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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穿高跟鞋 第9章 因為你快樂(1)

  她管不住自己吻上他的唇,那一刻,即使心蕩神馳的只有她,即使他將離自己更遠,她都不后悔。

  吻發生了多久她不清楚,她暈眩了一瞬,馬上抽離這個吻。夏翰青自始至終沒動靜,亦沒推拒。她抬起視線,大著膽子與他對上,不為自己辯護,坦率道:“對不起,我沒忍住,以后不會了。”

  他保持沉默,靜靜凝視著她。她垂眼等待他出言責備,過一會兒沒等著,抬眼覷看他,發現他的眼神里并未有被冒犯的惱火,倒像在思索,又像在躊躇著某件事,一時懸決不定。

  范柔暗暗傻眼,沒經驗過這種場面,不知接下來該說什么,她硬著頭皮又解釋:“我沒別的意思,你不要擔心──”

  “這樣做會讓你快樂嗎?”夏翰青聲音溫和地打斷她。

  “呃?”

  “我是說,吻我會讓你比較快樂嗎?”

  “……”她怔愣住。這是什么尷尬問題?但他表情認真,不像譏諷也不似在打趣她。不得不慎重思考了一下,她輕輕點頭,又趕緊張大眼搖頭,“當然快樂,不過和你說話也很快樂啊。”

  他笑了兩聲,忽然長身探向她,臉微傾,唇微張,以恰好的角度覆上她的唇瓣。這一意料外的動作驚嚇住她,她下意識欲往后退縮;仿佛經驗老到,他大掌及時捧住她后腦勺,致使兩人的唇未稍離,沒讓這個吻半途而廢。

  籠罩過來的男性氣息比剛才她偷吻時感受到的更為強烈,唇上的溫熱不是夢,那確實是他!是他啊!她夢寐以求的吻正由他主動施予,這簡直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拋磚引玉!

  她暈眩了好幾秒,心臟激動得快不能負荷,眼里甚至出現淚意,兩手僵在身側不知該擺放哪才正確,正考慮要如何回應這個得之不易的吻,一個疑問驀然閃過──為什么?為什么吻她?他并不愛她,也不能愛她啊!

  這飛來一問像盆冷水剎那間潑醒了她,她無法繼續沉溺下去,動手推離了他,困惑地問他:“你有感覺?”

  “嗯?”他瞄了眼胸瞠上按住他的手,不明所以。

  “吻我會有感覺嗎?”她瞇起了眼,相當疑惑。“我是指──激動之類的……”

  他稍楞,老實答復:“激動倒沒有,你僵硬得像塊石頭。”

  “因為我是女人嗎?”

  “你不是女人難道是男人?”他頓時失笑。

  “你覺得我像男人一樣,缺乏女人味嗎?”她繼續追問。

  “……”這問題令他有些不解,但還是坦承:“你是有點男孩子氣。”

  “噢……噢……”她不停點頭。所以是沒魚蝦也好的概念。低嘆道:“哎,真是委屈你了。”

  “委屈?”他越聽越糊涂,這女人昏了頭嗎?她到底有沒有經驗?

  “嗯。”她心領神會地點頭,又萬分惆悵。要不是她的男孩子氣,她恐怕連這點福利都不會有,人生真是令人感慨。“沒關系,我是勉強可以,如果你不介意,就當我是男人吧,閉上眼睛大概也差不多,如果能讓你滿足些,我頭發還可以剪短。”這簡直是退而求其次了,雖然她的念頭有些卑鄙,但她若不大方些,她的福利可能僅此一回了。這樣一想,她可是貨真價實地大愛這個男人了。

  “當你是男人?”他視線在她輪廓分明的身上溜轉了一圈,“可是你明明白白就是個女人啊,你亂七八糟說些什么?還剪短發──”他陡然不語,眸子異樣地晃了一下,臉龐慢慢浮現領悟的神色。他是個聰明人,前后串連了一下,心里就有了底。按捺住胸口一簇火苗,他咬牙緊盯著她,“你說──當你是男人也行?”

