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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會生財(下) 第十一章 重回海灣村(1)

  蕭氏夫妻在陳家留了一晚,隔日才離開楊樹村。

  兩夫妻先在鎮上喝了一碗蒿菜魚湯,搭配面窩當作早膳,然后悠閑地逛了一圈。其實沔陽城比這里熱鬧多了,但這里充滿了兩人的回憶,所以即使最后走時兩手空空,也別有情趣。

  回到桃樹巷的時候才剛過午時,然而才進了巷口便聽到一陣尖銳的哭聲,兩人嚇了一跳,抬眼看去,卻見某戶的門口圍了一堆人,對著里頭指指點點。

  「是周家?」秦襄兒與蕭遠航對視一眼。

  發生什么事了?

  聽屋內傳來的震天哭聲,想也知道不會是什么好事。因著蕭遠航平素與周老財不和,他們夫妻自不會在這時候上前湊熱鬧,但此時回家要穿過人群,萬事不理似乎顯得有些涼薄,便默默的站到了角落。

  齊如繡走了過來,知他們夫妻剛回來,萬事不知,低聲說道:「方才周老財渾身是血被送回來了。」

  秦襄兒低呼。「難道是船廠發生什么事了?」

  「周老財家就在我家對門,我聽到動靜開門查探時,不小心瞥到他的手……好像斷了。」齊如繡說得有些艱難,到現在她臉色還是白的。

  秦襄兒忍不住看向蕭遠航,他臉色難看,卻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意味。

  「我過去看看。」既然是在船廠發生的事,他便無法置身事外了。

  蕭遠航擠過了人群,周家的門大開著,他朝著圍觀的群眾道:「大家先散了吧!」

  如果說這巷子里誰說的話最有威信,那約莫就是蕭遠航了,雖然他與鄰居甚少往來,但就憑他是船廠的大師傅,還有那不茍言笑的威勢,誰看了都怵,大家聽了他的話便也紛紛散去。

  朝著屋外的妻子點了點頭,蕭遠航進了周家,順道將大門給關上了。

  待他入屋,便看到周老財滿身是血躺在床上,臉色慘白,而周嬸子哭得不能自已,一旁城里的老大夫正在替他包紮,一邊說道——

  「周師傅,你這只手是保不住了,不過幸好那船材砸下來沒有砸到你身上,保住了一條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好好保重,別想太多了……」

  周老財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死死的瞪著剛進門的蕭遠航。「你來看笑話的嗎?」

  「船廠里出了事,我自然要來關心。」蕭遠航無視他的遷怒。「這是怎么了?」

  要是平時,周老財可能根本不會說,還會譏諷蕭遠航假惺惺,但今日他承受的太多,甚至斷送了他造船師傅的生涯,所以他滿腹冤屈,著實不吐不快。

  他先看了看自己妻子,周嬸子會意,奉上診金送走了老大夫,周老財才說起自己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是被船廠里的木材壓斷的。兩人合抱那么巨大的樹材啊,直接朝我滾了過來,我閃避不及,樹材從我的手壓過去,我當下就痛昏了。」周老財說得眼眶都紅了。「等我醒來,我的手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如果你說的是擺在后院的樹材,我記得那已經在架上晾曬了好些時日,該做的固定每日都有人去檢查,怎么今日就滾下來了?」蕭遠航瞇起眼,覺得事情不簡單。

  說到這個,周老財的面孔開始變得獰猙,而且肯定不是因為痛的。「絕對是趙桂生那殺才害我,絕對是他!在他來之前,根本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為什么你會認為是趙桂生?」蕭遠航沉聲問。

  「因為我想去武昌船廠,請趙桂生為我牽線,他想要的好處我給他了,他又要我證明自己有能力,所以我便把我近日琢磨的、改良現行河船的船圖給他看,他收下之后便要我等消息,我等了好幾日他都沒有回應,便去索要回那船圖,想不到那殺才竟不認帳了,說沒有從我這里拿走任何東西。」

