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豫凝望著餐廳窗上滴滴的雨水,在玻璃上點出了星星般的記印。
天陰云厚,晚上看不到星星,不過卻在窗上出現星空。
依稀中,在程豫的記憶里,有一個人很喜歡看星星。
是誰呢?
程豫攏著眉間,想不起來。
“程豫。”第四聲,終于讓沉思的人回到現實。
程豫轉過頭,看見安芃薇精致的小臉帶著困惑。
“有事?”他問她。
“你不舒服嗎?我看你牛排一口都沒碰。還是又神游設計案去了?”
“抱歉。”程豫拿起餐具開始進食。
“干嘛對我抱歉?你又沒做錯事。”安冗薇甜甜一笑,慢條斯理的拿起隨身的包包。“你慢用,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優雅的起身,踩著蓮步往女用化妝室走去。
程豫看著她的身影,挑眉,食不知味的吃起牛排。
與安芃薇重逢后,他們約出來的次數頻繁,即使一開始存有罪惡,但程豫最終還是選擇順從自己的心。
他承認,雖然當年是安芃薇背叛他,但他對她依舊無法忘情。
畢竟他們深愛過,多年累積的情感不是說忘就能忘,尤其是,當初他們的分手,有一半的原因是出在他身上。
對于安芃薇,程豫一直有份歉疚。
她現在的不幸福,跟他當時沒有堅持有很大的關系。
所以他幫她找房子、照顧她生活、提供她所有需要的一切——但,僅此而已。
他沒有做出更親匿的出軌行為,是為了表示對冉知恩的尊重。
程豫沒有忘記自己已婚的事實,就算他對冉知恩沒有愛情,但至少還是要像個丈夫。
像個丈夫?想著,程豫悶哼的笑了。
把心思放在別的女人身上,他還能算是個好丈夫嗎?
擱下餐具,服務生收走了餐盤,問了程豫要不要上甜點,得到答案之后即離去。
程豫又看著窗外。和安芃薇的事,程豫并沒有刻意隱瞞,其實他早做好了被知恩發現的準備,所以假使屆時知恩要離婚,他也不會反對。
“你又神游了。”
程豫轉過頭,安芃薇站在桌子前望著他。
見到程豫,她笑,程豫也笑。
“我要他們上甜點了。”程豫開口。
點點頭,安芃薇窩進了程豫身旁的沙發空位,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
小小的臉、小小的身軀,安芃薇的清瘦惹人心憐。
細細的手臂圈著程豫的手,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飄在空氣里。
“總覺得,我這么做,很對不起你老婆。”
程豫楞了楞。“為什么這么說?”
“我讓你對她不忠。”
不忠?程豫失笑。“你想太多了。”
“不!”安芃薇堅定的回道,“我經歷過,我知道那種感覺。”
她會離婚,就是因為老公外遇的關系。
努力維持的家庭生活,因此被硬生生的撕裂開,介入她的人生的女人高傲的笑著,睥睨她被丈夫拋棄的狼狽,那一刻,安芃薇瘋狂的想要自我了斷。
她不禁拉緊程豫的衣袖。那個感覺太過痛苦,痛苦到連回想都會讓她窒息。
是啊,她了解這種痛苦,那她現在在做什么?
“不!我們不能再這樣!”安芃薇用力搖頭。“如果事情真的揭開,你老婆會像我一樣無法承受的!”
她說著,松開纏在程豫身上的小手,晶瑩的淚珠掛上她憂慮的雙眸。
程豫拉住她,“冷靜點!芃芃。”他直望入安芃薇的眼里。“不會的!知恩不會這樣!她很堅強,她比你想的還要堅強。”
安芃薇淚眼婆娑的看著程豫的臉。“是……這樣嗎?”
程豫頷首。
抿起唇,安芃薇貼近程豫懷里,小手再度緊攀著他。
嘴上說得正直,但是安芃薇知道自己根本言不由衷。
是因為……這個溫暖的懷抱吧?
這個男人,當年給了她幸福,但是她不懂得珍惜,等到今日受了傷,她才知這個男人對她的好,所以再重逢的時候,她才會沒想那么多奔進他的懷里。
她忘了他現實的身分、她忽略他左手上的銀戒,只是盡情的擁著他,感受回憶里那個始終呵護她的氣息。
現在的她很需要他,如果幸福可以重來,她愿意不顧一切。所有的一切。
程豫手上的戒指折射出光芒,安芃薇撇過頭,不去看它。
小小的身軀像是理所當然的窩在程豫的胸膛里。“抱歉,是我多想了。”彎彎嘴角,甜美的安芃薇重現。
她抬起小臉。“你這幾天,哪天方便陪我出去一趟嗎?”
