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個晚上睡不著的人不只無瑕一個,有的人計畫明天到哪兒去抓馬,但是更多的人卻是計畫著別的事情。
此時整個京師已經一片漆黑,但京師外的一個區域卻依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那就是青山書院。
青山書院周邊已經形成了一個小鎮,就叫青山鎮。自從謝曉峰建了青山書院之后,四周的空地也漸漸多了很多房子,開設了各種店鋪。
照理說沒有統一規劃,官府也未曾多加干涉,這種由當地地主陸陸續續自行建造出來的房子理應雜亂無章,難看無比,但讓外人嘖嘖稱奇的是,青山書院周邊的房子竟然有幾分齊整的樣子。
外人也只是感覺齊整罷了,但熟悉陣法的人,來青山書院來得多了,會隱隱察覺有幾分蹊蹺。其實若將青山書院周圍的房子街巷全都測量一遍,繪制成地圖就會發現,以青山書院為中心的這個小鎮,其實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八卦陣。
現在這張地圖就掛在京師承天府府尹唐棣的府邸里,遮蔽了大半個屏風。
唐棣站在屏風前,看著地圖,若有所思。
邊上的曹師爺輕聲說道:“五年前這八卦還不成模樣,現在這八卦已經成形了。中心區域的青山書院正是黑白雙魚,白魚處是學生的上課區域,黑魚處則是學生和教習的生活區域。兩只魚眼分別是謝國師的住所和藏書樓。”
唐棣托著光溜溜的下巴,凝視著地圖上的兩只魚眼處,輕聲問道:“就是趙家留下來的藏書樓?”
曹師爺點頭道:“是的,就是趙家留下來的藏書樓。”
趙家藏書樓歷史悠久,是一百余年前的狀元宰相趙祥和所建,原先的目的是將收集來的珍貴古籍留給后世子孫,讓他們好生讀書。但是天不遂人愿,趙家幾代都是單傳,等到三十余年前的時候趙家就只剩下一個女兒。
十多年前,在趙家女兒逝世之前,特意寫信給謝曉峰,將趙家舊宅連同藏書樓一起送給謝曉峰,信上寫道:“留給兒子,惠及的只是一家;留給先生,卻能惠及天下。”于是謝曉峰就以藏書樓為中心,建造了青山書院。
唐棣凝視著地圖,淡淡問道:“師爺,你說……暗中主持建造這個八卦陣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建造這么一個八卦陣,真正目的是什么?”
曹師爺沉吟了一下才道:“除了謝國師,誰也沒有那個能力吧?”
“謝國師?”唐棣喃喃自語。
作為青山書院畢業的高材生,謝曉峰與唐棣有著師生之誼,而謝曉峰的教育對少年時期的唐棣更有著非比尋常的影響,其實他早就想說出這個名字,只是不想自己說出來罷了。
靜默了好久唐棣才道:“沒有真憑實據。”
曹師爺說:“我派人再仔細調查,這么長的時間,這么大的規模,不可能沒有蛛絲馬跡。”
唐棣苦笑了一下,“說不定建造者并無惡意,只是覺得這樣更有利于保護青山書院罷了。”
曹師爺嘆息了一聲,“但愿如此。”雖然嘴巴上說“但愿如此”,心中卻頗為沉重。建造者真的是想要保護青山書院嗎?他不愿意戳破唐棣的幻想。
十幾年來青山鎮沒有拆除任何房子,也就是說那個暗中主持建造這個小鎮的人在十多年前就有了整體的規劃。
唐棣一向不大相信風水之說,他認為風水不過是一門騙人的伎倆而已,但是曹師爺卻知道,從風水學的角度,京師邊上建造了這么大的一個八卦陣,絕對不是好事。
只是全天下都認為謝曉峰乃是一心為公的人,承天府即便發現不妥,也不能隨便說話,否則遭天下人群起攻之,可不是鬧著玩的。
唐棣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指著邊上一片位置,“這個……是生門吧,附近是誰的房子?”
曹師爺笑道:“您忘記了,這原先是禮部的錢侍郎買下來的宅子,之前被三殿下死乞白賴的買走了。后來三殿下大約是因為沒有考上青山書院,也沒有臉面再考第二次,就將那宅子轉賣給四殿下了。”
唐棣笑了一下,“四殿下……這幾天倒是鬧出了挺大的動靜。”
曹師爺說道:“那也沒有辦法,四殿下想要成為國師的親傳弟子已經想瘋了。”
唐棣將自己的目光從屏風上收回,對曹師爺說道:“還有人手的話,去看著生門一點。那位四殿下可是十幾年前就能養死士的主。”
曹師爺愣了一下才道:“您是說,主持這事的人難道是四殿下?可那時四殿下才幾歲!”