  她長嘆口氣,肩頹然垂下。“如果你高興的話,反正我也幫不了什么忙。”

  “你從哪里得知這種事的?”他火氣又竄升了些。

  “這你就別管了,反正──”她又嘆了口氣,今天嘆的氣快要是一年的總和了。“反正,辛苦的是你不是我。”她縮進沙發,落寞地低下頭,下巴埋在領口里,濃密的長發遮覆她的臉龐,只露出一部分眉眼和鼻梁。

  除了啼笑皆非,夏翰青找不出字眼形容滿腔的荒謬感。他從不為這類茶余飯后的閑話神傷過,他認為事實勝于雄辯,沒什么好理會的。這幾年來他感情生活趨于低調,加以外貌干凈斯文,背后的風言風語他時有所聞,熟識的朋友皆當玩笑偶爾拿來揶揄他,他任憑胡鬧沒放心上,甚至覺得不值一哂;社交場合也不是沒有遇上當面大膽示好的陌生人,他雖感到厭煩但見怪不怪,沒把這點人生小插曲認真看待過。可眼前這個范柔,竟連點基本的判斷都沒有便一股腦相信了外面的揣測之言,他不得不懷疑,她對男人到底有多少了解?

  “你要是男人就罷了,我還不致于這么煩惱……”他若有所地思瞅著她,伸手捏住她下巴,抬起整張臉,在她尚未意識到他的企圖前,俯下唇再度吻了她。

  她錯愕得雙眼圓瞠,不解此吻所為何來,繼而意識到自己才發下豪語,不介意他當她是男人,她霎時驚覺他在這方面竟是行動派,一刻都不能等!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捧住她臉蛋的雙手同時慢慢下移,先滑至頸項,然后是鎖骨,接著右手探進她的衣領,停在賁起的胸口,一路燃燒她的肌膚。

  不會吧?范柔腦中警鈴狂響,不會吧?不致于吧?她再男孩子氣,她的身軀女性象征明顯得很,完全無法掩人耳目,他再往下探索不是敗壞興致?

  但她發現他的呼吸聲產生了變化,開始短促濃重,他的手仍未停止移動,繼續往右探進內衣里,手掌進而覆在她胸房上,兩人的肌膚沒有阻隔地進行溫存。他出人意表的大膽令她又驚又羞,她甚至敏感地察覺他微縮五指,像在感受她的豐盈。她不受控地起了雞皮疙瘩,不明白他想進行到什么程度,只感到呼吸頻率幾乎與他一致,耳朵收聽到的也只有彼此亂了序的呼吸。驚慌中,她聽到他無聲透了幾口長氣,讓氣息平穩,接著,他停止了所有舉動,對著她的耳珠啞聲低語:“只能到這里了。你明白了嗎?我喜歡的是女人,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如此,我想未來要變也不容易。你以后再聽信外人胡說,我不會再理你,聽清楚沒?”他起身離開她癱軟的身軀,平靜自然的面色殘留一抹暗紅。

  清清楚楚聽見他雷霆萬鈞的宣示,范柔猛然扳直上身,雙手掩住爆紅的半張臉,從指縫間覷看這個以身解惑的冷靜男人。

  他重新倒了杯茶,坐在她對面,意態怡然地品茗,仿佛剛才的事沒發生過。

  “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我又不是笨蛋……”她微抖著嗓音。

  “你的確是笨蛋。”他頭也不抬,“別人隨便唬弄你你也信。”

  “那是因為……”她舌頭忽然打結,“可是──你根本不必做得這么徹底……”

  “你喜歡不是嗎?”

  “啊?”

  “你喜歡我對你做的不是嗎?”望著她的眼晃動著瑩瑩異光。

  她愕然放下遮面雙手,直楞楞瞪著他。

  她承認她是喜歡,物件是他,無論他做什么,沒有不喜歡的道理。但──也得他喜歡啊,一廂情愿行得通嗎?他剛才的投入到底有幾分真?

