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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言在先 第2章(2)

  一口氣堵在歆怡的胸口,她就是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么頑固的男人,他若對她軟一點,她會這么鬧嗎?她喘著氣大喊道:“你有什么冤?有冤的人是我!”

  “那你何不盡情喊冤?”葉舒遠(yuǎn)的聲音依然不慍不火,目光卻變得犀利。

  歆怡冷笑。“我此刻正在做的是什么?”

  葉舒遠(yuǎn)冷然道:“你此刻正在做的是‘誣陷’。”

  “你——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歆怡忿然怒視著他。

  “你——沒規(guī)矩的潑婦,又刁又狠!”他豁出去地回應(yīng)她。

  兩人四目相接,各種情緒在目光中流泄,其中有怒火、有積怨、有煩惱、有悔恨,然而,也有一種難以表述的情感流竄其間。

  旁觀兩人爭吵的康熙,令人意外地并沒因為他倆無禮鬧堂而生氣,只是威嚴(yán)地插話道:“看來你倆都是想到朕這兒來喊冤的。那行,格格的冤,朕已經(jīng)知道了,現(xiàn)在讓朕聽聽額駙有何冤吧。”

  葉舒遠(yuǎn)轉(zhuǎn)向康熙,俯身一拜,道:“皇上圣明,小民確實有冤。格格受傷,雖與小民有關(guān),但絕非小民所為,事實如此……”

  隨后,他把格格額頭上的傷如何而來的經(jīng)過如實稟報皇上,最后陳情道:“格格要退婚,小民無異議,但莫須有的罪名將有辱小民聲譽,請圣主明察。”

  康熙聽完他的話,目光轉(zhuǎn)向歆怡,問:“格格對葉公子的話有何說法嗎?”

  歆怡搖搖頭,她被康熙忽然改變對葉舒遠(yuǎn)的稱呼和他難解的目光迷惑了,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強(qiáng)烈的不安,覺得自己仿佛做錯了什么。

  康熙轉(zhuǎn)開目光,對葉舒遠(yuǎn)說:“既然格格無異議,那么,葉舒遠(yuǎn),格格指控你的罪名現(xiàn)在已經(jīng)洗清,關(guān)于格格的傷,朕判你無罪。可是——”他拖長了聲音,銳利的目光再次掃向兩個年輕人,厲聲道:“你仍是死罪難逃!”

  “死罪?!”

  不僅葉舒遠(yuǎn),就連歆怡也對皇上突出此言而大驚失色。

  “是的,你犯了抗旨逆反之罪。”康熙銳利的眸光射向葉舒遠(yuǎn),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康熙接下來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勒在他頸子上的吊索,讓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你與格格的婚事是朕御賜的姻緣。”康熙繼續(xù)道:“天下人皆知,御賜婚禮既成,便永無解除之日!你枉讀圣賢書,身為當(dāng)朝進(jìn)士,竟敢贊同、甚至鼓勵格格解除婚姻,如此公然抗旨,犯上作亂的逆君之罪,朕絕不寬宥,否則日后若人人效仿,那我大清朝的國君之威何在?三綱五常的倫理道德何存?”

  言畢,未容兩人緩過氣來,他再加一句。“雖然你這額駙只做了幾個時辰,但仍得由宗人府治罪問斬,如果格格愿意的話,朕準(zhǔn)她為你收尸!”

  當(dāng)“問斬”兩個森嚴(yán)的字嵌入腦海時,葉舒遠(yuǎn)癱坐在腳后跟上,只覺得眼前一陣漆黑,心中哀怨地想:世事果真無常,禍福確實相倚,前一刻還春風(fēng)得意,下一刻就要做陰間冤魂,誰又能說得準(zhǔn)自己的命運?

  “收尸?”皇瑪法驚天動地的一席話,將歆怡的心完全打亂,她根本沒想到自己的一時之舉會害一個人喪命。想起不久前,她還賭氣咒罵他被砍頭,還說要為他收尸,她害怕地想,難道是冥冥之中神靈對她亂說話的懲罰,要她害人也害己?

  不!雖然她咒他,但從來都不是真心要他死啊!

  葉舒遠(yuǎn)雖不是她喜歡的男人類型,而且還算是個陌生人,但不管怎么說,他與她已經(jīng)行過婚禮,且與她無冤無仇,娶她也是被皇命所迫,她怎能為逞一時之快而害他亡命呢?況且,她是個連小蟲子都不忍傷害的人,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自己而死呢?

  想到這兒,她驚恐萬分,也后悔萬分,“撲通”一聲跪倒在康熙身前,急切地說:“皇瑪法,不要殺他!”

  康熙冷哼道:“你真是的,先前說他不好,鬧著要治他罪的人是你,現(xiàn)在急著為他求情的人也是你,你這丫頭到底要怎么樣?”

  “先前……那時我很生氣,求皇瑪法開恩!”她吶吶地說。

  康熙心里偷笑,口中卻厲聲問她。“你吵著要退婚,不就是因為額駙待你不好嗎?為何此刻又要幫他?”

