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爺有空常來!”
“楚老爺慢走!”
他輕頷了下首,走到離店門口只剩下幾步,正好外頭又進來了幾個人。
就見走在最前頭的男人身材高壯魁梧,一身風塵仆仆,身上的斗篷已經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一頭烏亮的長發隨意東在腦后,鼻唇皆被毛皮給遮蓋住,只露出一對炯亮銳利的黑眸,那眼神有著宛如野獸般的狂野,還有王者的霸氣,令人不敢小覷,而走在他身后的兩名男子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雖然對方盡量行事低調,不想引人注意,可是楚漠然還是一眼就認出他們不是中原人,如果沒有猜錯,多半來自西域……
當兩人擦肩而過之際,眼神雖然沒有交會,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傳來不容小覷的氣勢,以及無形的壓力。
步出酒樓,楚漠然停下腳步,回頭沉思。
“老爺?”小廝問。
楚漠然斂起濃黑的眉心,又轉過身去。
“走吧。”
聽說幾位皇子已經有了行動,看來得通知太子一聲,多注意一下最近出現在京城的可疑人物。
待他回到府里,已經接近酉時。
“老爺。”聽到房門被推開,坐在桌前打盹的丫鬟趕緊起身。
他往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見那張笑吟吟的小臉。
“夫人呢?”
丫鬟忙道:“夫人已經睡了。”
“睡了?”楚漠然有些疑惑,她從來沒這么早就寢,必定會等自己回來的。
想著,楚漠然走進內室,就見床榻上的招福睡得很熟,而且睡到頭都跑到床尾去了。
“夫人不舒服嗎?”
“不是,是夫人今天出去了一個下午,回來之后用過晚膳,就說很困,所以就先睡了。”她據實地回答。
楚漠然頓了一下,然后聽見自己開口詢問:“夫人今兒個去了哪里?”
“夫人拿了幾壇醬菜回娘家。”老爺只問今天,所以她回答的都是實話,當奴才的還是別太多嘴,問什么回答什么就好,免得無端惹禍上身。
聞言,沒來由的,他全身的神經都松懈下來。“沒事就好,那就讓夫人繼續睡,不要叫醒她。”
“是,老爺。”
他挨著床沿坐下,輕撫著她紅潤的臉頰,薄唇泛出一抹寵愛的笑意,怕驚醒她,索性就讓她保持原來的睡姿,只幫她把被子蓋好。
“瞧你睡得跟豬一樣,連我進門了都不知道……”他有些不滿地數落,因為習慣了她膩著自己的滋味。
睡夢中的招福霍地輕啟小嘴,吐出語焉不詳的夢囈。“老爺……我會找到……老爺……我……嗯……你們……和好吧……嗯……”
“你在說些什么?”楚漠然不禁失笑。“好好睡。”
招福咕噥兩句,又沉沉地睡去了。
瞅著她半晌,楚漠然才起身出去,到書房里處理公事。
接下來有好幾回當他回府,招福不是已經睡下,不然就是一邊陪他用膳,一邊打瞌睡,臉都要栽進碗里了。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要不要找大夫來瞧瞧?”他還是喜歡活力充沛的她,喜歡她纏著自己,說話逗他開心。
她搔了搔腦袋,一臉的傻笑。“老爺,我沒生病,不用看大夫。”雖然也覺得身子有些怪怪的,心想是這陣子常往外跑的關系,只是以前壯得跟牛一樣,準是好日子過多了才會禁不住勞累。
“聽管事說你最近下午經常出門?”
“呃、嗯。”招福垂下眼瞼,就怕自己心虛的樣子被看穿了,老爺的眼睛可利得很。“老爺不愛我往外跑嗎?”
楚漠然沉吟了下。“你想回娘家,我不反對,不過別累壞自己了。”
“老爺,你待我真好。”她撒嬌地抱住他,頭顱猛往他胸口磨蹭著,蹭得他的心頭好癢,全身發熱。
他呼吸漸漸急促,伸手摒退了在房內伺候的丫鬟和小廝。“想不想我對你再更好一點?”