  “如果你喜歡,我不介意為你這么做,就像你發神經到可以為我剪短發一樣,你的情義相挺令人動容。”他唇畔浮起淡淡笑意,“就當是──投桃報李吧。”

  ***

  投桃報李,這四個字當天讓范柔翻來覆去,輾轉琢磨了一晚上。

  投什么樣的桃?報什么樣的李呢?她可以為夏翰青做任何事,可難道他每一次都愿以同樣的熱吻回報?

  思及起,她屏住呼吸。

  顯然這發展方向太詭異了,他們倆連交往都算不上,他也早已在兩人間設下防線,基于過去那段共同往事許下的承諾,他答應撥冗見她,就當是讓她一償宿愿,她也樂得嘗這份得之不易的甜頭,但投桃報李……他并未對她動情,這樣犧牲色相不虧本嗎?

  她抓亂了一頭長發,滾了一晚上床,加上一不慎思緒飛岔,旋即浸淫在兩人熱吻的畫面里,終究思索不出所以然來。凌晨五點,她頭昏腦脹地決定就此打住這個問題,以免兩人日后見了面尷尬。想一想,她何必愁呢?干脆把問題丟給夏翰青,他事事精于盤算,凡事下本有個底限,絕不會出差錯,她煩惱什么呢?

  這一轉念豁然開朗,心情立即天青日明。

  夏翰青工作忙碌,空閑的時間瑣碎,若要切割完整的時間與范柔見面并不容易,況且,他一向把工作擺第一,不會為了不具重要性的私約影響行程。他索性不再預先約定,能見她時一通電話或一則訊息過去,她若能趕來指定的地點,半個小時也好,一個小時也好,就算是見上一面了。

  范柔自是排除萬難趕赴一場又一場的迷你約會,幾乎沒有拒絕過。

  短暫的時間里,夏翰青不再沉默寡言,自那晚開啟了兩人的親密接觸之后,他的聊天意愿似乎也跟著被開啟了。他絕口不聊風花雪月,隨口說的是硬梆梆缺乏趣味的公事,舉凡集團里各路人馬的矛盾,哪些位置有何關鍵作用,需要得到多少人馬的支援才能擁有經營權,哪些飯局無法缺席,誰在勾心斗角中失勢……他從不問范柔懂不懂、愛不愛聽,全當她的必修課一一透露予她。

  范柔豎耳傾聽,一字不漏,只差沒做筆記。并非她酷愛生意經,而是不愛說話的夏翰青一旦想說了自是非聽不可,他從不做徒勞無功的事不是嗎?

  有時候她瞧出他眼里的倦意,置身在那個位置上不是不疲憊的。她托腮看著他,開始說起自己的糗事轉移焦點。“夏翰青,我大學時也曾經努力想找人談戀愛的。”

  見他眼一掀,眸一亮,她便知道話題吸引了他的注意,“我大二以前樣子像男生,乏人問津,想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于是開始把頭發留長,學會打扮,還忍受皮肉苦去箍了牙,后來真遇上一個學長喜歡我這個沒幾分女人味的學妹。約會了幾次,還不討厭他的模樣,就正式交往了。可一個月后,我和他就分手了,你猜為什么?”

  “……”他目不轉睛等候下文。

  她促狹笑了笑,“我箍了牙,他想吻我,大概太粗魯,舌頭竟然被門牙上的鋼絲勾破了,留了不少血。我看了覺得敗興,就說下次再說吧。他說他等不了下次,不想放棄。我還以為他有多迷戀我,非要吻成功不可。結果原來他的意思是不吻沒關系,直接進行下一個步驟,他可以的。我當場傻眼,差點飆臟話。想想真倒楣,遇上一個想把我當初次實驗物件的混蛋。我一口拒絕,他開始‘魯’我,拉拉扯扯的不肯放手,我力道沒控制好,把他連人帶椅給踢翻在地,他惱羞成怒,回去以后到處放話我是個暴力女。為了怕舊事重演,我下定決心箍牙結束前不再找人談戀愛。兩年后大學快畢業了,沒有箍牙的煩惱了,可惜大部分男同學都名草有主了,加上我名聲不怎么好,畢業前都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你告訴我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他大惑不解地問。