  「我自然與他鬧開了,但他仗著自己是武昌船廠來的人,羞辱于我,又說我沒有證據,這叫我如何能忍?」周老財說著說著,居然老淚縱橫。「我氣得撂下話說要去官府告他,結果今日就受了這災,你說除了趙桂生有動機害我,還會有誰?」

  如果蕭遠航不厚道,可能還會在心里腹誹那可不一定,你周老財平時囂張跋扈,得罪的人可多了。不過他自然不會說這種話,周老財是單方面的敵視他,他心里從未把周老財當成敵人。

  畢竟手藝不在一個層級上,蕭遠航真要認真起來,不說碾壓周老財,遙遙領先是肯定的,這樣實力懸殊的對手,實在沒有敵視的理由。

  但蕭遠航仍舊承諾道:「你放心,不管這事是不是趙桂生做的,我會盡力為你查清此事。你說趙桂生拿了你的船圖,是什么樣的船圖?」

  換做平時,周老財肯定一個字都不會說,這可是他辛苦琢磨的成果,憑什么要讓他知道?但現在蕭遠航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了,況且他心底深處也很清楚,蕭遠航其實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船若遇橫風,前行便容易受到阻礙,我是基于這一點去改良,用海船的概念放在河船上……」周老財很想說得清楚一點,但這牽扯到很精細的東西,他腦袋已經有點疼痛得不清楚了,所以顛三倒四說不好。

  「我明白了。」蕭遠航見他老半天講不出個所以然,直接替他接了話。「是不是在船上裝上前桅?」

  周老財話聲乍停,難以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蕭遠航看著他,有些無奈。「因為這一項改良,上回我下水那條新船上面就已經有了。當時你不也登船了?難道就沒見到插桅桿的孔洞,在船的前端還有一個嗎?那就是前桅用的。」

  要是換個時機,周老財的臉色肯定又青又紅又白,但眼下因為傷勢,就只剩下白了,而且白里又摻了一點灰。

  「原來……原來我是個傻子!還以為自己的手藝獨步旁人,事實上只是坐井觀天罷了!如果一開始我便虛心向你求救,說不定能做出更好的東西,我的手也不會斷了……蕭遠航,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他連說話時嘴唇都是抖的,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手痛了,而是一種悔不當初的心痛。

  蕭遠航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周老財的后悔并不會改變什么,他想力爭上游進武昌船廠并沒有錯,他錯在信了趙桂生那樣的人渣。

  「你不必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既然你的船圖是加上前桅,那我心里就有數了。那趙桂生搶了你的圖,總不可能束之高閣,可是他只有造河船的經驗,海船一些竅門他是不懂的。你看著吧,如果今天這事是他做的,很快他就會露出馬腳了……」

  *

  另一頭,齊如繡拉著秦襄兒回了自家,這時間王秀才也不在,齊如繡方才見那血淋淋的畫面心里還打著鼓,既然蕭遠航去了周家,她就把他的妻子拐帶走了。

  「方才周老財被送回家時,那血一路從巷口滴到了他家里,那場面……簡直嚇壞我了。」齊如繡連喝了兩杯茶才緩過氣來。

  「那我得慶幸回來得晚。」秦襄兒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那畫面會怎么樣,只怕會作幾天惡夢吧!

  「周老財的手整只斷了,未來應當是沒辦法繼續在船廠工作了。」齊如繡嘆氣。「他們兩夫妻與兒子兒媳處得不好,所以才會分開住。以往周老財有手藝,賺得多,兒子兒媳還會偶爾來探望探望順便打秋風,現在讓他們去靠孩子,先不說周老財夫妻那么好面子的人,架子能不能放得下,就說他們的兒子也不見得愿意奉養老父老母……」

  秦襄兒沉吟了一下,說道:「如果周老財真是在船廠受了傷,船廠應該會有相應的補償,那些錢夠他們兩老去做點小生意,或許無法如以前闊綽,但至少糊口是沒問題的。」

  「只是由奢入儉難,只要他們心態端得住,沒什么過不去的,命還在最重要,就是我們這些鄰里,多少也會幫襯些。」齊如繡說到這兒,突然想起了什么,驀地用雙手牽起了秦襄兒的玉手,目光炯然直視她。

  秦襄兒一呆,這深情告白的起手式是準備做什么?

