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韶楓回過神時,秋草已俐落地上前應了門。
“少寨主,寨主要您到前頭去一趟。”陸本魁走進屋子,大剌剌地咧嘴笑著。
瞧他臉上詭異的笑容,衛韶楓輕蹙起眉。“發生什么事了?”
陸本魁頓了頓。“好事。”
“好事?”
還來不及思索,秋草像怕被少寨主逮著似地,飛快的沖出房外。“秋草馬上幫少寨主找書。”
衛韶楓還來不及眨眼,小丫頭已跑得不見人影。
“喲!這小丫頭怎么了?”完全感覺不到危機逼近,陸本魁興然說道。
怔然地望著小丫頭逃命似的身影,衛韶楓瞅向陸本魁,不疾不徐地問道:“陸爺,您讀過書嗎?”
陸本魁有些疑惑地抬頭看他,愣了愣。
不待他回答,衛韶楓也知道自己問了個笨問題!
*
臥羅煞大廳
衛韶楓一踏進大廳,眼底立刻映入一派熱鬧的喧嘩情景。
此刻風運雷氣勢凜然地坐在大廳那張鋪著虎皮的雕花木椅上,與眾弟兄們痛快暢飲著。
這般飲酒作樂的情景,著實與他身上謙謙君子的氣質格格不入。
他杵在原地,還來不及開口,寨中兄弟發現他的存在,霍地朗聲喊道:“少寨主來了!”
頓時喧嘩聲驟止,瞎了眼的風運雷喊了聲:“風小子!”
“風老……”他懊惱地怔了怔,怎么也擠不出最后一個“頭”字。
聽他的爹說,他們父子倆向來不喊彼此。
他喊自己的爹——風老頭。
他的爹喊他——風小子。
老頭和小子,代表父親與兒子……偏偏他怎么也沒法兒習慣,不管他再怎么強迫自己,到嘴的話總是像有意識般,硬是把風老頭改成風老先生。
當時,他的爹還為此勃然大怒,而他則時時警惕,不敢再喊錯。
風運雷心情正好,沒心思細聽兒子喚些什么,揮手吆喝道:“來、來,給少寨主一碗酒。”
衛韶楓步向主位的下一席,疑惑地問:“慶祝什么?”
“哈哈!當然是賀你準備當新郎。”思及此,風運雷豪邁自在地朗笑出聲。
衛韶楓撩袍入座,接過弟兄遞過來的一大碗酒。“新郎?”
唇角揚起得意的笑弧,風運雷撇唇道:“是啊!你要有個漂亮的小娘子了!”
多年前,在他尚未成為“臥羅煞”寨主前,“凜然鏢局”的宋五郎曾救過他一命。
為了報答宋五郎的救命之恩,他甚至為“凜然鏢局”押了半年的鏢,完成了幾趟鏢。
因緣際會下,兩家訂下親事,在兒子歸寨前,他已至“凜然鏢局”同老友討了親。
衛韶楓聞言,繃著嗓問:“是您替我擄來的新娘?”
風運雷挑眉,瞬即狂笑道:“哈哈哈!這新娘可是心甘情愿嫁來的!”
心甘情愿成為山寨夫人?!衛韶楓可不認為會有正常人家的女兒,愿意嫁到山寨里來。
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好一會兒,衛韶楓慢條斯理地吐出心中疑惑。“孩兒不是很懂。”
“這指腹為婚的親事,是你們倆早在娘胎時便定下的。”
“那就是強迫人嘍?”
風運雷好生錯愕,笑容略顯僵硬地心虛說道:“當然不是強迫。”
雖然當時宋五郎那不守信用的混蛋還抗議了下,但在他的“好言相勸”下,對方也算是勉強允了婚。
風運雷十分慶幸,這事是在他的雙眼未瞎前談定的,否則氣勢說不準會矮人一截哩!
“孩兒不喜歡這樣。”
不用明說,他便知曉他的父親是用什么方式讓那戶人家答應把閨女嫁進山寨。
“不喜歡怎樣?”風運雷不由得皺起眉頭。
那一刻,所有喧嘩聲靜止,眾人似乎都在期待他的答案。
雖然他身為少寨主,但處在一群兇神惡煞之中,他不免揣想,若直言說出心里話,會有什么下場。
即便心里明白,衛韶楓還是管不住讓心里話溜出嘴邊。“孩兒不喜歡掠奪,那感覺……太野蠻。”
展豫驚喘一聲,內心連聲苦嘆。
陸本魁瞠大眸、張大嘴,表情很是夸張。
這寨里,能如此直言不諱的怕是只有少寨主了。
“你說咱們……太、野、蠻?”失去焦距的虎目一瞪,風運雷粗眉乍擰,氣勢依舊驚人。
在父親神情嚴厲的氣魄下,衛韶楓語音持平地堅定道:“是!”