  “我想說啊,我要的東西很簡單都還是得不到,你要的東西多又難,而且大半都得到了,偶爾丟一樣其實很正常不是嗎?我說你這叫什么呢?飽人不知餓人饑,對吧?”她瞇眼笑。

  夏翰青神情微震,沒有惱怒也沒有反唇,卻是領略地輕笑了。

  臨別時,他在角落植栽遮掩處忽然勾住她的腰,頭一俯,精準地給了她一個不長不短的深吻,然后打趣道:“你這個餓人暫時解饑了嗎?”未等她臉紅,他很快放開她轉身走回公司。

  她費了不少工夫才鎮定心神,不停告訴自己這就是他的投桃報李,她必須習以為常,不可以擴大解釋。

  接下來的每次見面,不論時地,范柔只要逗得夏翰青龍心大悅,他嘴上不說,卻在行動上對她施以各式各樣的投桃報李。有時只是個頰上小啄吻,有時是額上清淺一吻,通常是唇上的淡淡貼吻,且總是冷不防發生。一吻結束了,他表情自然平和,吻技嫻熟,絲毫看不出有動情痕跡,只有在熒熒生輝的眸瞳里看得出他的情緒轉變。

  甜頭過多,免不了啟人疑竇,有一次她忍不住納悶地問:“我剛才講的不是笑話,為什么吻我?”至少也要她表現出娛樂功能吧?

  “我偶爾也想日行一善,讓別人快樂。”他答得很順口。

  這半真半假的回答沒讓她太雀躍,夏翰青是個習慣藏起心思的人,這陣子能對她流露一半自我已屬不易。

  但今晚她必須要做的事算是日行一善吧。和范剛撂下的狠話無關,為了她父親生意場上的人面著想,她決定硬著頭皮向應天培賠罪。這不算難事,比起她父親長年周旋在這些人物間的費心費力,她言不由衷的尷尬只算一碟小菜。

  整裝待發,正要出門,她手機螢幕顯現了新訊息──夏翰青的傳召。

  才隔了兩天,他又想到她了,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傳召她呢?

  可惜這次真的不能隨傳隨到了。

  她扼腕,正要回復訊息,轉念一想,請司機把車子繞過他的辦公大樓見個五分鐘沒問題吧?也算是見面了。

  她招了計程車往夏翰青的所在地先行,剛停靠路邊便見他正好從大樓正門出現,手一揮,他立時發現她,朝她大步趨近,彎腰靠近車窗道:“怎么不下來?”

  “今天不能一起吃飯了,我和應天培有約,改天吧。”她實話實說。

  “應天培?”他利眸一縮,在她上了妝的臉打轉,口氣忽一沉:“先下車。”說完手伸進車窗替她開門,把她拽出車廂,搶付了車資,全沒她拒絕的份。

  她摸不著頭腦,“怎么啦?我待會又要再叫車──”

  “你和他在交往?”他劈頭問。

  “沒啊!怎么這么問?”

  “吃頓飯有必要穿這么隆重?”他瞇眼打量她一襲柔美的貼身洋裝。

  她朝自己身上一瞄,不以為然,“哪隆重了?不過就是裙裝,鞋跟高一些……”

  “你平常見我可不是這樣。”大概自覺追求他無望,范柔在他面前越來越隨心所欲,不大妝點,有時跳完舞臭著一身汗也來赴約。

  她沒好氣道:“有什么辦法?我爸說要向人家道歉就得誠心一點,不準邋里邋遢敷衍人家,你以為我喜歡穿高跟鞋?”

  “道歉?道什么歉?”他眉一挑。

  “我嘴快,直接拒絕他啊。”她嘴一撅,“我爸說很失禮,要向他賠罪。”

  “他是什么樣的人,你一去還能脫身?”他冷笑。據他所聞,應天培想要的女人很少要不到,真假緋聞沒斷過,沒想到他真看上范柔,向她父親施壓。想必范柔拒絕他時毫無轉圜空間,才會用了這么不夠高尚的間接手段。范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范柔這性子如何能勉強?

