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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白首關 第1章(2)

  「香衣?」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她稍稍清醒。轉過頭,她竟看見半年不見的雷鎮藩。

  「雷少爺……」她以為自己眼花,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

  而當她再睜開雙眼,他已來到她面前。

  「香衣?你怎么……」看著眼前消瘦又憔悴的她,雷鎮藩簡直不敢相信她就是半年前看見的那個女孩。她身上穿著單薄又破舊的衣服,臉上有清楚的掐痕,看來令人不忍。

  「雷少爺,書常他……」香衣知道他是來看杜書常的,開口想告訴他。

  「我知道了。」他一回來就聽說了書常去世的消息。

  他今天來,就是為了給書常上炷香,順便慰問杜氏夫婦,以及小小年紀就成了寡婦的她。他想過自己會看見傷心的香衣,但她的模樣讓他震驚。

  「香衣,為什么你會……」他皺緊眉頭,「你在打掃庭院嗎?」

  「嗯。」她點頭,「王媽要我在這兒掃落葉,她說夫人不喜歡看見院子里有落葉。」

  「我是說,為什么你得做這些事?還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這傷是怎么一回事?」

  她縮了縮脖子,退后一步,「這是……是我笨,惹姊姊們不高興。」

  雷鎮藩隱約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心頭一緊。「你是書常的妻子,縱然他已過世,杜家也不該這么對待你。」他目光一凝,「我去跟杜叔叔……」

  「不行!」香衣心急的拉住他的手,語帶哀求道:「雷少爺,拜托你什么都別說。」

  「為什么?」他感到不忍。

  「老爺跟夫人因為書常去世,至今還不能從傷痛中走出來,拜托你別拿我的事去煩他們了……」她低下頭囁嚅道:「我從小在青樓里做慣了雜活,并不覺得苦,我……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她真的怕被趕出杜府。

  他知道她從小在青樓長大,也知道她是被賣到杜府當沖喜新娘的,即使如此,杜家也不應該虧待這么一個無辜天真的孩子。

  「雷少爺,我生是杜家的人,死是杜家的鬼,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她眼里泛著淚光,臉上卻有著認命的微笑,「香衣的命,就是這樣。」

  「香衣,你……」聽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跟他說認命,他只覺得心痛如絞,萬分不舍。

  「香衣!」突然,王媽的聲音傳來。

  她疾走過來,才剛咧著嘴笑著對雷鎮藩問了聲好,轉頭便惡狠狠的瞪著香衣。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么放肆的揪著雷少爺的衣袖?」

  香衣這才驚覺到自己還抓著他的手,連忙松開并退后。

  「王媽,不必對她如此嚴厲。」他神情不悅道。

  她涎著笑臉,諂媚地說:「雷少爺大概不知道吧?這丫頭是青樓里長大的,低賤得很,而雷少爺是多么尊貴之軀,怎能容得她造次?」

  聽見這番尖酸刻薄的話,雷鎮藩劍眉一橫,虎目怒視著她,「王媽,你都幾歲人了,怎好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如此苛刻?」

  迎上他憤怒的眼睛,王媽嚇得直打哆嗦,連忙低下頭。「雷少爺請息怒。」

  「你給我聽好了,」他警告她,「他日我再來,要是見到香衣身上臉上有什么傷,唯你是問!」

  「什……」王媽一聽,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香衣。」雷鎮藩轉身拉著她的手,「跟我來。」

  「雷、雷少爺?」她驚疑的看著他,「做什么?」

  「瞧你這樣子,一定是沒吃飽。」他嘴角一揚,「走,我帶你去吃東西。」

  看著滿桌菜肴,香衣不禁瞪大了眼睛。

  雞、鴨、豬、羊……她已經多久沒看見這些東西了?但他們只有兩個人,哪吃得了這么多?

  「來。」雷鎮藩掰下一只雞腿放到她碗里,「光是看可填不飽肚子。」

  「雷少爺……」她疑惑的看著他,「這樣可好?」

  他微愣,「哪里不妥當了嗎?」

  「雷少爺不必對我這么好,而且你剛才還兇了王媽,王媽她——」

  「香衣,」他打斷了她的話,兩眼定定的注視著她,「沒有人能那樣對待你,你是書常的媳婦,就算他已經過世,你還是他的媳婦。」

  「……」想起書常,她低下頭,忍不住鼻酸。

  「香衣,抬起臉來看著我。」他說。

  她聽話的抬起頭,兩只眼睛竟盈滿淚水。

  雷鎮藩心頭一陣抽緊,「你很想念書常吧?」

  她點點頭,但已說不出話來。

  「雖然書常的生命如此短暫,不過在他最后的日子因為有你的陪伴,我想,他走得沒有遺憾。」雷鎮藩溫柔的安撫她,「他一定不樂見你這么難過。」

  她抬起淚濕的眼,「雷少爺,我……」

  「我正想說你,」他蹙起眉頭,「別再叫我雷少爺了,就跟書常一樣喊我一聲鎮藩哥吧。」

  聞言,她一驚,「要是被聽見了,我會被罵的。」

  「是嗎?」他咧嘴一笑,「那么……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你才叫我鎮藩哥,行嗎?」

  香衣暗忖了一下,點了點頭。

  「乖,快吃。」看著命運多舛卻認命乖順的她,雷鎮藩不禁心生憐惜。

  她才十三歲,合該是快樂無憂的年紀,卻已經歷了這么多悲歡離合。

  誰能守護著她呢?書常走了,杜府里……誰是她的依靠?