“怎么了?”程豫溫柔的抹去她的淚。
“我想買套沙發放在書房,想找你幫我挑選花樣。”
“我看一下。”程豫從口袋拿出PDA。“這陣子有個南部的案子要跟客戶發表,之后我就出國了,要有空,可能是下個月的事。”
“這么久?沒辦法空出時間嗎?以你的眼光,不會耽擱太久的時間的。”安芃薇細聲細語,口氣里充滿哀求。
程豫無奈,皺著眉又細細研究了PDA上的行程表。
“不然這樣吧,我盡量趕完工作,看能不能提早一天從英國回來,可以的話,就那天陪你去看沙發吧。”
“謝謝你!”安芃薇感動似的緊摟著程豫的手臂,低下頭的小臉滿是歡欣。
程豫瞅著安芃薇開心的表情,腦海里想起了另一個女人的臉。
如果真的離婚了,他想,以知恩的個性是可以承受的吧?
知恩不像安芃薇那般柔弱,她夠堅強、夠冷靜,即使沒有他在身邊,她應該也無所謂。要不,他們五年來的婚姻,為什么可以相安無事走到這里?
吐了一口難以察覺的嘆息,此時此刻,程豫忘了自己已婚的身分,他主動伸手,把安芃薇嬌小的身軀擁進懷里。
*
玫瑰花、粉色百合、瑪格麗特,象征著愛情的花朵滿滿的裝飾著飯店喜宴會場。七彩的氣球、炫麗的舞臺,超過二百位的眼務生穿梭在其中。身著華眼的貴客一個個從高級的私家車步下,幾乎都是在螢光幕或雜志上活躍的名人巨賈。
知名金融企業家的二千金出嫁,排場果然奢華。
知恩站在新娘休息室里,想起了五年前她跟程豫的那場婚禮。
簡單的儀式、樸實的布置,她的婚禮沒有清風的華麗和鋪張。
但知恩記得,當時的她根本不在意,因為她很快樂,她很快樂自己要嫁給她深愛多年的男子。
那單純小小的幸福,她一直是這么珍惜著,但什么時候,它竟然悄悄的變了質?
窗上倒映出知恩苦惱的面容,她回過神。
又胡思亂想了。不是在家就決定好,今天要笑著送好友清風出嫁?
搖搖頭,知恩偏頭看向一旁在研究手機的清風。
她穿著一襲精致的手工白紗禮服,優雅的妝容更突顯清風原本就姣好的臉孔,只不過即使身為這個大日子的主角,這張臉還是酷酷的沒有笑容。
“笑一個嘛!”知恩透過鏡子與清風對望。“明明是嫁給所愛的男人,為什么一張臉像是要是去死刑場的表情?”
清風抬眉,呵了一聲。“去問我偉大的父親啊!”
“我記得我明明說只要簡單、樸素就好,你看那多事的老先生把我的婚禮搞成什么樣子?!”清風激動地拿著手機在空中揮舞。
“花團錦簇就算了,砸大錢做禮服我也認了,但是有必要席開上百桌嗎?我的婚禮又不是演唱會,邀請那么多人來干嘛?更夸張的,他還請總統來致詞!是怎樣,要不要在典禮前請總統順便剪個彩啊?”
說到瘋狂處,清風煩躁的蹺起腿,也不管舉止是否優雅的問題。
知恩笑開,坐到清風身旁的椅子上。
“伯父也不過是愛女心切,女兒的人生大事,當然希望轟轟烈烈。”
“好個轟轟烈烈!”清風的五官幾乎快皺在一起。“你看看現在外面有多少采訪記者!你可以想象等會兒我走出這扇門,上百個鎂光燈投射在我身上的樣子嗎?那樣的感覺,就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活生生扒光一般,光想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清風的話惹得知恩噗哧笑著。
“沒這么嚴重啦!我當時結婚雖然沒你的豪華,但我爸也為了不讓我受外人打擾,包下了飯店一整個樓層為我慶祝,他們只是想讓女兒嫁得風光,你就不要太挑剔你父親的心意了。”
“哼!”
清風別過臉,不予置評,纖指在膝蓋上敲著無聲的節奏,偏過頭,對知恩挑挑眉。
“說到這,怎么沒看見你那親愛的老公?”
知恩拍整清風裙上皺折的手停了下來。“他臨時去英國出差。”
“出差?事業做這么大?”
“好像是英國有個富豪看了報導,很欣賞他的風格,想請他設計房子,是門很重要的生意。”
“對,重要到連抽空陪老婆來參加好友的婚禮都沒時間。”
知恩一頓。“抱歉。”
“跟我道歉干嘛?沒來的人又不是你。”
清風把手機擱上桌,撈來自己的大包包,從里頭翻出一堆甜點零食,拆開草莓巧克力棒就是一口。
“我說你啊,為什么不會學學電視上那種喜歡跟男人無病呻吟的女人,纏著程豫陪你出席?”清風拿著巧克力棒朝知恩晃啊晃。
“無病呻吟?”
