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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穿高跟鞋 第6章 就是鬼迷心竅啊(1)

  夏家宅邸對夏翰青而言,純粹是長年的習慣和家的象征,若論自在,他會更傾向待在市區的寓所。但這段時日,他幾乎都在夏家過夜,為了已成獨守空房狀態的夏太太程如意。

  他晨昏定省,無論再晚回來,都會現身讓程如意看上一眼,他成了一帖安神藥,看上一眼帶著安神作用,這個神思不屬的女人會松緩繃緊一天的神經,綻露一點欣慰笑容。程如意畢竟是程如意,無論變故再劇烈,白日里她背脊依然挺得筆直,頭面整齊,鬢發不亂,妝顏不茍,衣飾講究,氣場依舊強大;唯有獨處時,她眸底的神采暗滅,剩下呆滯空白。

  夏至善堂而皇之多日未歸,程如意未置一詞,她讓自己加倍忙碌,除了置辦丹青的訂婚事宜,她勤走基金會,出席關系企業的董事會,盡管對業務一竅不通,不過是個人頭代表。她表現愈尋常,夏翰青對她愈是展現包容和耐心,他知道尋常的背后很可能是懸于一線的脆弱,他不能任由程如意崩壞,至少現在不能,因此今早她再度向他遞出名單時,他未表異議,泰然自若地認真聆聽。

  “這位是新陽洪亮福的二女兒,今年二十八,剛結束海外實習工作回國,中規中矩的,長得還可以,應該會先擔任她父親特助。”程如意不愧長年投入子女物件的媒合活動,她將從各管道搜集到的周邊資訊以電腦表格化,嵌入彩色近照,并且條列出優缺點,一目了然。

  夏翰青嘴角忍不住泛出輕笑,給出意見,“再多列一項資料,對方在夏家任何關系企業的持股或任何交叉持股。如果可以,再列出女方的交往紀錄。”

  “你說得很對。”程如意立刻注記,又指著第二張表格,“這一位元是盛久李伯欣的大女兒,今年二十七,比上一位漂亮多了,自己開了間美體中心,很能獨當一面,就是太活潑了點。”

  “明白,媽安排就好。”他略過目,便把表格對折收下,心緒未有波瀾。

  “翰青,如果你自己有合適的物件可以提出討論──”

  “暫時沒有,媽安排就好。”

  程如意隨他起身,伸手為他調整領帶,輕聲道:“我下午會回娘家,討論遺產分配過戶的事。”

  “別忘了帶上律師,萬一考量不周全總有人提點;不必擔心家人多心,況且舅舅他們不也自備了律師?很抱歉我不方便陪你去,但我相信媽會做得很好。”他語多鼓勵。

  “不會有事的,我父親一向公平。”說完,眼眶微潮,又道:“從現在開始,該我的我不會有所保留。”

  “是,不能強求的,就得設停損點。”他意有所指。

  在父母之間求取平衡這一點上他適應良好,情感上的節制訓練總能派上用場,唯一能挑戰他的耐心的只有一個人,一個他始終無法將其成功邊緣化的女孩。

  他直接步出大門,朝左側圍墻邊望去,他的座車正停泊在圍墻邊,在晨曦中反映出金屬輝芒。

  他伸手拉開后座車門,彎腰時遲疑了片刻,合上,轉而打開副駕駛座車門,上車。入座后他偏頭看向駕駛座,和一雙熒熒圓眼對上。圓眼的主人隨即朝他綻放出晨曦般的笑容,那是發自心底的愉悅,見到他真有這么高興?

  不只那雙圓眼,她渾身都散發著晨曦般的朝氣,也許是經常性的肢體鍛練,加以年輕,她的皮膚隨時都泛著一層光澤,呈現出絕佳的健康狀態,也代表著她擁有過人的精氣神,以及──過人的毅力。

  過去幾個月,他可是領教了她的毅力。

  “直接到公司嗎?”范柔問。

  “不,先到廠區。”他不多言,直接在導航儀器上輸入地點。

  她穩定地把持方向盤,讓車身徐徐上路,再逐漸加速。

  無論是彎道或窄路,高速或慢行,由她操縱的車體幾乎能一路保持平穩,不曾出現急煞或甩尾,讓車內乘客不適。這倒出乎他的意料,她不僅能嫻熟地操控自己的身體,也同樣能操控房車自如。自他第一次將車鑰匙交給她,他便發現了這個特點,這不單是熟能生巧之故,想必她平時有相當多機會接觸各類型房車,從她初初面對他車上全新的儀表板,卻問都不問,便能順利啟動各項功能按鍵來判斷,她的家人當中必有頻繁換車者,讓她對高級房車性能瞭若指掌。

  什么樣的家庭能頻繁換車?自然是家境不俗,怪的是她全身上下卻顯不出相襯的大家閨秀得體合宜的習氣,有時甚至可謂粗枝大葉,唯有跳舞的時刻,仿佛換了一個人,眼神融入了平日缺少的精魂……

  在他發現她所謂的兼差是教舞之后,第二天便把她叫進辦公室,進行了一場對談。

  “我想你并不缺錢。”省略了開場白,他直問無諱。

  “……”她轉動著黑白分明的圓眼,認真地想了想后答復:“還好,除了吃,我有興趣的東西都不太花錢。”

  “你本業做得很好,轉職的可能性應該不大,何需來公司兼職?”