由兒子堅定的語氣,風運雷不難想像他硬得像頭牛的倔脾氣。
風運雷臉色一凜,抿唇不語。
倏地,處在大廳中的弟兄們戰戰兢兢地打量著父子倆,冀望能練就憑空消失之術,遠離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沒想到,風運雷出乎意外地,僅是冷哼了兩聲便哈哈大笑。“好、好,我家風小子果真是個頂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把你送出去練武功、讀書,果真沒錯!小狗子,倒酒、倒酒!”
小狗子突然被點名,神魂一震,渾身戰栗地道:“回、回寨主,少寨主眼前那一碗酒還沒動哩!”
“啥?!”風運雷大為震驚。“喝光!”
酒氣撲鼻,衛韶楓盯著眼前那一大碗酒,頭皮發麻。“那,親事作罷了?”
率先干盡四碗烈酒,風運雷甚是歡喜,命令道:“先干了再說!”
“孩兒只喝一口。”若照眾人豪邁不拘的喝法,不用一碗他應當會醉死倒地!
“呿!風小子,別掃興。”
酒興一起,風運雷哪管兒子是否大病初愈、記憶尚未恢復,吆喝著便要干酒。
衛韶楓橫豎沒有反駁的立場,在眾人吆喝下只有無奈地端起眼前那碗酒,咕嚕咕嚕便喝了下去。
“好!好酒量!”在場的弟兄你看我、我看你,無不擊掌喝采。
“喝光了!好、好呀!”兒子如此爭氣,風運雷心中歡喜,揚手讓人取來一整壇酒。“難得有此興致,今兒個大伙不醉不歸。”
衛韶楓聞言,心中暗自叫苦。
這陳年高粱酒性極烈,第一碗酒初下肚,他便覺腹中有股烈火在熊熊燃燒,在酒氣翻涌下,腦子已混沌不堪。
若再喝一碗,怕是要出丑了。
“風老——咱們淺嘗輒止,整個山寨全喝醉了,不妥。”衛韶楓委婉地說道。
不知是不是烈酒點燃了風運雷火一般的豪爽熱情,他越喝越有精神。“風小子你要娶妻了,老頭子我雖然眼睛瞎了,卻還是等到這一日了……呵、呵!倒酒、繼續倒酒……”
衛韶楓看著空碗再度被倒滿,只能欲哭無淚。
酒酣耳熱之際,他的話開始多了起來。“你知不知道,宋大鏢頭的女兒好生標致,和你是天生一對,成親后,你們要給老頭子我生一窩小兔崽子,讓老頭子我升格當爺爺……”
在風運雷兀自幻想的同時,衛韶楓已醉得不成人樣,只能含糊說道:“生小兔崽子?誰、誰家兔子要生小兔崽子?”
“呿!是生小娃娃、小寶寶,跟小兔崽子沒關系!”
不知兒子不勝酒力,兩人開始牛頭不對馬嘴地對話。
無言望著眼前的情景,唯一保持清醒的展豫扯了扯嘴角,頓時不知做何反應。
這時,風運雷又道:“其實老頭子我也不是不講理,我想,過兩天先接宋丫頭到寨里小住幾日,讓她適應、適應寨里的生活,你說好不好?”
“唔、唔……”酒氣在胃中翻攪激蕩,衛韶楓壓根沒心思注意父親到底說了些什么。
感覺到兒子和自己一樣猴急著要見媳婦兒,風運雷喜不自勝地大笑。“呵!你允了就好辦,改明兒個把媳婦接回寨里,你同她好好培養培養感情……”
驀地,一陣酒氣翻涌,衛韶楓已管不住將腹中酒水嘔了出來。“嘔——”
頓時,誰管少寨主幾時把媳婦兒接回寨里,此時整個大廳陷入一陣混亂當中。
幾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弟兄被這么一吆喝,精神猛地一振地喊道:“誰、誰攻上寨了?!”
“殺啊——”
展豫見這亂象,只希望,此時清醒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