對,我姐,”他笑。“蔣玉嫻,糕餅業(yè)界的大姐大,綽號阿玉。”
“阿玉?”真的有夠俗又有力。
“記得提醒妳老板,阿玉開的蛋糕店開幕。”他眼神詭異。
“啊?阿玉開的蛋糕店開幕?”
“對,阿玉開的蛋糕店,不要忘了。”
“喂……”
“就這樣了,”他親了話筒一記。“Bye了,Dear!!”
“喂!”
蔣克縉的電話已經(jīng)掛斷了。
***
談銳司平常不常出現(xiàn)在經(jīng)紀公司。
他是鼎鼎大名的亞洲偶像天王,還是知名電視臺小開,之所以會開這間經(jīng)紀公司只是玩票性質(zhì),因為他天生喜歡呼風喚雨,喜歡叫別人做這個做那個,雖然他是小開,本有家電視臺可以讓他作威作福,不過電視臺里因為還有老的在,興風作浪起來礙手礙腳不太痛快,所以他才會另外開一間Jay掇事務所,旗下管理一百多個超級A咖+高曝光率B咖藝人,連電視臺和制作公司都得看Jay掇的臉色跟事務所好好配合,以免開新戲找不到咖來演。
說到底,開這間事務所只為滿足談銳司個人強烈的控制欲。
因為你是惡魔!
很久以前,記得有個不怕死的女人說過這樣一句話。
皺起眉頭,談銳司迅速把那女人的影像從腦海里“卡”掉。
吐出煙霧,他把煙蒂準確地彈進窗邊的垃圾筒,就在這個時候,他負責跑腿的助理Judy開門進來。
“老板,有個案子我看過,已經(jīng)sent到您的計算機里了。”
談銳司回頭。“妳?什么時候輪到妳寄案子給我?”他冷眼瞪她,說話一點都不客氣。
果然是傳說中的玉面人魔。Judy強迫自己保持笑臉。“雖然,我專門負責為您跑腿,例如買買蛋糕之類的,不過平常也得接一些外面的案子,這次,因為是有朋友拜托所以——”
“拜托的事,事務所從來不接。”他直接拒絕。
Judy的笑臉已經(jīng)很僵硬。“那個,”她想起蔣克縉的叮嚀。“因為是阿玉的蛋糕店開幕——”
“不管阿玉蛋糕店還是阿春蛋糕店都一樣!”談銳司冷淡的表情已經(jīng)轉(zhuǎn)為不耐煩。“妳出去。”他趕人,同時回到桌前,無視旁人。
Judy用怨念詛咒那個死蔣克縉。“是……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他連答都懶得答。
Judy死心,只得轉(zhuǎn)身走出老板辦公室……
“等一下。”突然,談銳司叫住她。
突然被人魔叫住,她心想這回死定了,還是得皮皮挫回頭——
卻見談銳司眸光詭異,眼色異乎尋常。“什么案子?說來聽聽。”他聲調(diào)低沉,英俊的臉孔陰沉莫測。
“咦?”Judy傻眼。
“說吧!妳只有十分鐘。”直視助理渙散的眼神,談銳司警告她。
Judy如大夢初醒,急忙口沬橫飛,詳細說起自己寄給大老板的企劃內(nèi)容——
談銳司的筆電屏幕停在Judy的信上,信件的主旨寫著:
幸福子蛋糕店負責人:蔣玉嫻
“阿玉?誰啊?難得你這么有興趣。”Judy前腳剛離開,計算機里的MSN就傳出操著一口洋腔洋調(diào)的聲音。
“你還沒下線?”談銳司按出對話框,聲調(diào)很冷淡。
“Comeon,我一直沒下線,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對方把webcam打開。
談銳司按下accept鍵,瞪著屏幕上那頭礙眼的金發(fā)。“你什么時候把頭發(fā)染成這個怪顏色?”
“已經(jīng)三天了,你不知道?”
“你在紐約,我在臺北,鬼才知道。”
毛浚堂夸張地仰天大笑。“阿司,很有幽默感喔!”
談銳司嗤一聲。“下線了——”
“喂,剛才問的話你還沒答!”毛浚堂湊近鏡頭,不斷挑眉用壞壞的眼神問他:“你該不會想借著轉(zhuǎn)移話題,來逃避我的問題吧?”
“聽不懂的問題,沒回答的必要。”談銳司這么答。
毛浚堂撇撇嘴。“你可以不答,不答也等于答。”
談銳司懶得理他,打算下線。
“喂,”毛浚堂叫住他。“那個阿玉——該不會是那個阿玉吧?”
談銳司瞪著那頭金發(fā)。
大約過一世紀之久,他淡淡開口:“哪個阿玉?”
毛浚堂挑起眉,低笑:“我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
屏幕上的毛浚堂消失,他已經(jīng)下線。
談銳司瞪著斷線的屏幕……
有那么明顯嗎?