  他看了看她,莞爾道:“你去吧,我相信你應付得了。給你一個鐘頭,夠你賠罪了,一個鐘頭后回到這里,行嗎?”

  她楞了楞,他還想見她?最近他們見面的頻率明顯高了點,她已在暗自擔憂他會對她生膩,不敢對他多作任何要求,但他……

  “夏翰青,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她脫口而出。

  他美目瞬間波動,但目光筆直對著她,沒有閃避。她猜他大概又會說上模棱兩可的成語或是乍聽有理實則歪理來搪塞她。她從未對他答案里的真心追究過,就是怕他警戒心一起,連這些曖昧都寧愿收回,也不給她奢望,她的確是鴕鳥!

  “小時候看牙醫,醫生為了哄我,都會塞給我一些卡通貼紙,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吻跟那些貼紙一樣想哄誰就給誰?”她還是按捺不住挑明了,“不會的,你的吻很珍貴,你給了我是因為你有一點喜歡我,對嗎?”

  她豐潤的小圓臉漾著光采,睜大的黑眼中卻晃著一抹不安,他看在眼底,沉吟片刻,抬起頭道:“是,我是喜歡你,不止一點點。”有別以往的含蓄,他爽直坦承。“你開心了嗎?”

  等待答案時她原是緊抿著嘴,握緊了拳頭,一副備戰姿態;一聽見他的回答,她慢慢地松開眉頭和唇角,終至喜笑顏開。她向前很快摟了他的腰一下,萬分歡喜道:“你等我,我等一下就回來。”

  目送她招了計程車離開,他回了神,返身走回大樓。

  在這空檔的一小時,夏翰青反復詰問自己,他剛做了什么?那張充滿企盼的孩子氣臉蛋竟讓他心口合一地說了真心話,但以后呢?他能任憑情愫滋生而不動搖嗎?

  他心神不寧地處理手邊公務,一小時很快過去,范柔意外地并未出現,簡訊亦未捎來消息;兩小時后,她仍然芳蹤不明,發了詢問簡訊卻持續未讀狀態。

  無法再等,他離開公司,依約出席了程如意娘家親族長輩的飯局,暫時投入應酬氛圍中,消解他的忐忑不安。

  飯局總會結束,他注意力不得不回到范柔身上──她失約了。打了幾通電話無人接聽,簡訊顯示未讀,她連瞄一眼手機的機會都沒有嗎?莫非他小看了應天培?年輕的范柔未能招架得了他的攻勢?

  喉口感到一股暗黑澀味襲來,他回到私人住處,在五味雜陳中度過漫長的一晚,始終未等到她的只字片語。

  ***

  高跟鞋足音在附近跶跶響起,夏翰青耳尖,不是熟悉女職員的足音。

  一夜未熟寐,他五感仍敏銳,敏銳到剛剛結束的閉門會議里,他父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皆有含沙射影的意味,他提出的每一項策略都遭四兩撥千斤地否決,令他不得不這么揣測,夏至善與外室同居這段時日,心境產生了何種變化?他們父子倆并肩作戰這些年──不,是他戮力貢獻策略,為夏至善在集團里深耕實力的這些年,并未為他贏得百分百的信賴嗎?

  抬頭一望,夏太太程如意緩步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他面露訝異。“媽怎么來了?爸剛離開公司。”他離座與她一同對坐沙發,謹慎地看著她。

  除了春酒宴或尾牙,程如意絕少以夏太太身分在公司走動,尤其與夏至善分居這段時間,她幾乎已在社交場合中銷聲匿跡。夏至善公然與外室郭家宜連袂出席幾個重要場合,間接證實了婚姻已走到盡頭,程如意此時現身有何用意?