“當然要了……”招福笑得傻呼呼的,可不扭捏不矜持,主動摟住他的脖子,直接貼上那兩片薄唇。
將她抱上床榻,繼續親吻著她還往上揚高的嘴兒,然后往旁邊移動,舔著她敏感的耳垂,大掌開始解開腰帶……以往總是癢得她不住扭動、尖笑,然后向他求饒,可是這會兒卻很安靜……
他困惑地抬起頭一瞧,赫然發現招福已經睡著了。
是他的魅力失靈了嗎?他有些挫敗地想。
招福睡到小嘴微開,還發出微弱的打呼聲,顯然已經睡得好熟,完全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多沮喪。
這次就讓她睡,下次再這樣,他可不會輕易地饒了她,非要她整晚都沒辦法合眼不可。
*
又過了十日——
“這回有打聽到嗎?”
招福來到約好的小飯館內,問著坐在對面活像餓死鬼投胎的瘦小男子,要不是蕓姨娘說這人對京城可以說是了若指掌,沒有他找不到的人,她還真有點懷疑這人到底可不可靠。
“有點眉目了……咳咳……”他酒喝得太急,有點嗆到。“我可是把兩條腿都快跑斷了,才找到那么一點消息。”
她露出喜色。“真的嗎?她在哪里?”
“不過還不知道是真是假,總要親自去證實,只是……”會這么說當然是要吊她胃口,要是這么快就找著,那不是沒戲唱了。
“只是什么?”
瘦小男子嘿嘿一笑,眼露貪意。“當然是要再給一點盤纏,我總是要吃喝拉撒,跑腿都得花銀子。”
“上回我已經給你一只銀鐲子了。”這人真是有夠得寸進尺的,何況那是老爺送給自己的,要不是情非得已,是絕對不可能給他的。
他貪婪地搓了搓雙手。“難道楚夫人連只銀鐲子都舍不得?再把你頭上那支銀簪子給我,下回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招福考慮了下,才很不舍的把銀簪子取下。“我就再信你一次,五天后要是再找不到,就把它們通通還給我。”
“當然!當然!”瘦小男子賊笑地收下,趕緊塞進懷里。“另外……夫人系在腰上的香囊,小的想送給我家那口子,免得小的每回賭輸了錢,她就嘮叨個沒完,不知道夫人肯不肯割愛?”
她想了一下,還是把香囊解了下來。“拿去!說好再給你五天的時間。”
“是、是,小的一定會很努力地把人找到,夫人就等小的好消息吧。”有了這個香囊,任她也難以抵賴。
替他付了酒菜的錢,招福這才走出飯館,坐進等在外頭的轎子,可不知道就這么巧的被人看見。
就在這間小飯館的正對面,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餐館,上門的客人不是王公貴族,就是士紳富豪,聽說連當今皇上偶爾吃膩了御膳,還會微服出宮,來此換換口味,附近的幾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店也多少沾了光。
“那不是表嫂嗎?”
位在二樓靠窗的華麗雅座上,一雙俊魅邪氣的眼兒不經意的往下一看,便脫口而出。
坐在對面的楚漠然眉心微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什么也沒瞧見。“我看是你喝太多了。”
“老爺,那是春梅!”身后的小廝突然低呼。“她是伺候夫人的丫鬟,就跟在轎子旁邊……”
楚漠然定睛再看個仔細,也只見到背影,“你沒看錯?”府里的下人眾多,未必每個人都認得,何況也不需要。
“奴才不會認錯,確實是春梅。”
他俊臉一凜。“她怎么會跑來這里?”照理說這里和她的娘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而且路程不短,再怎么說也不至于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約莫是表嫂待在府里嫌太無聊了,所以出來走一走,這也未嘗不可。”有人故意扇風點火。
“太子是嫌日子過得太平淡了嗎?”楚漠然冷冷地一瞪。“上回跟你提的那伙人,有派人去查了嗎?”