冷嗤一聲,他把筆電蓋上,也把回憶蓋上。
***
找藝人主持蛋糕店的開幕式,玉嫻并不反對,也覺得比較新鮮。
店面即將在下午三點開幕,大概下午兩點過后,記者陸陸續(xù)續(xù)已經(jīng)趕過來,店員忙著招待各位記者大人們吃蛋糕、喝咖啡。
“怪了,人應該在一點鐘到才對。”蔣克縉頻頻皺眉。
“什么人?”玉嫻走過來問。
蛋糕店早上十點就開門,下午才展開正式的開幕活動,一早她就在店內(nèi)坐鎮(zhèn)指揮,現(xiàn)在就等三點開幕。
“經(jīng)紀公司的藝人。”蔣克縉難得一臉嚴肅,拿出手機撥號。
這次的開幕活動雖然委托給外面的活動公司包辦,但藝人是他負責跟經(jīng)紀公司直接敲定,如果出問題,他的麻煩會很大。
玉嫻愣了一下,然后環(huán)視一眼幾乎已擠滿店內(nèi)的記者。
蔣克縉的電話終于接通。“喂?手機怎么都打不通?你們?nèi)嗽谀睦铮块_幕前應該要提早做一遍Rehearsal,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看不到人?!”他摀著手機走到店外面罵人,避免被記者聽到。
玉嫻回到店內(nèi),幫忙做招待,以緩和緊張的氣氛。
她的蛋糕店主要行銷巧克力口味的蛋糕,以不同的天然食材如水果、香料等搭配巧克力,做出各式巧克力蛋糕,更遠道聘請日本的專業(yè)蛋糕師傅設計每一款蛋糕模型,因為蛋糕口感輕爽、外型時尚,所以頗受年輕人歡迎,顧客中年輕人占的比例非常高。
今天會來的女明星以可愛著稱,符合年輕人的喜好,明星本人的形象也能為蛋糕店帶來清新與幸福感,吸引更多年輕人購買“幸福子”品牌的蛋糕,這也是她同意企劃案過關的原因。
“姐,”蔣克縉走進蛋糕店。“經(jīng)紀公司的人等一下就到了。”他臉上總算有笑容。
“應該早到嗎?”
“應該提早兩小時到,先做最后一次現(xiàn)場排演。”
玉嫻想了一下。“我看,我先離開好了。”她說。
蔣克縉愣了一下。“為什么?妳是開幕式最重要的貴賓,還要一起參加剪彩,怎么能走?”
玉嫻深呼吸。
她突然忘了自己老板的身分。“其實,只是分店開幕,你代我剪彩也可以,因為我不習慣這種場合。”
蔣克縉低笑一聲。“以后這種場合不會少,妳要慢慢習慣。”
“其實,老板不必一定要露面,我認為你來做公關會比我更好。”
“是啦,我當然承認自己很有魅力,不過妳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大老板,公司的商品主推年輕族群,第一場記者會妳還是露個面,感覺比較有親和力,何況,”他頓了頓,上下看了玉嫻一遍。“今天打扮得這么美,不出場,可惜了!”
玉嫻瞪他一眼。
回頭,望向店外的天空,胸口突然有一股喘不過氣來的壓力。“我覺得……”她皺眉。“我還是先離開好了。”
蔣克縉收起玩世不恭的笑臉,斂下眼。“干嘛?女強人怕生啊?”他激她。
不知道,不知道為什么,她的胸口突然覺得很悶。“隨便你怎么說好了,反正我先走,這里交給你了。”她說。
丟下話,她返回店內(nèi)取出自己的皮包。
為什么想走,她也說不出所以然,也許是因為這幾天籌備開店的事太累了,現(xiàn)在新的店面已經(jīng)準備就緒,即將開幕,一下子松懈下來,所以突然感覺到累……
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臨走前,玉嫻到化妝室一趟,瞪著鏡子里的自己,她決定,新店開幕后就要找時間把留了五年的長發(fā)剪短。
店前突然變得喧鬧起來,聲音甚至傳到了后面的員工化妝間。玉嫻回過神,注意到這個反常的現(xiàn)象。
是藝人來了嗎?
那么受歡迎,青春偶像的魅力真的無法擋。
但是這樣一來,她大概沒辦法從前門出去了。“只好從后門走了。”她喃喃說,皺眉思考了一下,已決定走后門從防火巷離開。
吁了口氣,她把手擦干,然后打開化妝室的門準備離開——
“啊,抱歉!”
沒想到一開門就撞到人,玉嫻嚇了一跳。
對方拉住顛簸的她。“沒事吧?”那低沉又含有磁性的語調(diào),瞬間凍住她的心臟,喚起她的記憶。
下一秒,她抬頭,男人也正好低下頭,深邃的瞳孔對住她錯愕的眼眸……
那一雙眼睛,聰明又嘲弄,灼亮又冷淡——
她一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