  “就是知道他不在我才來的。”程如意冷嗤。

  他垂眸一想,會心一笑,“媽是想看斐青嗎?何必麻煩,我請他上門拜見你也是應該的。”

  “不必。我今天心血來潮,想見識見識讓你父親疼入心的小兒子長什么模樣。人人都說他是美男子,我剛經過業務部瞄了幾眼,也還好嘛,不如我大兒子順眼。”她拂了他鬢角一下,表情輕松,語調卻掩不住酸澀。

  “媽是自己人都好。”他笑。

  “是啊,我當你是自己人,你爸卻連自己人都擋。”她口吻含著怨氣,“我都聽說了,他最近推動董事會改了內規,各事業體的總經理不得身兼總管理處的任何職務,他這是沖著誰來呢?這不把你卡死在這位置上了?”

  “……”他表情凝結,半晌道:“或許,爸認為我守著這塊好,夏家不是化工起家嗎?就算稱不上集團里的金雞母,也是穩扎穩打的生意。”

  “那這兩年你為他主導的幾個購并案和投資案又怎么說?你能力絕不止于此,不讓你插足總管理處,他想為誰開路?”

  “媽──”他按住程如意輕顫的手,轉問:“你可認得范寶田?”

  “范寶田?”程如意回想了一下,“不認得,但聽過。你爸生意物件多,我不可能都認得。去年他在我面前提過一次,他挺中意范家女兒,有意撮合你們認識。我不同意,范寶田起家生意名聲并不好,來往的人不單純,生意也多是局限南部或是在地,土地是有不少,靠著土地開發賺了滿盆缽,但范家那兒子聽說沒什么手段,將來頂多替家里守成。我認為范家對你沒什么助益,當下否決了你爸的念頭,他也沒再提起。怎么了嗎?”

  “沒什么。我在想,爸爸心里有他最好的安排,只是最好的安排不見得在我身上。”他口氣溫和,心底俱是涼意。

  他父親竟是如此深謀遠慮,連他的婚姻能帶給他多少勢頭都算計到了?范寶田和夏家沒有一點利益牽連,不過是地方上的生意人,觸角幾乎只及于南部,也就是徹底的局外人,就是成了親家也無法將他推上集團頂峰。他父親寧愿將他局于一隅,削弱他的發展可能性,是怕將來他到手的東西絕不拱手讓人嗎?他父親如此防患未然,是在為另一個人披荊斬棘?

  “這么多年了,你戰戰兢兢,到現在還想稱你爸的心嗎?”程如意質問他。

  他望向前方墻上的掛畫,那是他剛升任這個職務時他父親贈送他所收藏的名家版畫,命名為“守門人”;當時他以為那是父親深層的祝福,祈愿他為夏至善守住基業,不教起家根基落入其他叔伯以及外來股東之手。近日他思緒漸漸清明,守門人就是守門人,沒有更多,不致于更少,未來開疆辟土不再是他的遠景。

  他看向程如意,笑得真情入心,“那我稱媽的心吧。”

  程如意眼泛欣慰的光,“好,我會安排。程家也不是省油的燈。”

  “媽如果沒事,就多了解一點公司的事吧。你是股東也是董事,將來不是只有點頭唱和的份。”他起身回座位取了一迭準備好的資料。

  程如意接過手,神色一變,忽問:“你有沒有事要告訴我?”

  他身軀頓了一頓,“媽指的是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認識了什么人?”

  “……”他暗暗尋思,心里有數,反問:“媽聽到什么了?”

  “還能有什么?我姐妹淘到處都是,婆婆媽媽對什么最有興趣你也知道,總是會有人看到什么的,巴不得告訴我一手消息。我本也不搭理,但你最近少回家過夜,我想是不是八字真有了一撇?聽說那女孩很年輕,你難得沒忌諱在外頭對女人親近,想必是心里有了底。那是哪家的女孩啊?你若有物件可得告訴我,否則我繼續安排其他物件和你見面可就對人家父母不好意思了。”

  “──沒什么,就是好朋友,媽不用多心。”他不假思索回答。

  程如意望進他眸底,那里表面覆蓋了一層果決,底下卻徘徊著不明的憂悒和猶疑,夏翰青再怎么不易敞開心扉,多年母子關系,她豈有看不穿之理。

  “你凡事都有盤算,我相信你納入考量的條件都有道理,不像丹青她們腦子一熱什么都顧不上了。你一直讓我很放心,沒在這事上隨心所欲。”她緩緩起身離座,踏前兩步,躊躇片刻,轉身又道:“你挑誰我都沒意見,洪家也好,李家也好,人是要跟你過的,你冷暖自知。但翰青,我得說上實話,這種事再怎么算,也不見得天從人愿,萬無一失。我和你爸不就是個例子嗎?當年他還是我爸親挑的貴婿呢。我相信你的能耐,不靠妻家也能有一番作為。你若有其它打算,我不會反對。人活著,總得有件開心事,對吧?”

