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京電子」的財務長,也曾經是她的客戶,說來也算是舊識了。她一手緊緊地拎著事先預備做為賀禮的奧地利水晶紙鎮,另一只空出來的纖手,就任由著谷東川包覆在大掌里,牽著她穿梭在人群之中。
對于沈潛多日的她而言,如此看似熱絡卻充滿權力與角力的地方,已與自己格格不入了。
許多陌生的臉孔與問候在空間里交錯,左一聲谷副總,右一聲谷副總。原來他真的高升成了副總,那種商業周刊上面常會出現的精英人物,為什么沒聽他提起過?
雖然她不算是專門跑趴的派對動物,但是一個月前,她還活躍在財富管理這個圈子里,按理說,她早應該知道哪些人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并且事先做好充分準備,百分之百地瞄準對象和目標,精確地奪下傲人的業績。
可是,現在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當她踏進來后才發現,這個地方她不熟悉,這些經常在財經版出現的人物,竟然異常陌生,甚至有些連姓名也想不起來了。
雖說世事多變,而且她也不過是個小經理,只是僅僅一個月,一切都改變了嗎?
她接過谷東川遞來的香檳,黯然地想著。
「櫻櫻,好久不見!」李總裁摟著愛妻出現,對著她舉起酒杯說:「若不是問了谷副總,還不知你到哪兒逍遙去了呢,來,喝個香檳解解渴。」
「啊,李總裁,怎好意思讓您擔心,我敬您——」
「別休息太久啊,盡快回來戰場吧!少了你這個勁敵,真是便宜谷副總了。」
「別理他,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李夫人笑咪咪地挽起她的手。「來,陪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吧。」
「沒問題。」崔櫻櫻笑得甜蜜。
「櫻櫻真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外表內涵都沒話說。」李總裁望著遠去的身影,意味深長地對谷東川說。
「的確是。」谷東川收起了笑,認真回答。「不過,離開『日出銀行』這件事的打擊太大,她似乎完全失去信心,我很擔心她。」
「這又不是什么大問題,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以她的能力,還有什么好擔心的?」李總裁揮揮手,沈聲問:「倒是你打算怎么做?讓她繼續無所事事地休息下去?」
怎么做?這豈是他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
谷東川沈默好一會兒,才說:「我想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她吧,陪她走出自己的心結,陪她度過這個難關。」
李總裁看了他許久,才呵呵笑出聲來。「很好,我果然沒看錯人。」
好個才子佳人,這個喜酒他可喝定了。
涌進的賓客越來越多,派對的氣氛也更熱烈。除了幾次重要的交談而短暫離開,大部分時間,谷東川都是牽握著她白皙纖嫩的手,四處與人招呼問候,他也不向人介紹身邊這位佳人,只是閑聊最近熱門的話題,直到兩人被一群人攔下——
「慢著慢著,谷副總啊,你真不夠意思,整晚都看你守著這位大美人,也不給兄弟們介紹介紹。」開口的是和「大伊證券」有合作關系的某金控集團的太子爺,和谷東川算是熟識。
而且,這位太子爺還認得崔櫻櫻——「日出銀行」財富管理部的美女經理。
「難道是谷副總的女朋友?嘿嘿,是吧?是吧?」眾人起哄,引起在場更多人的目光。
谷東川微微一笑,試著想緩和氣氛。「喂,今天大夥兒是來替財務長慶生,可不是來論人隱私——」
「隱私?」話還沒說完,眾人一陣爆笑。「這倒是。這么漂亮的女朋友,可要好好藏起來才是!」
崔櫻櫻羞極了,她想用力甩開谷東川的手,想立刻逃離這些人和這個地方,可是她沒有勇氣。
她沒有勇氣當眾讓谷東川難堪,她打從心底不想這么做。
「難怪最近谷副總晚上都沒空和我們吃飯,原來都去陪女朋友了。」有人挑明說了。
「原來如此啊!我上星期要約他吃飯,他的秘書竟然跟我的秘書說,唉唷,我們谷副總晚上七到九點之間是不排行程的喔!」太子爺繼續爆料,眾人嘩然。
這下不想解釋也不行了。
谷東川只得開口,有些莫可奈何,卻又難掩笑意。「是是,酒可以晚點陪大家喝,不過,總不能讓她餓肚子,這樣各位明白了嗎?」
「喔喔!太體貼了!太體貼了!」太子爺嘖嘖稱奇,又說:「兄弟們是明白你疼惜美人的心情,不過,愛美人之前也得顧及江山,可不能只記得陪女人吃飯啊!」
「別說了,我先罰一杯,行了吧?」谷東川松開她的手,豪氣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一杯就想過關,門都沒有!」不知道從哪來的一瓶紅酒,豪氣地往桌上一擺。「這瓶都算你的!」
崔櫻櫻退后幾步,看著谷東川一杯又一杯的紅酒下肚。她知道這種被逼迫的感覺非常不好受,男人之間最要緊的是面子,尤其是——要巧妙地、不著痕跡地給人做足面子。
就像現在,谷東川正以酒謝罪,在眾人面前,給這位最近被拒絕共進晚餐的太子爺做足面子。
她的目光始終無法離開他那張爽朗又充滿自信的臉龐。人群之中,谷東川恍若由內而外全身發亮,充滿莫名而難以遮掩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了她。
誰說他只是靠「谷子兵法」行騙天下?明明不是……
可是這樣出色優秀的男人,有可能會屬于她嗎?