  “我喜歡到處看看,多點見識。”

  “每天坐冷板凳能有什么見識?”他輕嗤一聲。

  “──說得有道理,所以我每天都在祈禱我的工作條件改善啊。”

  黑漆漆的眼瞳有流光閃過,夏翰青清晰覽進眼里,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倒是為她的無視嘲弄感到新奇。

  這張臉蛋──就一張孩子氣的臉蛋,要說她有何與眾不同,那就是精力旺盛了點,活潑外向了點,閱人無數的應天培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那天在餐廳驚見她的共餐對象是應天培,心里興起更多疑惑。若真有心長見識,起意追求她的應天培可以理所當然地提供更吸引人的機會,何必留在此處?找人好好調查她的背景是輕而易舉的事,但用上這么大心神對付一個看似無害的小職員又顯小題大作,也失去了樂趣──

  樂趣?樂趣?多年來,他決事何曾考量到樂趣這一點了?他向來不對無關緊要的人留心,但不得不承認,這莫名其妙的女孩的確引動了他類似猜謎的樂趣,找人調查她底細無非一翻兩瞪眼,留她在身邊卻可以好整以暇地觀望,她究竟想要什么?企圖什么?再說,現在不是煩擾他父親的時候,夏至善看似很買范柔的帳,他不需自尋麻煩。

  “身為你的直屬長官,這的確是我的責任,之前冷待你,是不希望我剛上任辦公室就有閑話,你不會介意吧?”他姿態難得放軟,她看上去十分驚訝。

  “介意有用嗎?”

  “……”他楞了一下,險些忘了她那毫不修飾的直言習慣。他想了一下道:“以后我自然會多派給你工作做,但我們得約法三章,以后在公司和我說話別你啊我的沒點禮貌,更別說直呼名字,尤其在外人面前。我畢竟是你的長官,這點職場禮數必須遵守,有問題嗎?”

  “──當然沒有。”她眨著滿含笑意的眼承諾,“謝謝總經理開恩,讓我脫離冷板凳。”

  他裝作沒聽清最后一句。不知道為什么,那聲嘹亮的職銜聽在耳里敬意僅有三分,不聽也罷。

  分神思索了一下能派給她的工作內容,陳秘書處理公務井井有條,熟悉所有他接觸的人面,由她一人掌理方便也隱密,不須再多事分攤工作出去,看來除了生活中的貼身瑣事,還真沒什么正事需勞動范柔。

  “這樣吧,這幾天我若是有事外出,就由你來開車吧。”他正式宣告。

  “啊?開車?”她雙目炯亮,掩不住喜色,顯然只要能外出遛達,什么差事都無所謂。

  “公司原本有司機編制,我還沒找到人,你就暫時頂一下吧。”他聲色極力平淡,免得她忘形。

  說歸說,緊接著他出差三天,又把范柔晾了三天,第四天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差使她把座車送廠保養,翌日取車后直接到夏家宅邸來接他。

  她果然乖順地早到了,神采奕奕,和之前滿頭是汗趕到公司的狼狽模樣簡直是兩樣情,外勤對她的確較富吸引力。

  到廠區車程一個小時左右,大約上車十五分鐘后,習于寡言的夏翰青便興起了后悔之意。

  范柔生性活潑,他早已有數,卻忘了她如此能言。他不過是起了個頭,應和了幾句,她腦袋里不知藏了多久的話匣子便一個接一個開啟。

  “你大學讀資訊,畢業后卻在教舞,當初怎么選的系?”通常公司面試時他問上這問題,聽到的不外乎幾種安全的制式答案,但這個范柔果然給了他獨樹一格的答案──

  “我那時一心一意想當駭客,世界級的那種。”

  “……”他眉一挑,很快瞥看她一眼;她直視前方路況,面無異狀。

  “想想看有多酷!不必出大門一步,就能和頂尖的高手在鍵盤上過招討教,一起改變世界。平時想拜訪哪個秘密暗網都能不費吹灰之力一探究竟,想給哪個不仁不義的混蛋教訓不著痕跡就辦到了,最神圣的任務就是滿世界尋找大毒梟的金庫再給他搬光光,移轉到老是募不到錢的慈善組織……”接下來她洋洋灑灑描繪了身為駭客的絕妙好處和大好前程,并且如數家珍般列出了駭客種類及著名事跡,如同江湖門派宗旨各異,聽得夏翰青坐立不安,不得不打斷她:“后來呢?既然這么美妙怎么變卦了?”