  他唇一彎,綻開理解的笑,環擁了他母親一下,“你的話我都懂,謝謝。”

  人一走,他環顧偌大的辦公室,有一剎那的恍惚,他對自己所要的不確定起來,所幸迷惑的時間很短暫,他堅硬的內里總是一反溫文的外在,堅定目標一直是他的信念,外人很難動搖。

  他瞟了一眼手里的手機,某個來源相同的未讀簡訊已達二十幾則,他朝桌上一擺,不再理會。

  ***

  靜夜里,門鈴一聲急過一聲,夏翰青安坐在沙發上默然聽著,不為所動。

  第六聲時,鈴聲戛然而止,空間突顯出異樣的寂靜,他仍沒動,放在膝上的書本亦沒再翻頁。

  隔了五分鐘,他的心緒未隨著終止的鈴聲復歸平靜,反而對這份安靜感到存疑。終于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念頭,他霍然離坐,大步邁向玄關,稍停,握住門把,用力旋按,往內一拉,霎時一團東西跟著倒進玄關,壓住他腳板。

  他不由得大驚,那團倒地的東西拔地而起,一雙亮晶晶圓眼對著他笑咪咪起來,好端端的人兒正是范柔,她順勢張臂摟住他的腰不放。他衣著單薄,頓時感到濕氣逼身,定睛一看,她渾身上下竟濕漉漉,額角還有水珠滑下,狼狽得像剛從水里爬起。

  “外面下大雨,你就不會撐把傘嗎?非弄成這樣不可!”他張口叱罵,惱怒地解開纏腰的手臂。

  “又不是故意的。我從捷運站走過來,誰知道走一半突然下起豪雨,這附近又沒騎樓,怎么躲雨啊?”她滿臉委屈地解釋。

  他關上門,繃著臉返身走回客廳,一面意外這個范柔毅力驚人。

  她自一大早便連環發簡訊過來,他不讀不回;下了班她持續撥電話給他,他照樣聽若罔聞;她發最后一則簡訊告知他她將親自過來住處找他,不得已他只能勉強回復六字──“有事不在勿來!”。這女人不但視而不見,徑自前來,令他不解的是大門警衛莫名自作主張放行,讓她長驅直入。他從門口對講機螢幕發現是她,原不欲開門,豈料其他善心住戶再度放行,讓她順利上樓。不久門鈴響了,卻響六聲即放棄,正狐疑向來鍥而不舍的她怎如此輕易知難而退,沒想到她竟冒著一身濕蹲坐門口堅不離去。他若執意不開門,難道她預備等他一整晚?

  越想越怏然不樂,走沒幾步,范柔箭步跟上他,拽住他的手,直問:“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不是解釋了那地方收訊不良,我不方便通知你……”

  “你不會連借個室內電話都做不到吧?”他冷口冷面。

  “可是那里沒有室內電話啊。”

  “……”他瞇縮起眼,冷笑道:“你跟個男人到一個室內電話都沒有安裝的地方,我真是好奇,那是哪里的荒郊野外還是無人海邊?你就這么放心跟著去也不怕被吃得骨頭不剩?”

  “那不太容易吧?”她眨巴著眼,“我哥塊頭挺大的,他雖然看我不順眼,還不致于甩手不管,他一拳貓下去應天培應該是起不來;再不濟還有我爸,我雖然常惹毛他,女兒有難他一定拼老命救女兒啊!”