  沒了,一個都沒有。

  好在杜府沒人敢違逆他。至少,他能是她的靠山。

  書常不在,保護她的責任就由他來擔吧。

  有了雷鎮藩當后盾,王媽、秋桂等人不敢再隨意虐打香衣,最多只能用兩片薄薄的嘴皮子修理她。

  香衣奢求的不多,只要有個安身立命之處,就算每天得忍受那些毫無道理的謾罵譏諷,也已心滿意足。當然,在這樣的日子里,有值得她期待的事。

  那就是……鎮藩哥的到來。

  自從警告過王媽后,他上杜府的次數多了。

  從前他總要半年、三個月才會出現在杜府一回,現在卻是一個月一回。

  聽說他不似往常那樣到處云游,反而開始學著在家做買賣。雖然偶爾還是會出遠門,但總是十天半個月便返回。

  時光在不經意中流逝,轉眼間,香衣已十七。

  此時的她,出落得清麗端秀,已不是往日那個帶著稚氣的小女孩。

  偶爾,雷鎮藩來時會找借口帶她上街透透氣,而每當她到了大街上,總會引來男子驚艷的目光。但這城中無人不知她是杜府的沖喜新娘,所以縱然對她有傾慕之心,也沒人主動示好。

  這日,雷鎮藩來到杜府,問候過杜修齊夫婦后,便立刻尋著香衣。

  伙房里,她正在燒柴起灶,卻聽外頭傳來他的聲音——

  「香衣!香衣!」

  「我在這兒。」她霍地站起,迫不及待的回答著,她的心跳動得又快又激烈,簡直快要教她喘不過氣來。

  上回他來時說要到遠地做買賣,一晃眼就是兩個月。兩個月不見,她不知有多想念他。

  雷鎮藩循著聲音來到伙房,「原來你在這兒。」

  「鎮藩哥……」這兒沒別人,她可以這么喚他一聲。

  他一個箭步上前,端詳著她,然后一笑,「哎呀,兩個月不見,我們香衣又長大了一點。」

  她笑說:「你騙人,香衣很久沒長過了。」

  凝睇著眼前這巧笑倩兮、明眸皓齒的姑娘,雷鎮藩好一會兒沒說話。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當年的小丫頭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雖然是看著她長大的,但他的記憶卻常常停留在她十三歲的時候。

  不過四年光景,女孩長得快,一下子就變了個樣。

  「看看你,臉這么黑。」說著,他擱下手上的東西。「過來。」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擦拭著她臉頰上的煤灰。

  迎上他澄凈而幽深的眸子,香衣心頭一顫,因為此時他眼中只有她。

  她耳朵一熱,縮了縮脖子,「沒關系的,待會兒洗把臉就好。」

  覷見她潮紅的臉龐,雷鎮藩不知怎地感到心悸。

  在那一瞬,他似乎莫名的為她心動,但也只是一瞬。

  「對了,我有東西送你。」甩掉異樣感受,他拿起剛才被他擱在一旁的東西。

  香衣疑惑又期待的看著,「是什么?」

  他打開外頭的藍布,展現在香衣眼前的是一疋花色奇艷的綢緞。

  「這個是……」

  「這是我這次買回來的布。我跟一名來自日出之國的商人買的,他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風浪,唯一救回來的就是百余疋的布。」

  「我從沒見過這么艷麗的花色……」怕弄臟了布,她將雙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再輕輕的觸摸那布疋,「好光滑喔!」

  「可不是嗎?」他揚笑,「那商人的船毀了,盤纏盡失,又沒人肯買他這么奇艷的布疋,所以我就把百余疋的布全買下來了。」

  「鎮藩哥心地真好。」

  「行船走馬三分險,哪天弄不好我也需要人家幫忙。」說著,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興奮道:「對了,那船上還載了一個名叫鐵麒麟的奇人,我與他一見如故,所以就邀請他到雷府小住。他是個有趣的人,隨身扛了一塊黑到發亮的奇石,說是從什么圣岳峰頂挖來的……總之是個古怪到很好玩的人。」

  香衣只是靜靜的聽著他的奇遇。她喜歡聽他說故事,因為每當他說起這些事,臉上總是帶著既興奮又愉悅的神采。

  聽他講完,她把藍布覆上,「這么貴重的東西,鎮藩哥還是帶回去吧。」

  他微怔,「你不喜歡?」

  「香衣哪穿得上這么華麗的衣裳?」她微笑婉拒,「你還是帶回去賣吧。」

  雷鎮藩笑嘆一記,「這你不必擔心,這些布鐵定得躺在雷府的倉庫里。」

  「咦?」她不解,「為什么?」

  「看見我買了這些布回來,家父氣到七竅生煙。」他灑脫的笑笑,「他說我做買賣太意事用事,也太感情用事,總之兩個字——胡來。」

  「胡來?」

  「可不是嗎?這么華麗奇艷的布,誰能穿得出門?」他自嘲地說:「我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

  聽完他的話,香衣若有所思。

  「怎么了?」見她發怔,雷鎮藩低頭打量著她思索的臉。

  她抬起眼,神情凝肅,「鎮藩哥,這疋布暫時交給我吧。」

  他微頓,然后笑說:「傻丫頭,它本來就是你的。」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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