  “后來發現自己實在不是那塊料,我成績不差但不是最頂尖的,班上天才好幾個,老師出的習題不到半天就能解出答案,我光坐在書桌前編碼寫程式就得耗掉好幾天。偏偏我坐不住,看著別系的室友每天歡天喜地出去享受人生就難受,捱了兩年就決定放棄這個志向,當時還難過了好一陣子,三不五時得把自己灌醉才沒那么失落。對了,我的酒量就是大學那段時間練出來的。”

  他撫了撫額角遮掩竄跳的青筋。志向?這也配稱得上志向?她還為此難過到借酒澆愁?“這也沒什么,人通常要經過摸索才能確立志向。”雖然他實在看不出現在的她有何遠大志向可言。

  “是嗎?那總經理也是摸索過才確定自己要接班嗎?”

  “……”他無言片刻,謹言道:“有些事情是不得不然,和摸索無關。”

  “不得不然啊……”她語調聽來若有所思,“不得不然也是種選擇吧?我爸以前在外頭打拼做生意,和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周旋,是因為想讓我媽瞧得起他。后來我媽升天了,他不想再找個老婆害到人家,只好孤家寡人,可空閑一多他整天唉聲嘆氣,只好繼續在外頭打拼下去,這算得上不得不然嗎?我哥做事就是圖一個爽字,他打人爽,喝酒爽,嗆我也爽,讓女生為他哭哭啼啼最爽,他大概不知道‘不得不然’四個字怎么翻譯吧,他每次只要惹了禍都說是為了我們家擋災,我們家男人還真是──隨心所欲的不得不然吧。”

  這個范柔,家族隱私三番兩次不設防地告訴他,她當他是什么?不過他愈聽愈狐疑。這般家庭背景,不會是──黑道中人吧?他父親對范柔多所維護莫非有部分肇因于此?“你家人很有意思。”他簡單附和。

  她忽然轉頭瞧他,言若有憾道:“我真羨慕你妹妹。”

  有他這個哥哥?是這意思嗎?他低哼一聲,對她膚淺的謬贊不覺有任何榮幸,只輕哂一句:“鄰人家的草總是比較綠。”

  “沒坐過的草皮不知道好我才不羨慕呢!”

  “……”他古怪地瞟她一眼。

  她說的話經常透著莫名的玄機,若追問下去又怕她脫口而出更怪誕的內容──他并非聽不得,而是她的話驟聽隨意無章法,過后卻有惱人的后作力,無法視作耳邊風,他待會有重要商談,必須排除干擾,寧可選擇不接腔。

  他從公事包取出檔,決定靜下心來再審視一遍待會派上用場的合約內容。他狀極專注,閱覽過的檔直接擱在左手邊的置物箱上,好一陣沒聽聞范柔的動靜,正緩下心來,隨即聽到她“咦”一聲,她竟歪了一下腦袋飛快瞄了文件幾眼,接著冷不防扭轉方向盤,流利地變換車道,超越幾輛慢速車,一心二用的程度令人心驚。

  “總經理待會要商談的原來是富康這筆生意啊!”范柔莞爾開口。

  分明是話中有話,他面色淡然道:“是又怎么了?”

  “沒什么,我就猜到最后還是得總經理親自出馬啊。”

  “你又知道什么了?”他不動聲色,暗暗納悶公司到底還有沒有秘密可言?那幫業務部的家伙為何都一股腦把心情垃圾向范柔傾吐?是她無意中散發出人畜無害的特質抑或是她那些寶貝零嘴威力強大到收買了人心?無論是何種答案,這批業務部培養出的人才底氣弱是不爭的事實。

  “我知道的部分和大家知道的一樣啊!其它都是猜的。”腿一蹬,她再次踩油門超車,兩眼緊盯車流,一邊回答:“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件大案子小林一定拿不下來啊,總經理不是下令業務部不準為了拿下訂單故意拉低利潤,胡亂承諾客戶加碼售后服務嗎?可這案子太重要了,占了公司整年營收三分之一,所以我猜,小林拿不下來就一定是業務部經理出馬,經理搞不定不就輪到總經理御駕親征,不是嗎?”

  他終于偏頭看向她,目光灼灼,“你對我的做法有意見?”

  “沒意見,只有疑問。”她咧嘴笑。

  “說說看。”

  “我只是覺得不合理罷了。公司明明有本錢,為什么不聘請超級業務員來對付那些大客戶啊?老讓那些能力有限的業務陣亡,最后還得層層出動上級長官,不是花錢又勞心嗎?到底是業務部螺絲松了?還是公司本著佛心寧可慢慢磨練那些小業務直到翅膀長硬,不愿花大手筆挖角?”