  齊如繡沒讓她傻眼太久,臉上突然流露出濃濃的不舍,「是了,我夫君在學堂聽到你家小舶說,你們要舉家搬去福州了?」

  「是啊。」秦襄兒終于明白齊如繡突然來這么一招的用意,不由失笑,以同樣的力道回握著。「若說在沔陽我最舍不得的除了娘家,就是你了。我到了福州以后會寫信給你,我們可不能斷了連系。」

  她與齊如繡性情相合,又都是習慣為別人著想的體貼性子,所以特別有話說,即使過去她在京城也有不少手帕交,但都沒有一個與她像齊如繡這般契合。

  「我也是這么想的。老實與你說,當我知道你要去福州時,夜里還偷偷哭了一場,只怕以后不能再交到如你這般知心的朋友了。」齊如繡勉力一笑,但在這分離前夕,她著實無法真心實意的微笑,于是她頭一扭,不去看秦襄兒,否則怕自己立馬就要哭出來。「我知道你要去福州后,準備了些東西給你,就憑我們的交情,你也別推辭。」

  她轉身進了房內,不一會兒取出了一個大包袱,在秦襄兒面前打開。

  「福州潮濕炎熱,這里頭有些香包,你們家一人一個,是防蚊蟲的;還有幾包藥材,是我祖傳清熱消暑的藥茶,你路途上就可以煮來喝,方子我也給你準備好了,肯定用得上的。還有這幾條手帕,是我親手繡的四季花卉,好不好看還是其次,但是你流汗時可以拿出來擦擦,多備幾條總是好的。」

  「如繡……」秦襄兒感動地接過,她知道王家景況不好,這些東西已經是齊如繡能準備給她最好的,甚至連祖傳藥方都給了,要知道那通常是女子壓箱底的嫁妝,萬不會輕易透露的。

  人生能有這樣一個朋友,也足夠了。

  「其實,我也準備了東西給你,但那東西……」秦襄兒有些難以啟齒,一直想著要如何表達比較委婉。「我想了好幾日,也不知道怎么交給你才好,怕你誤會我的心意,但又覺得,比起旁的東西,那才是你最需要的……」

  齊如繡聽得笑了出來。「到底是什么東西,要你說得吞吞吐吐的,沒個重點。」

  「你和我回家去吧,我這就拿給你。」秦襄兒索性拉著她,另一手也沒忘了拿著她送的包袱。「你送我東西都如此利索干脆了,我再糾結,彷佛忒小瞧了我們的友誼,所以等會兒你收我的禮物時也別糾結。」

  于是,齊如繡好氣又好笑的被秦襄兒拉回蕭家,她在正廳等著,秦襄兒則回了房間一趟,出來時手里拿出了一個紅色錦盒。

  「就是這個,你打開看看。」秦襄兒笑吟吟的將錦盒交給她。

  從見到這個光鮮華麗花團錦簇的盒子,齊如繡的心就開始跳了,當她將錦盒打開,看到里頭竟是一支赤金紅寶石垂心梅花簪,簪頭的梅花栩栩如生,做工精致,紅寶石垂在花心之中,在大白天的光線下,晶瑩剔透,閃閃發亮。

  可以想見戴著這花簪行走時必是流光溢彩,閃耀動人。

  「這……這太貴重了!」齊如繡失聲驚呼。她再怎么不識貨,也知道這樣一支金簪的價值定然在百兩銀以上。

  「我們的交情,是用貴不貴重來衡量的嗎?」秦襄兒就知她會這樣,所以送之前才猶豫不決,遂婉言勸道:「老實和你說吧,這支金釵倒不是給你戴的,你本不是這樣招搖的人。而是我知道,明年王秀才要參加秋聞吧?秋闡之后還有春闡,王秀才都快屆而立之年了,就他在學堂教書那點束修,要存多久才能赴京趕考?就算省吃儉用,考上之后不管留京還是外放,都需要銀錢打點,之后難道全家喝西北風?」