唐棣看著曹師爺問道:“你說,這一次謝國師出了這樣一個題目,誰最有可能成為謝國師的親傳弟子?謝國師之前就已經說過,他收的這個弟子是親傳弟子,加上四殿下的身分,他以后極有可能繼承青山書院。繼承青山書院就能得到謝國師的那棟小樓,在藏書樓里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藏書室……”
曹師爺沉默了一下,說道:“十多年前……四殿下應該沒有考慮這么遠。”
唐棣輕笑道:“不管有沒有考慮這么遠,四殿下已經占據了這個八卦陣的生門,那么絕不能讓他將兩只魚眼睛一起占了。四殿下如此野心勃勃……京師要亂了。”
承天府尹的職責是維護整個京師的治安,如今皇帝身體欠安,太子癱瘓,幾個皇子虎視眈眈,一旦有變,京師必定動亂。
曹師爺苦笑道:“當初老大人稱病辭官,我讓您也找藉口推辭,您卻毫不遲疑坐上這個位置,這場動亂又怎么避得開?!”
唐棣微微嘆息了一聲,“有些事總是要有人做的……如果四殿下是靠著自己的能力找到那匹大黑馬也就罷了,如果他用別的手段,那么……我們也可以搗搗亂吧?”
曹師爺會心一笑,“幫忙的事我們不擅長。但是搞破壞我們倒挺擅長的。大人,您放心,我們的人都盯著呢!”
第二天早上,無瑕找了一個藉口離開江天舒,獨自前往城北。她先找到那天待過一個晚上的天香女神廟,留下的火堆還是原樣,兩個蒲團的位置也沒有移動,只是那天扔在地上的雞骨頭都沒有了——或者是被蟲蟻拖走了?
無瑕對女神塑像基座深深地行了一禮。不管如何,沈青鯉總是她的兒子,她的兒子曾經兩次救過自己的性命。
四處查看了一遍,果然在不遠處找到了馬蹄印,順著馬蹄印走下去,不久就看見一個小村莊,小村莊最外頭的房子斜斜伸出一桿小旗子,正是一家小酒鋪,上面寫著四個歪七扭八的字——燒雞老酒。
無瑕走進店里要了燒雞、老酒,又要了一盆米飯,笑嘻嘻的與店主的孩子打招呼,“你家的燒雞很好吃。”說完撕下雞腿要遞給孩子。
那孩子見無瑕長得漂亮,人又和藹可親,當下笑著湊過來,將雞腿接過去咬了一口,“我家的燒雞最好吃,但是我爹爹只給我吃壞了臭了的,那就不好吃了。”
無瑕驚靜的道:“你家的燒雞這么好吃,怎么可能會有壞了臭了的?”
那孩子啃著雞骨頭,含糊不清的說道:“我爹爹每天都要留兩只燒雞給一匹大黑馬,有時大黑馬沒來,那燒雞放到第二天早上味道就不好了……”
無瑕本來準備慢慢套話,卻不想孩子竟然主動說了出來!當下又驚又喜,“大黑馬經常來嗎?”
卻聽見店鋪前面傳來大罵聲,“小四兒,你又與誰胡說八道了!再胡說八道,瞧我不揍死你!”
那孩子忙一溜煙的走了。
無瑕笑著向走過來的人道:“老板,您怎么與一個孩子生氣?我看這孩子挺乖巧的。”
前面那個正在剁雞的老板搓著圍裙走過來,笑著對無瑕作揖道:“這孩子每天就是賴著想吃肉,我們雖然做著燒雞生意,不過是小本生意,哪能讓孩子天天吃?偏生這孩子每天睡前都要哭鬧,我就哄他說留下的燒雞是要賣給大黑馬的,大黑馬吃了燒雞會跑得快……這孩子就信了,現在每天晚上不睡覺,老嘟囔著要等到大黑馬再睡。”
無瑕呵呵笑了兩聲,片刻之后才說道:“那老板您現在得警告那孩子,不能讓他再說什么大黑馬的事兒,現在全京師都在找大黑馬呢,富貴人家聽說了說不定會來找麻煩。”
沈老四看著無瑕,眼里全都是深深的戒備,半晌才道:“好,我一定告訴孩子。”無瑕吃了燒雞,又抿了幾口酒,這才略略放下一點心來。既然孩子說大黑馬每天晚上過來買酒買肉,于是她離開店鋪后就在附近山林里晃了一圈,等到天色變暗才回到小村莊附近,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盯著。
天色一寸一寸加深,無瑕終于聽見馬蹄聲。噠噠噠噠,似乎不只一匹馬?無瑕詫異,忙循聲看去,卻見一匹大黑馬帶著一匹大白馬正悠閑的往這邊來。
那匹大白馬看著非常眼熟……不正是師父秋海棠養的那匹母馬?自己在考試日曾經借來放在看臺的后面,引得大黑馬發狂的那匹。
于是無瑕輕輕打了一聲呼哨。
大白馬是無瑕從小養大的,聽到無瑕的聲音便輕輕嘶了一聲,小跑過來,親熱用頭在無瑕身前蹭啊蹭,然后又咬著無瑕的衣服,將無瑕牽到大黑馬的跟前輕輕嘶鳴,似乎是在介紹又似乎是訴說委屈。
無瑕就盯著大黑馬問道:“你將我的大白拐走了?你告訴過我師父沒有?”