不,當然不會。她只是一個被銀行轟出大門,而且至今依然找不到人生方向的無業游民,怎么有資格和他一起并肩而行……
她又后退了兩步,胸口充滿了苦澀難言的郁悶,繼續沈默地遙望著這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男人。
十點半,人群逐漸離去。站在招待所門口,谷東川兩眼醺茫,癡癡望著崔櫻櫻傻笑。
「喝酒不開車,把車鑰匙給我!」崔櫻櫻沒好氣地說。
「嘻嘻,在我的口袋里喔!」他拍拍西服褲頭。「來拿呀!」
「無聊!」美人怒瞪。
「好啦,別生氣嘛。」他乖乖掏出一串鑰匙交給她,腳步歪斜,不太平穩地牽者她走往停車場。「我今天好高興,真的。」
涼爽的夜風拂過他的臉,微微舒緩了全身因為酒精而起的炙熱。
終于可以在那么多人面前,大大方方地牽著她的手,他真的好高興。
「我一點也不高興!」一整晚的情緒錯綜復雜,崔櫻櫻終于忍不住了。「你干嘛拉我來這個派對,還讓那么多人笑我……」
谷東川還是笑,傻傻地笑,打從心底藏不住地想笑。
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松開崔櫻櫻的手,轉而將她摟入懷中,然后在她想掙脫之前,俯身銜住那如水蜜桃般溫潤甜美的紅唇。
帶著酒氣的唇辦先是溫柔舔吻著,而后越來越深入,越來越張狂,像是怎么都難以滿足,直到兩人氣喘吁吁為止。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他把崔櫻櫻按在胸前,聽著他那如鐘鼓般怦然的心跳。
「你?不好!」她氣息未定地吼著。
他不是認真的,一定不是……
「我知道我不好,可是我以后一定會很好,這樣好不好?」谷東川繞口令似地急著說:「我媽每天都罵我,說我沒出息,說這么好的女生還追不回來,真是笨死了!」
「你不要把徐阿姨扯進來!」
「好、好,那就誰都不要扯進來,只要我們兩個就好,嗯?」
崔櫻櫻沒有回答,她掙脫谷東川的懷抱,使勁地拉著他的手,吃力地往前走。
她找到谷東川的車子,把已經快要站不穩的男人推進副駕駛座,然后繞過車頭,遲疑了好幾秒,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打開車門進入駕駛座。
雖然早就持有小型汽車駕照,崔櫻櫻其實很少有機會開車,平時仰賴捷運和公車慣了,若是需要開車拜訪客戶時,也多半有駱駝他們負責駕駛。
畏懼是難免有的,但是此刻,身旁的這個男人需要她送他回家……崔櫻櫻又深吸了口氣,試著舒緩莫名緊張的情緒。
從兩人認識開始,谷東川似乎就是一直為她擋酒,以酒來扛下別人對她的訕笑。
若是別人這么做,她肯定立刻拒絕,只是遇上谷東川,好像她怎么任性耍賴都沒關系,他只會一味地笑著,而且,還笑得挺好看。
可是他的笑,害她很想哭。
遇到他之前,她很少哭。失去父母親與家庭溫暖之后,她獨自在臺北奮斗,忙著安頓生活,忙著賺錢養活自己,忙著在工作中一步一步向前走,沒有多余的時間掉眼淚,或者說,她已經忘了要掉眼淚。
但谷東川卻讓她溫習了眼淚的滋味,咸咸苦苦、酸酸澀澀,哭完之后很累,心情卻輕松多了。
他讓她一直以為隱藏得很好的負面情緒,終于找到出口。
「你這個家伙……」她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眼淚又要奔出來了。
其實……我想說,謝謝你。
趁著紅燈,她看著已經閉上眼睛的谷東川,心底默默地想。
在黑夜里穿越了大半個臺北市,按著以前的記憶,她在一棟獨門獨院的屋子前停車。
來開門的是徐貴琴。見到崔櫻櫻正試著把睡昏的谷東川拖出車子,她一時張口無言。
「阿姨,他、他喝醉了。」崔櫻櫻說得尷尬,又臉紅了。
「唉呀,這個兔崽子,竟然這樣找你麻煩!」她一把扯住谷東川的名牌西裝。「還不給我醒來?看我拿掃把——」
「啊,別這樣啦阿姨……」崔櫻櫻努力把谷東川架出車外,徐貴琴幫忙撐住,兩人好不容易才把這大男人半推半拉地拖進客廳,扔進牛皮沙發里。
「幸好以前來過阿姨家,才能送他回來。」崔櫻櫻規矩地坐在沙發上,氣喘吁吁地說。
「呵呵,不送他回來更好,留在你那里就行了呀,有什么關系?」徐貴琴笑得開心。「我這個老太婆可是很開通的喔!」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只是碰巧一起去那個……那個生日派對而已,就是那個……」她試著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個完整而合理的句子。
「不管是什么都好啦!」徐貴琴笑著拍拍她。「總之,你們兩個能在一起就好啦。」
不是這樣啦,真的不是……唉,崔櫻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貴琴眼眸一亮。「咦,不如你留下來過夜?」
「啊,不可以!」她從沙發上彈起,沖到門邊。「這里很方便叫小黃的,我先回去了!」
「這么晚了,自個兒搭計程車很危險的,我說啊——」
「不會不會,一點都不危險,阿姨掰掰!」
她馬上不見人影。
「這個傻妹,還害羞呢!」徐貴櫻笑得金牙都快掉了,拍拍躺在另一張沙發上、醉得不醒人事的兒子,喜孜孜地說:「算你還有點出息,哼!」
那個酒量其實沒那么差、早就醒來的男人,閉著眼睛,抿著唇偷偷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