  “不,不是那樣的,都是因為我太任性,耍脾氣,故意激他。”

  “不要再說了,朕不許你為了救人而說假話!”

  “沒有,我沒有說假話,他真的沒有做錯任何事啊!”看一眼癱坐在地的葉舒遠(yuǎn),再看看神情嚴(yán)厲的皇瑪法,歆怡真后悔自己的任性和無禮惹起了這場風(fēng)波。

  見皇瑪法遲遲不回話,她苦苦哀求道:“他是有點冷漠,有點無禮,可是他并沒有抗旨,他娶了我,是我不該挑釁他……求皇瑪法不要殺他!”

  “若不殺他,你還要退婚嗎?”康熙俯身問她。

  “不……不要!”雖有絲猶豫,但她最終仍堅決搖頭。只要能救他一命,要她做什么都行。

  康熙的目光轉(zhuǎn)向另一個。“你呢?你也要退婚嗎?”

  葉舒遠(yuǎn)撐起身子,無力地說:“小民若想退婚,當(dāng)初就不會允諾成婚。”

  見兩人都沒了來時的氣勢,康熙知道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不由暗自得意,不失威嚴(yán)地說:“這樣才對嘛。你們都給朕記住,小夫妻間的小吵小鬧并非壞事,以后斷不可以此為氣,更不許再鬧退婚之事,否則朕新舊帳一筆算,絕不寬恕!還有,今夜之事,以后誰都不準(zhǔn)再提,前事一筆勾銷。”

  “遵旨!”兩個飽受驚嚇的年輕人立刻齊聲答應(yīng)。

  皇帝爺恩威并舉,又對葉舒遠(yuǎn)道:“你乃新科進(jìn)士,前程遠(yuǎn)大,自殿試初見,朕就認(rèn)定你是謙謙君子、磊落丈夫,這才把歆怡格格下嫁予你。格格久居皇城,見識有限,你比她年長,見多識廣,理該遷就她、包容她,怎可與她一般見識?”

  見皇上待他真誠,葉舒遠(yuǎn)深受感動,可是剛從“死亡”威脅中脫身,他余悸猶存,再想到歆怡格格那張不饒人的嘴,不由懇求道:“圣上所言,銘心刻骨,小民豈能不聽。只是有一點,小民尚在擔(dān)心。”

  “哪一點?”

  “從今往后,若格格不修婦言,不從家禮,小民當(dāng)如何是好?”

  康熙何等精明,一聽這話,當(dāng)即知道這是葉舒遠(yuǎn)在為今后與格格相處討取“尚方寶劍”,不由笑著瞥了眼歆怡,道:“為朕取筆墨來。”

  身邊的小太監(jiān)急忙上前,奉上筆墨,可是康熙卻將他遞上的紙張推開,看著葉舒遠(yuǎn),問道:“那個打破格格額頭的鎮(zhèn)紙在你身邊嗎?”

  “在。”葉舒遠(yuǎn)說著,將身上帶來當(dāng)證物的鎮(zhèn)紙取出,遞給小太監(jiān)。

  康熙接過鎮(zhèn)紙看了看,笑道:“這個正好,朕寫在上面讓你二人時時可閱。”

  說完,他在鎮(zhèn)紙上寫下一道諭旨。“朕諭:格格歆怡,嫁入江南葉氏須謹(jǐn)聽夫訓(xùn),如有違反,從嚴(yán)勿論,鎮(zhèn)紙在此,如朕親臨,責(zé)罰任爾,朕不過問。欽此。”

  康熙寫罷,將鎮(zhèn)紙交給葉舒遠(yuǎn),語重心長地說:“朕把歆怡格格交付給你,你不要辜負(fù)了朕,要善待她,讓她替葉氏生許許多多文才出眾的俊杰雅士,以盛我朝萬世江山。”

  葉舒遠(yuǎn)與歆怡都被皇上的話說得滿臉漲紅,葉舒遠(yuǎn)接過鎮(zhèn)紙小心收好,再對康熙隆身一拜,道:“謝皇上隆恩,小民定遵旨而為。”

  康熙發(fā)出爽朗的大笑,笑聲中,宣來福公公安排一對新人回洞房。

  出了殿門,兩乘軟轎已在外頭等著了。

  “格格、額駙請上轎!”

  看到他們出來,康嬤嬤、秋兒和一幫丫鬟、跟班齊聲喊。

  就這樣,來時氣沖沖、忿不平、心難定的兩個人,此刻都認(rèn)命地上了轎,往“悅賓殿”行去。

  回到“洞房”,丫鬟、奴婢們忙著送水鋪床,跟班、護(hù)衛(wèi)們散開看護(hù)院子,一對新人則規(guī)規(guī)矩矩、沉默寡言地按照康嬤嬤的指示漱洗更衣。等一切完畢,仆傭們道了“萬福”離去后,寂靜的新房內(nèi)只有燭芯燃燒的聲音。

