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些長莖玫瑰開得真漂亮!”
她敢說,老公一定不知道她最愛的花朵,就是熱情、火紅的玫瑰花,因為打從認識,他老大根本沒送過任何花束給她,他對這種得挖空心思、砸大錢換來的小驚喜向來是很麻木的,有時候還真是呆得令人發指。
“農藥也應該灑了不少。”解致璋直覺說。
“呃……”夏雪蔓嘴角微微顫抖。看吧!又踩中地雷了。
渾然不覺妻子的表情有異,他兀自又說:“上次新聞報導才說,有個檢察官的夫人因為開花店,長期接觸噴灑非法農藥的鮮花,年紀輕輕就因癌癥過世了。”
他的敘述讓夏雪蔓感覺有一群烏鴉橫掃過自己的額際,膚潤如玉的臉蛋微微抽搐,忍不住在心里責怪自己開錯了話題。
“吃飯時間別說這么嚴肅的消息嘛!不管有沒有毒,花朵可以說是一種很賞心悅目的藝術品,我想,不管是什么樣的女性,都會很渴望收到伴侶送的花束。”她索性用非常委婉但肯定的口吻,暗示對面的大男人。
解致璋沒有露出嗤之以鼻的輕蔑,畢竟喜歡與否是個人選擇,倒是他忍不住又用身為科技人理智的思考模式,認真的討論起送花這種商業行為。
“送花很不環保。姑且不提垃圾回收的手續繁雜,那些用來包裝花束的塑料制品實在太多了,對將來的地球、環境都是種負擔。再者,回歸剛剛的話題,倘若市面上的花都是使用非法農藥栽種的,送花的人豈不是變相在謀殺收花的人嗎?”
對、對、對,是謀殺,快去警察局報案吧!
夏雪蔓沒好氣的在心里嘀咕。
這個臭老公,不送花給她就算了,還說了一堆恐怖的道理。有時,她都不免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跟自己唱反調。
別驚訝,這確實就是她的老公,骨子里有大男人主義的遺毒,不懂情調,還老破壞氣氛,感知反應永遠慢很多拍,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她敢說,如果她剛剛沒有主動提起她的新發型,只怕他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老婆到底有沒有劉海。
當然,這都還只是小問題。真正讓夏雪蔓覺得棘手的是,解致璋的嘴巴非常有個性—
結婚這一年來,她從沒聽他對她說過任何的甜言蜜語,有時候她都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老公該不會是披著假文明外衣的大文盲吧!要不怎么連“我愛你”這三個字都不會說、不會寫呢?
思來想去,她這個老公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他長得威武高大、天生的凜然氣勢,只要有他杵在身邊,三丈之內絕對不會有壞人,堪稱是不幸中的大幸。
*
服務生將前菜、湯品、色拉陸續送上桌后,兩人暫時停止了對話,專心的品嘗餐廳的招牌料理。
嘗了一口濃湯,夏雪蔓就發現湯品不如預期濃郁鮮甜,太稀了。生菜色拉也因為過早準備好,以至于有些出水現象,鮮脆度也跟著受到影響。
不過這時候,她倒是看見了老公的另一項優點。
食物只要是新鮮無毒的,他都會非常珍惜的吃光它,一丁點也不會浪費,更不會嚴厲挑剔掌廚者的手藝好壞。
像他這樣的好脾胃,確實讓婚后還繼續工作的她輕松不少。
至少,他不會像某些男人那樣,偶爾吃個微波食品就對妻子大發雷霆,也算是難能可貴的溫柔。
“我吃不完,你幫我好不好?”
解致璋沒有二話,接過妻子吃不完的前菜,非常豪邁的掃光它。
看著這一幕,夏雪蔓心里有一股甜蜜溫馨涌了上來,稍稍彌補了方才小小的受挫。
她想,夫妻不只是局限于雙方身分證上配偶欄的簽名,還得有這些相處跟枝微末節的互動,才能成就真正的夫妻關系。
偏偏,就在她沉浸在這溫馨氣氛的時候,解致璋這個破壞氣氛的高手又冷不防的說—
“我發現自己好像是你的行動餿水桶。”
夏雪蔓當場被他這番殺風景的話,炸得哭笑不得。這男人說話還真是從來都不挑時機跟地點的!
