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內(nèi)心慌張,不習(xí)慣這么丟三落四的自己。
李夜泠苦著臉,倉皇調(diào)頭,站在不甚熟悉的交叉路口,竟無法辨認(rèn)來時的路。
她的方向感雖然算不上頂好,但幾分鐘前才走過的路,要記住并不難,但她卻忘了、不記得了,腦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混亂。
在這么熱的季節(jié)里,李夜泠的手心與額際卻不斷沁出冷汗,單薄的身軀止不住地發(fā)顫。
躊躇了將近一分鐘,她憑著模糊的印象,挑了左手邊筆直的道路走去。
幸好,她走對了!
她向負(fù)責(zé)接待的人員詢問手提包的下落,動用了兩男兩女幫忙尋找失物,卻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是LV手提包吧?五分鐘前,大少爺確認(rèn)過提包里的證件,離開時一起帶走了。”總接待告知情況。
“我知道了,謝謝你。”李夜泠柔聲道謝,停頓了下,紅著臉問:“那個……請問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嗎?”她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十分難為情。
“沒問題!”總接待很豪氣地掏出手機借給她。
李夜泠心懷感謝地接過行動電話,背過身,快速按下十個數(shù)字,等待接通的短暫時間,她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心臟撲通撲通的失序狂跳。
鈴聲響了好一會兒,話筒傳來堂司低沉卻緊繃的磁嗓。
“我是李夜泠。”她先報上姓名,聽到他若有似無的應(yīng)了一聲,她接續(xù)道:“我的手提包是你帶走了嗎?”
堂司稱是,未等她開口,他不容置喙地直接說道:“我在Golden精品旅館的酒吧等你。”
李夜泠反應(yīng)不及,他已切斷通訊。
嘆口氣,她把手機歸還原主,也只能赴約。
她的隨身物品都在包包里,特別是寫滿行程與心情記事的冊子,是她近來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她轉(zhuǎn)身離開,踩著夜色來到路口,搭上計程車,直奔目的地。
*
到達(dá)精品旅館外,李夜泠對司機提出抱歉的要求:她請對方和她一起上樓,再把車資交給他。
她很擔(dān)心自己下車后,就把該付的費用忘得一干二凈,于是硬著頭皮請司機與她跑一趟。
她對自己的記性已沒有把握了。
司機雖然狐疑,不過還是按照她的吩咐,跟她下車,搭電梯到頂樓酒吧!
李夜泠請侍者帶路,找到堂司的位子。
堂司抬頭,瞥見她身旁陌生的男子,英挺的眉微微攏起。
司機被他銳利的眼神駭住,倍感壓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兩步。
李夜泠環(huán)顧四周,在空位上看見自己的手提包,連忙從皮夾里拿出一張千元大鈔遞給司機。“給你添麻煩,真不好意思。”她對他歉然一笑。
司機盯著她氣質(zhì)脫俗的臉龐,暗自覺得她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他收下紙鈔,想找錢給她。
洞悉他的意圖,李夜泠連忙制止。“不必了,就請你收下沒關(guān)系。”她的態(tài)度和善且溫柔。
遣走司機,李夜泠不得不面對她最深愛,卻不可能愛她的男人。“找我來有事嗎?”她不認(rèn)為他只是為了還她提包,就特地把她叫到這種地方來。
后來,她覺得并不是他心思復(fù)雜難解,而是他怕被看穿,所以總是習(xí)慣迂回。
“記事本里寫的,是什么?”堂司拉開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小說?散文?”他的聲音很低緩,卻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態(tài)勢。
聞言,李夜泠大吃一驚,臉色倏地刷白。“你怎么可以擅自翻動我的東西?!”她語帶責(zé)備,心慌不已。
被他知道她還愛慕著他倒無所謂,可是她記憶力嚴(yán)重衰退的秘密,尚未做好讓任何人知道的心理準(zhǔn)備。
堂司沒有賠不是,深濃的棕眸直勾勾地睇住她流露出驚惶的精致臉龐,以嚴(yán)厲的目光逼她吐實。
李夜泠緊緊地拽住手提包,抿著雙唇,拒絕答復(fù)。
“你要賭氣到什么時候?”堂司很不高興。“除了不能跟你結(jié)婚,其他的事都沒有改變,也不會改變。”
“并不是所有事都應(yīng)該順你的意。”李夜泠負(fù)氣地反駁。“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牽扯,我想放過自己,不可以嗎?”