太子閑散的支著下顎,笑睨著繃緊神經的他。“你別草木皆兵,他們只不過是往返中原和西域之間的商團,沒什么危險性。”
“只是如此?”他不太相信,因為帶頭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可不是普通人擁有的。
“你別太小看我的人,他們對這種事可不敢有半點馬虎。”怎么身邊的人都這么緊張兮兮的,好像自己隨時會被害死似的。
他鎖著眉心。“不是最好。”
最后,楚漠然讓宮里的侍衛將太子押回宮去,免得他又到處亂跑,這可是很容易成為下手的目標。
把麻煩人物平安送走,楚漠然步出店外。
“老爺,要不要叫一頂轎子?”小廝問道,因為他們先前是乘坐太子的馬車來這兒的。
楚漠然才要開口,不期然地瞥見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子從對面走出來,吸引他的不是這人猥瑣卑賤的長相,而是手上拿的東西,就見那人得意的把東西舉高,對著陽光看個清楚,然后往袖子抹了兩下,再放在手上把玩……
不會錯!
那支銀簪是他送給招福的,因為是特地請來已經退隱的老師傅精心打造成如意的造型,絕對找不到同樣的。
為什么會在那男人的手中?
見那人往前走,楚漠然索性跟在后頭。
莫非這人和招福出現在這里有關?
“有人瞧見尊夫人和別的男人私下幽會……”
那天李老板說的話又回蕩在耳邊。
不可能……
楚漠然朝小廝使了個眼色。
小廝便上前攔下了那個人。“我家老爺有話要問你。”
“你家老爺是誰?”瘦小男子不滿被擋住去路。
“你手上的發簪是誰給你的?”
那人很不爽地回過頭罵道:“干你屁……啊!”待他看清說話的人是誰,表情陡地一變。“楚……楚老爺?”
這下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想不到這么快就遇到正主兒了……不過這樣也好,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早來晚來都是一樣。嘿嘿,只要按原先的計劃進行,五十兩就輕松落袋了。
“你知道我是誰?”嗓音透著一抹危險。
瘦小男子咽了口唾沫,不被他冰冷的氣勢給壓倒。“你……你是楚老爺……京城里誰……誰不認識……”
“這支銀簪是怎么來的?”楚漠然厲聲質問。“說!”
他縮了縮脖子,“是……是……楚……楚夫人送給小的……”
“胡說!”
“是、是真的……楚老爺,這不關小的事。”瘦小男子被他眼底的厲芒給嚇得兩腿發軟,不過為了五十兩銀子,還是要把戲演完,不然沒錢還債,可是會被債主砍死,下場更慘。“是……是楚夫人自個兒找上小的……還說……只要小的好生的伺候……就會有賞……”
楚漠然腳步跟蹌,不過很快地鎮定下來,臉色鐵青地瞪著他……
不!不可能!他不相信這是事實!
“楚老爺要是不信,還有這個……”
當那人從懷中拿出銀鐲子,那是他親手為招福套上的銀鐲子,跟發簪是一套,自從給了她之后,她總是片刻不離身,說那是他的心意,更要小心戴著。
楚漠然的心宛如墜進了冰窖,霍地,有樣東西也跟著掉了出來……
那是?
待對方從地上拾起,楚漠然一把搶了過去,那形狀和氣味就和招福貼身佩戴的香囊一模一樣,這東西居然會出現在別的男人身上,又是代表著什么意思?
“這也是……楚夫人送小的……”瘦小男子又說。
他冷厲地瞪著那人,從齒縫中迸出聲來。“你若是敢騙我的話,知道會有什么下場嗎?”
“小的不敢……是楚夫人說她很寂寞,還說楚老爺白天都太忙了,老是見不到人,才想找個人來陪她……跟小的無關……”還不忘抖著聲音解釋。
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躺在掌心上的香囊就是鐵證,不容許他再繼續替她辯護下去了。
父親說過的每一句話又在耳畔響起,直到此刻,楚漠然終于可以體會到當年父親的感受。
漠兒,千萬不要相信女人的真心……
她們只會踐踏你的心……
昔日的陰影再度襲上心頭,蒙蔽了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