  被康嬤嬤強(qiáng)行按坐在床上的兩個人并排而坐,卻悄然無聲。

  在回來的路上,康嬤嬤與歆怡合乘一頂軟轎時,憂心忡忡地勸導(dǎo)她今夜重進(jìn)洞房后,不可再生事,要順著額駙。其實就算嬤嬤不說,她也不愿再惹事。

  “洞房夜平順,一生都和美。”嬤嬤為時已晚地提醒她。

  但她不知道在發(fā)生了這場風(fēng)波后,她要如何才能與他“平順”、“和美”,如果那意味著她必須對他百依百順的話,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就像現(xiàn)在,靜坐很久卻不見他有任何動靜時,她坐不住了。偏頭看他,只看到一個嚴(yán)肅的側(cè)面和有幾道細(xì)小皺紋的飽滿天庭。

  他干嘛不說話?見他那樣端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暗自猜測:難道他還沒從皇瑪法“宗人府問罪斬首”的恐嚇中回過神來?或許是還在生我的氣?

  她想問,但又不敢,怕自己的言語又刺激到他,今夜的事讓她明白,她說的話他總不愛聽,既然那樣,她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又坐了一會兒,她沒法再繼續(xù),便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他肋間。“說話呀。”

  他縮了縮身子,看她一眼,仍一言不發(fā)地坐著。

  起碼他看了她一眼,而且眼神并沒有什么異狀。于是她大著膽子說:“人家都說洞房夜得說話,既然我說話你不愛聽,那么你說呀。”

  “說什么?”他終于開口了,而且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歆怡的心沒來由地急跳了幾下,他的聲音很好聽,她先前怎么沒有注意到?

  在他的注視下,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口一張,一句從宮女那聽來的老話,就這樣未經(jīng)思索地從她嘴里溜了出來。“娘說生女,爹說生兒,兩人不說話,孩子是啞巴。”話才落音,她的脖子、面頰早已紅如火。

  她輕率的言詞讓葉舒遠(yuǎn)皺眉,可是當(dāng)看到她羞愧的樣子時,他又沒法指責(zé)她。

  此刻的她絲毫沒有早先的驕橫莽撞,也不再有咄咄逼人的氣勢。粉嫩的面頰因為羞窘而漲得通紅,低垂的目光,透露出疲憊和茫然,被梳攏在肩后的長發(fā)在燈火下閃閃發(fā)亮……

  他不明白,為何這樣一個美麗如仙子,單純?nèi)缬淄呐耍婚_口卻能說出讓人七竅生煙、退避三舍的粗野言辭。

  感覺到他的目光,歆怡抬頭看著他,神情肅穆地問:“怎么了,是我又說錯話了嗎?”

  燭光在她臉上投射下一層柔和的光,她的眼神顯得真誠而單純,讓她看起來更像唯恐受責(zé)罰的小女孩。他的心猛然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與她是如此的靠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馨香。

  感覺到心神搖蕩,他猛然起身走到屋子的另一邊,以毅力壓抑住內(nèi)心突如其來的陌生激情。在任何情形下,他都不做情欲的奴隸,此刻,他也不會改變。

  看到他忽然漲紅的面孔,歆怡的目光不解地跟隨著他。

  “為何那樣做?”他忽然開口。

  歆怡吃驚地問:“做什么?”

  “在皇上面前為我脫罪。”

  “哦,那個啊。”她松了口氣,漫不經(jīng)心地說:“因為你本來就沒有罪。”

  她的聲音很輕,可是卻重重地落在葉舒遠(yuǎn)的心上,有一剎那間,他覺得她并非口不擇言、不識禮教的蠻橫格格。

  可是,她緊接而來的一句話,立刻將他的這一點點希望擊潰。

  “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你別想仗著諭旨欺負(fù)我,不然我會給你好看!”

  嚇,還是那副德性!葉舒遠(yuǎn)胸口一窒,沒好氣地說:“我也有言在先,如果你違犯家規(guī),我自當(dāng)憑借皇上圣諭,以家法處置你,這點你最好記住。”

  這冷冰冰的的口氣惹惱了歆怡,她反問道:“那要是你違犯了家規(guī)呢?”

  她這一說倒讓葉舒遠(yuǎn)好奇了。“我違犯什么家規(guī)?”

  “不守夫德!”

  “夫德?”葉舒遠(yuǎn)一愣。“葉府沒有這條家規(guī)。”

  “有,當(dāng)然有,如果沒有,那就是你葉府的過失,有損書香門第的香楣。”

  懷疑她在作弄自己,葉舒遠(yuǎn)板著臉道:“不許胡言亂語。”

  “誰胡言亂語?枉你自詡才學(xué)出眾,怎可不效先圣為夫待妻之道?”

  “什么‘為夫待妻之道’?”被她振振有辭的神情吸引,葉舒遠(yuǎn)追問。

  “看吧,你也并非萬事皆通。”歆怡得意地說:“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宜爾室家,樂爾妻帑’,難道這不是在說為人夫君者的待妻之道嗎?”

  聽她熟練地引用了《詩經(jīng)·小雅·棠棣》中的詩文,葉舒遠(yuǎn)一時無話可說,卻并不氣惱,反而有絲竊喜,看來他的妻子并非愚鈍、不懂禮教的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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