“根本沒有那個必要。”他不接受她的論點與抉擇。
她撇清關(guān)系的說詞,令他胸口的怒火燒得更熾。
“有沒有必要,由我自己判斷。”她難得焦躁地提高聲調(diào),垮下肩頭,覺得極度疲憊,感到無限迷惘。“討論這些,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她喃喃自語。
堂司瞅著她憂悒的容顏,確實感受到自己憐惜的情緒在翻騰,不禁陷入沉思。
“沒其他事的話,我想走了,明天還有工作。”李夜泠亟欲逃離他冷沉的眸。
“又想逃?!”堂司拉住她的手。
不知何時,兩人的立場好像顛倒過來了。
她老是從他身邊逃離,而他卻扮演著發(fā)怒的角色,這種經(jīng)驗好像是頭一遭?
思及此,他忽然撇唇,不以為然的笑了。
李夜泠看著他啞然失笑的俊顏,感到納悶。“有什么好笑的?”
“你會嫁給倪耀嗎?”堂司不答反問,驀地轉(zhuǎn)移話題,笑意自臉上退去。
話一出,他自己也微微吃驚,心里不禁有些五味雜陳。他為什么會把這種事掛在心上?
李夜泠不明就里,但仍舊絕望地回答。“嫁給他?”頓了一下,她揚起如懸了鉛塊般的嘴角。“當(dāng)倪大哥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幸福……她還記得當(dāng)初與眼前的男人爭辯過“幸福”的定義。
幸福的模樣,原來一點都不夠驚奇、不夠炫目,而是讓人感到安穩(wěn)無憂。
女人最終要的,都是相同的——
再活躍、再習(xí)慣飄蕩的靈魂,都渴望有個可靠的港灣,能夠守護、能夠停泊、能夠給予安全感。
這才是幸福的真實面貌。
她的唇邊泛著似水般輕柔的笑,殊不知,她的心正劇烈撕扯著,滲流著血,隱隱作痛。
再傷心也是可以笑的,盡管會伴隨著疼痛。
堂司把她的感慨誤認(rèn)為實情,一陣波濤在心頭翻滾,說不明確那是什么感受。“你就那么想結(jié)婚?”他悶悶地問。
李夜泠垂下眼簾,一笑置之。
她什么都不跟他講,就只會頂嘴。這樣的相處模式,堂司終究還是適應(yīng)不良。
他沒有和她結(jié)婚的意愿,因為他不愛她,也不相信婚姻。知悉她將有可能嫁給青梅竹馬的男人,他完全不看好,也不贊同。
她的年紀(jì)還那么輕,剛從學(xué)校畢業(yè),何必急著讓婚姻束縛住。他不能理解!
堂司的眉抽動了一下,心情益加惡劣,一口氣飲盡剩余的加冰威士忌,然后又向吧臺服務(wù)生要了一杯。
李夜泠蹙起眉,由衷地關(guān)切道:“你不喜歡喝酒的,別那么勉強自己。”他心里不好受,她也不會快樂。
以前如此、現(xiàn)在如此,在她還記得他的時候,都將如此。
堂司倏地抬眼覷住她,冷嗤道:“你還關(guān)心我嗎?”
“是你拒絕我的——關(guān)心。”李夜泠垂著瓷頸低語,細(xì)如蚊蚋的聲音中夾雜著濃濃的無奈。
堂司默然無言,又啜飲了一口烈酒。
他們未曾相戀,此刻卻彌漫著一股戀人分手時的曖昧糾葛氛圍,剪不斷、理還亂。
“晚安。”李夜泠終結(jié)令人窒息的冗長緘默,她離開了。
徒留下一縷淡淡幽香,在他鼻端繚繞,加深他內(nèi)心深處的孤絕與空虛。
堂司又陸續(xù)喝了幾杯,本來感到苦辣的嗆喉液體,在他醺然昏醉后,終于失去了滋味——
后來的每一次碰面,都是這樣不了了之,連句“再見”都很難啟齒,因為不確定還會不會“再見”,索性都省略了。
然而,諷刺的是,在李夜泠決定試著封鎖自己對他的感情后,與他見面的機會反倒多了起來。
似乎注定了她將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影子終究還是一抹影子,休想掙脫他撒下的天羅地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