  “你哥?你爸?”他直了眼。

  “不然呢?”她無耐聳肩,“他們怕我又再出言不遜,親自北上押著我吃這頓飯。應天培昨晚心情很好,吃完飯堅持請我們參觀他在山頂上剛落成的別墅。那屋子腹地大得不得了,參觀完所有設施就要不少時間,接著開始泡茶看夜景,聊個兩小時沒完,應天培又出花樣請我們泡溫泉,我打死不下水,我爸他們可不管,高高興興的接受款待。這一來,等到下山時都半夜十二點了。那里偏僻,收訊不好,因為是新房子,電話和網路線都還沒裝,所以沒辦法通知你,下山后又太晚了,想說你紀律好一定睡了,早上再聯絡你吧。誰知你發狠不理我,還把我關在門外!你這人真難伺候,我都道一萬個歉了還不夠?”

  聽到這里,他正色俯視她,“我沒讓你伺候我,你隨時都可以離開。”

  “你舍得?”她全然不動氣,歪著頭端詳他,眼角眉梢都漾著理解的笑意。“你真的很緊張我唷?對不起,我要是知道讓你這么擔心,那天我一定偷開我爸的車沖下山找你,因為我以為,你的喜歡不到那個地步,無論我怎么引你注意、討你歡喜,永遠到不了那個地步;所以我曾退一步想,只要你不討厭就好了,只要你愿意讓我接近就好了,多得一個吻是我的運氣,沒想到我的運氣都集中在這個月了。我就僥幸地想,你真有點喜歡我了,我夜半想到都睡不著……”那輕柔軟稚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吐露,說到后來,狀似在向他傾訴,又似自憐自語。

  他胸口無端一顫,暗吸口氣壓抑住,想說些什么分散她傾泄的心思,但眼前那張泛著喜意的臉蛋帶著惆悵又道:“夏翰青,追求人的滋味真不好受,雖然我心甘情愿,但你偶爾──偶爾……別把自己藏這么緊,我就算明白,有時也會氣餒……”她忽然伸出雙手捧住他的面頰,踮起腳尖,軟涼的唇瓣貪戀地貼上他微張的嘴,他愕然,定住不動。

  真是貪戀。她并不管被吻的人有無回應,細吮輕啄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嘗一道舍不得立即吞下肚的誘人甜點,只敢舔上頭的綴飾;稍久,她才甘心探入他齒間,與他更深地纏繞。

  她對他情意如此繾綣,他再克己仍然免不了心旌動搖。他沒有回吻,是心頭梗著一個更深的顧慮──他放任自己的部分情愫流露,數度打破原則吻了她,已難以收尾,他在她面前情緒越來越不易掩蓋,釋放出更多訊息,只會讓她燃起不切實際的希望──她和他是有未來的!

  但,他其實沒有考量過這層未來,即使她已一步步占據了他大半心思,即使她可以左右他的喜怒,即使……他不時想見到她。

  范柔感覺到了他的遲疑,她沒有停下她的吻。她不在乎主動被動,她只想借著和他的親密表達出她的愛戀。她捧著他臉的手酸了,就直接勾住他脖子繼續吻他;踮著的腳也無力了,便借力使力貼靠在他身軀上。這一靠,夏翰青才察覺她身上衣衫濕得極徹底,扶著她腰間的手掌感受到她透出濕衣的體溫,竟有些熱燙。

  他稍推開她,“你這樣會著涼──”

  “我不冷……”她緊緊環住他的腰,面頰貼在他胸口上方,近乎密不透風與他相擁,“你別推開我。”

  “范柔,你記不記得我說過的話?”他嘆了口氣。

  “記得。”她仰起頭看著他,神色明朗,字字清晰:“都記得。你說過的每句話我都記得,你的未來不會有我,你不要擔心,我隨時都記得。”

  她彎起嘴角笑了,那是要他全然放心的笑。他心底一震,仔細凝視她的眼瞳,水光晃動之后,那里仿佛有一片燦星,僅止為了他閃耀。

  “所以,夏翰青,”她放柔了語調,眼神卻極其堅定,“今晚你可以盡情的愛我嗎?”

  今生第一次,她毫不怯懦,對心愛的男人提出了愛的邀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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