  「所以我送你這樣東西,是因為你家急需,送銀子多俗氣,只能送金簪了。這簪子我在城里的儷人坊買的,儷人坊京城也有,他們那里出的首飾都有證明,上頭蓋了儷人坊的大印,我也放在錦盒里了。」也就是說,不管是在沔陽還是京城,王家都隨時可以拿去變現。

  「你就這么想,他日王秀才若進士及第,這錢就花得值,也不枉我們相交一場。」

  「襄兒,你這……這叫我怎么好……」方才齊如繡送秦襄兒東西時,秦襄兒雖然鼻酸,但還有端住,可是齊如繡就端不住了,直接潸然淚下。「你送我這么貴重的東西,蕭大師傅知道嗎?」

  「這是我們一起去儷人坊挑的。」秦襄兒指著錦盒里的金簪。「瞧這簪子多么粗壯,他們男人的眼光不過爾爾,若你真拿來戴,還不把你的發髻都扯歪一邊。幸好這樣式是我選的,勉強讓這簪子看起來別致些。」

  齊如繡原本還哭著,突然又被她說得笑了起來,就這樣又哭又笑的,好不狼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我就不客氣的收下了。」齊如繡放下錦盒,再一次用那告白起手式握住了秦襄兒的玉手。「日后我夫君若有幸金榜題名,絕不會忘了你們蕭家今日贈金之恩。」

  *

  半個月之后,蕭家一家三口啟程至福州。

  小舶已經向學堂辭了學,王秀才送了一套四書五經,是他親手抄寫的,上面還有一些注解,對一個立志科考的孩子來說,這項禮物比什么都貴重。

  而福生此后要自己住在學堂了,但先前由于小舶的帶領,他已不再害怕外人,也和其他同窗交上了朋友。因著這個,陳大力親自到山上尋了好幾日,尋到一塊綠松石,然后讓福生帶到城里,刻成一顆私章送給小舶。

  其他如連云等人也都送了些文房四寶、筆洗紙鎮之類的小玩意兒。

  收到這些禮物時,小舶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拜別王秀才后,當夜他就與福生抵足而眠,兩個孩子聊到月上柳梢頭,當蕭遠航提著油燈來巡看時,方才見到一個打橫在床上,另一個已經掉下床,俱是累得呼呼大睡。

  蕭遠航也和榮華號辭了工,他手底下的學徒都已經安排好了另外的師傅,只有一個朱小松,死賴活賴要跟著蕭遠航。

  他是家中老三,上有兩兄下有弟妹,在家一向是不受重視的,就算在榮華號當學徒一年半載的不回家,家里都不會有人多問一句。

  只有在蕭遠航身邊,朱小松覺得自己很有用,蕭大哥與嫂子待他就像對親弟弟一樣……喔不,他在家也是親弟弟,但根本討不了好。

  總之,他每次去蕭家都很自在,覺得自己備受疼愛,小舶吃的穿的他也都有,他實在太向往太喜歡那種感覺,自是要抱緊了蕭遠航的大腿。

  況且,蕭遠航的技術勝過榮華號其他的師傅可不止一星半點,他教學徒也從不藏私,朱小松還想著從他身上多學點,以后自己成了家才能養活得了妻兒啊!

  所以磨到最后,蕭遠航要求他取得家里同意便帶他走,這一點朱小松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

  他將這幾年賺的銀子拿出二十兩回家,朱家雙親很干脆的放人,橫豎家里吃飯的人太多不差這個兒子,朱小松等于用錢買斷了這一份淡薄的親情,當下心里還有點難過,只是回到蕭家大吃大喝一頓之后,他的心情馬上又活絡起來了。

  至于許大娘,她很干脆地揮揮手向蕭遠航告別,因為她早知道賣紙的事成了,她的功勞跑不了,不久后她只怕也要榮升他處,不在沔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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