“吃東西的時候,請不要發表不相干的意見。”嬌嗔薄怒的睨他一眼,以示懲戒。
他酷酷的臉龐,露出一抹疑似笑容的勾紋,當作是回應。
忽地,解致璋擱下餐具,拿起餐巾抿了抿嘴后,轉而從西裝口袋里拿出行動電話—
斂起淺淡的笑容,“你好,我是解致璋。”嗓音格外低沉、沙啞。
夏雪蔓吃著自己面前的食物,不忘豎起耳朵靜靜的聽老公講電話。
解致璋轉動手腕上的機械表,“沒關系,你說。”不忘先確認一下目前時間。
須臾,“……有辦法把Bug的問題處理掉嗎?”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么,只見下一秒,他挺直腰桿,原本輕松的神色隱約有了轉變,他抿著嘴,神情專注的聆聽對方說話,陷入思索。
驀然,他挑動了眉,口吻強硬的說:“不行!每一次的驗證過程都該被當作是一次正式的執行,既然已經出現Bug就要想辦法解決,不能心存僥幸。你要明白,一旦產品推出,這關系的將是整個公司的商譽。再說,我們研發的目的是在替客戶解決問題,而不是在替客戶制造問題。”
凡是觸及工作領域,解致璋整個人就會變得嚴謹、一絲不茍,百分之百的就事論事,絕對不涉及私人交情。
也就是因為他這份認真無私的態度,公司才會愿意同時將兩組研發團隊都交給他來主導,并每年給他優渥的薪資犒賞他的付出。
隨著對話時間的拉長,解致璋臉上的表情就越來越嚴肅,到最后他甚至已經狠狠的擰起了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現在就回去,你馬上把相關人員通通召回公司集合!”
掛上電話,他第一時間接收到來自夏雪蔓的關切目光。
修飾嚴厲的口吻,“研發的產品發生棘手的問題,我必須馬上回去處理。”說話的同時,他已經扣上西裝外套上的扣子,迅速起身。
“可是,我們才剛開始用餐。”
今天晚餐是她計劃很久的約會,背后其實還藏有一個值得慶賀的意義,如果他現在就這么走了,那她努力規畫的一切不就都落空了?
“抱歉,真的沒辦法。公司臨時發生一些問題,我得回去處理。你留下來慢慢吃,如果時間允許,我可以晚一點再繞過來接你回家,不過可能性不大。”他百分之兩百得熬夜加班了。
可能性不大—那不是在說廢話嗎?
再者,就這么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里吃飯,她多孤單,換作是他被拋下,他心里會好受嗎?
今天可不比平常,她不要一個人,她真的不想……
看見妻子臉上的委屈,解致璋雖然感到萬分抱歉,但也沒有因此而變得比較溫情思考,依然非常理智的想辦法解決問題。
“對了,我記得你說過劉若倩就住這附近,你何不打電話給你的好朋友,請她過來一起用餐,我無條件買單。”
看著他似乎已經準備好隨時要轉身離開,夏雪蔓不自覺的跟著站了起來,盡管這會引起眾人側目,但是她已顧不了這么多了。
“致璋別……”她仍試圖挽留他。
“雪蔓,我真的不能再耽擱了。”
“可是今天是我們結婚一周年的紀念日—”情急之下,夏雪蔓脫口說出今晚用餐的真正意義。
她緊緊的抓著餐巾,眼神充滿了無聲的企求。
結婚一周年的紀念日?
解致璋揚了揚兩道好看的劍眉,冷淡自持的臉孔依舊沒有表情。
沉吟須臾,“給你的附卡有帶著吧?吃完飯后,你可以請劉若倩陪你去挑件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先走了。”
就這樣?然后呢?不會什么都沒有了吧?
他難道不抱抱她,跟她說句—老婆結婚周年快樂什么之類的話語嗎?
夏雪蔓一陣錯愕,平常機伶的小嘴像是突然被拔走了舌頭,在這種時候老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老公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解致璋在柜臺買了單,并給了點小費讓服務生多照應獨自留下來用餐的妻子,接著推開餐廳大門,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
當餐廳那扇雕花大門關上的瞬間,夏雪蔓整個人癡愣的跌坐回位子上,就像是一顆泄了氣的皮球。
她簡直不敢相信,致璋真的拋下她一個人吃晚餐,而且還是在他們結婚周年紀念日這一天!
難道他沒有看見她眼里殷殷期盼的請求嗎?
這個臭男人,真是不解風情得有夠徹底,就連結婚紀念日也要這樣狠狠的破壞氣氛才拍拍屁股走人。
夏雪蔓忍住隨時就要崩潰的情緒,趕緊拿出手機向姊妹淘求救—
偏偏聯絡不上劉若倩本人。她這才恍然想起,若倩這禮拜到日本出差去了,最快也要今天午夜才會回臺灣。
欲哭無淚的她可謂是進無門、退無路,徹徹底底的孤立無援。
從四周圍投來的同情目光,她想,應該沒有人的結婚周年紀念日,會過得比她還難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