“就是裝柔弱啊!動不動就撒嬌,除了攬鏡自照的力氣,其它都沒有;表面是被男人小看的類種,但其實是善于利用女性優勢把男人控制在手掌心的那種女人啊!”
知恩苦笑著搖搖頭。“我做不來。”
“做不來?厚,小姐,你就是不懂得扮弱,才會被程豫吃得死死的!女人要偶爾給男人‘沒他不行’的錯覺,他才會覺得自己有價值。簡單說,男人是很沒自信的生物。”
“真的是這樣?”知恩對這樣的論調感到不可思議。
“不然你以為我是怎么讓流水先生乖乖的待在我身邊的?”
知恩聽著,只能點頭,但是腦海里還是無法想象程豫是這樣的人。
啃完巧克力棒,清風翻出乳酪貝果繼續吃。
“感情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人對于太容易得手的事情總習慣不認真看待。”嘆口氣,清風直直瞅著知恩的臉。“知恩,雖然你總笑說自己無所謂,但是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臉色很糟,比以前我看到時還要像個活死人。你就老實跟我說吧,這些年來,程豫一點都不重視你,是吧?”
知恩凝睇清風清澈的眼,無言。
她的話讓知恩的心又開始疼痛起來。知恩緊抓著自己的裙擺,先前強裝的快樂瞬間消失無蹤。
說好要笑著送好友出嫁,怎么這會兒變成這樣?
活死人?是啊,她現在真的跟活死人沒兩樣。
這些天,程豫跟安芃薇的事像夢魘一樣折磨著她,讓她吃不下、睡不好,整個人更加消瘦。今早拖著身子起床時,知恩還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
為了不被人看出她的憔悴,知恩甚至涂上厚厚的粉、鮮紅的唇彩,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仍然精神奕奕。
不過,她以為完美的掩飾,一到了清風面前,依舊失敗。
清風拉住知恩緊握的手。“告訴我,知恩,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
知恩靜靜的睜著眼。他們之間……可以說嗎?
安芃薇的來電影響了知恩,令她陷入胡思亂想之中,紊亂的思緒打亂了她的理智,也壓迫了她的精神狀況。
她想說,她的確想說,想找個出口宣泄她難過痛苦的情緒。
然,即使變成如此,一想到程豫,知恩只淡淡的對清風開口:
“你誤會了,我最近感冒,所以臉色才會那么槽。”
又來了!“你該死的不要每次都替那沒良心的家伙找理由!”清風激動得把貝果扔到梳妝臺。“不要瞞我,知恩,對我說謊對你自己沒有好處!”
知恩瞠大眼,抿起唇,勉強的微笑。“我沒有跟你說謊。”她又口是心非了。
這固執的傻家伙!
清風無奈的攏著眉,撈回貝果大大咬了一口,甜食能讓她心情平靜。
“如果是這樣,感冒就要去看醫生,叫那生意忙到英國的家伙帶你去!”
知恩點點頭,“知道了。”
此時和弦鈴聲響起,是知恩的手機。
“我接個電話。”
跟清風說了聲后,她走到休息室外的走道上掀蓋回話。
和對方聊了幾句便收線,知恩掛上電話,轉身要回到休息室里。
“程先生……”遠方的聲音拉住了知恩的腳步。
程?
她又回過身。接著,在富麗堂皇的五星級飯店大廳,知恩發現了一個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程豫……他不是去英國出差了?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知恩疑惑的往前走幾步,再確認,卻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是程豫,而且……是與別的女人手牽手的程豫。
而那個女人,是連日來讓知恩食不下咽、夜不成眠的理由——
安芃薇!
真的是她嗎?知恩靠在大理石柱旁,原本難堪的小臉更是蒼白了。
難道……程豫去英國出差只是借口,實際上是為了單獨和安芃薇親匿同游?
握緊拳,知恩無法茍同自己的猜測。
不!是錯覺!是她看錯了、是她多想了!事情根本不是她認為的那樣!
但……為什么她的胸口會這么痛?
知恩看著飯店服務生跟程豫說完話,程豫笑了笑,溫柔的搭著安芃微的肩膀,親密的往飯店大門口走去。
知恩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看他們出了門口,搭上計程車離開。
終于,連日累積的壓力知恩再也無法忍受,她腿軟地跪在地板上,一時間,她仿佛聞到了那股程豫西裝上的香水味——屬于安芃薇的香水味!
厭惡的惡心感從胃部泛生,知恩想吐,卻因為這些日子來沒吃什么,她只能不停的干嘔,暈眩感再度襲來,交織胸口的疼痛,讓知恩冷汗直流。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反應,腦海里一幕幕程豫與安芃薇恩愛的畫面不斷翻轉著,眼淚不聽使喚汩汩流出。
知恩縮在大理石柱邊,顫抖的找出手機,撥了熟悉的電話號碼。
“知翔嗎?求求你……現在馬上過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