大黑馬側過身子,將背上的包袱湊到無瑕跟前,討好的叫了兩聲。
無瑕伸手從包袱里拿出半只冷燒雞,很顯然是被馬兒啃過的,只是不知是白馬啃過的,還是黑馬啃過的,這兩只馬能將吃了一半的燒雞放回包袱里也算是有本事。
當下啐了一口罵道:“請我吃你老婆都不吃的冷菜,你倒是挺大方!”
大黑馬委屈地叫了一聲,抖了抖身子,身上的錢袋簌簌作響。
無瑕懂得它的意思,呵呵笑道:“成,現在請我去。”
那沈老四正往門口張望,見無瑕與兩匹馬一起過來了,登時變了臉色,但是看兩匹馬與無瑕狀似親熱,這才放下心。
無瑕要了三只燒雞又要了兩壺酒,牽著兩匹馬去了天香女神廟。一路上忍不住就教訓起
大黑馬來,“你知道你現在有多危險嗎?你還去瑯琊牙行將大白勾出來!你還管閑事去救那群伙伴!你知道危險不,那如果不是籬笆而是圍墻,你進得去就出不來了!”
大黑馬很委屈地叫了一聲。
無瑕又說:“咱們先去吃了燒雞,然后我給你家主人留幾個字,然后你跟我去住在大白的家里,再也不許出來,等過了這七、八天再說。”
大黑馬不再發出聲音,也不知聽懂了沒有,無瑕還想要繼續教訓,奈何被教訓的對象不頂嘴,不發聲,實在不好教訓下去,當下就有了片刻的沉默。
只是他們還沒有進廟門,就聽見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終于想起來要來拐走我的大黑?你家世子能否拿第一真的那么重要?”
廟門口亮了起來,上面插著一支火把,一個用青巾蒙面的人在火把底下,身子斜斜靠在柱子上,一副傭懶的樣子,眼睛卻黑亮黑亮的,里面閃爍的光芒讓人心驚。
無瑕道:“你終于想起來你還有一匹大黑馬?全天下都在找你的大黑馬,你就任由它到處亂跑?這樣下去終有,天它會被別人給逮走的!”
沈青鯉淡淡說道:“哦,原來你不是想要逮走我的大黑,而是想要來保護它?真是對不起,我弄錯了。”聲音卻帶著淡淡的嘲諷,明顯是不信任無瑕。
無瑕不禁怒道:“我如果想要帶走大黑,我會到這個廟里來?早就帶著它們走了!你看,你家大黑將我家大白騙出來,這筆帳我還沒有找你算!”
沈青鯉注視著無瑕說:“你真的不是想要將我的大黑給騙走,幫你的世子拿到第一名?要知道,只要將它騙走,你家世子就能成為謝國師的親傳弟子。”
無瑕說道:“我沒想過!”
沈青鯉哼了一聲,“你為人侍女就要全心全意為主子考慮,現在你主子正為這匹大黑馬發愁,你明知道這匹馬的下落,卻沒有為主子想過?”
無瑕說:“我為主子考慮不假,但是大黑馬是我的……朋友,我沒有出賣朋友的習慣。”
沈青鯉凝視著無瑕,她的眼睛里一片坦誠,沈青鯉又輕輕哼了一聲,“那就算了。我聽見你一路與馬兒們絮絮叨叨,你要將它們帶到哪里去?哪里還有安全的地方?”
無瑕說:“我想將大黑帶到瑯琊牙行的后院里去與大白住一塊,應該沒人敢進牙行來逮馬。”
沈青鯉冷笑道:“你能保證牙行里的小姑娘全都靠得住?你能保證你的姐妹們不會回牙行,不會將大黑馬的消息報告給自己家的主子?”
無瑕一時怔住,然后將手中的韁繩遞給沈青鯉道:“是我想簡單了,還是由你將大黑藏到安全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