  她的靈敏心思令他心頭微震,他在商場上的鍛鏈令他不隨意看輕他人,只是從未把范柔往深處想,或許不帶成見的夏至善看見的比他還要多。

  車身此際繞了個弧彎,再直下交流道,沉思半晌的夏翰青略帶笑意道:“你說為什么呢?你也不妨想一想吧,如果你說得出個所以然來,我今晚就請你吃頓飯。”

  “真的嗎?沒騙我吧?”她雙目瞠得大而圓,日光下瑩亮閃爍,喜出望外的程度幾乎讓不知情者以為她未曾吃上一頓好飯。

  他不是沒見識過她大啖法式料理的饞相,對美食的喜好幾乎是她的日常,一頓飯值得她那么興高采烈嗎?

  “我何時騙過你了?”他攏起眉頭──他看似輕易食言之人嗎?

  她有片刻嗒默,眼色有些古怪,但很快又展眉,“好,那我們一言為定。”

  車行至工業區,停在一棟廠辦合一的大樓前,比預計的時間提早了十分鐘。

  下車前,兩人互看一眼,他指著腕表,“你大概有一小時的時間,會議結束后再告訴我答案。”

  合約磋商進行了四十分鐘,如夏翰青行前所料,不利我方的條件對方一一提出,絲毫不讓步。夏翰青完全不在上頭糾葛,豪邁地盡皆同意,對方心情大悅,對于他附加的幾條有蹊蹺的但書也省去字字斟酌了,雙方迅速敲定內容。

  這份合約乍看對方討了便宜,實際運作起來卻多所限制,夏氏公司不易吃虧。夏翰青側面打聽過,對方要的不過是臺面上能向上級交代得過去的合約,更換供應商茲事體大,不可能輕易實施,可惜小林未能掌握對方想法,在細節上做無謂的堅持,硬碰硬自然挫敗。

  待雙方簽字,夏翰青暗松了口氣,走出大樓時陽光普照,映襯出他的好心情。

  他朝停車場稍環顧,便瞧見了他的座車和他的臨時司機。

  范柔站在車身旁,背對著他,直立站穩,兩手呈大字平張,左腳打直,右腳往右側高抬平舉,那是個標準的瑜珈平衡姿勢,沒半分搖晃。接著她又做了幾個高難度伸展動作,身體水準前傾時像飛鳥展翅,又做金雞獨立,不管如何拗折肢體,她似乎擁有絕佳的平衡感,始終屹立不倒。

  看似一刻閑不下來,但她每個完整姿態卻能靜置在空中良久,他很清楚,心神若不集中,絕對無法達成平衡。他好奇的是,這一刻,她的腦袋在運轉些什么?

  他徐步趨近她,距她半公尺處站定。她恰好松開手腳,移轉方向,換另一側抬腿,手朝后握住腳尖,如天鵝般豐姿直視前方,眼角余光恰巧掃到身后進逼的影子,她一分神,搖搖欲墜,他下意識往她腰間扶了一把,緊實的肌理觸感清楚傳遞至指尖,他忽覺冒犯,手又縮回,她已解開手腳站穩,回頭見是他,立即綻開歡喜的笑容。

  “這么無聊嗎?有沒有一點后悔跟出來?”他若無其事露出淡笑。

  “不后悔。最近到舞蹈中心時間變少了,我得找機會練練筋骨柔軟度──總經理剛說請我吃飯是真的吧?”她陡地轉變話鋒。

  “吃頓飯罷了,有什么真假好爭論的?”他十分不解向來大而化之的她為何在枝節問題上執著,“何況你不見得答對。”

  “總得先說好嘛!吃什么都可以吧?沒有限制吧?”她伸長脖子湊近他的臉,眼底滿溢著期待。

  “不用擔心,你想吃的我應該都請得起,就是有些一位難求的餐廳不見得馬上訂得到,你就不能太堅持了。”他沒好氣地保證,忽然有些后悔和她玩起這個對答游戲,她那好玩的性格讓嚴肅的他有些累。

  “太好了!”她興奮地撫掌,勝券在握的模樣令夏翰青十分無言,一頓飯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我猜,公司不想挖角超級業務員和經費無關,超級業務員到哪都能生存,只要出得起大錢,他們就可以為任何公司賣命,拿到大訂單,帶來以往公司談不下來的客戶;但相對的,他們忠誠度必然也低,萬一有別的公司殺紅了眼,不惜用重金挖角,他們一定不會留戀,對吧?”

  夏翰青雙臂盤胸,一手支額,靜靜凝視她。這個范柔除了享樂,倒還擅用腦筋。他沉吟一會道:“這不難猜,業界現況本就如此,這就是你的正確答案?”

  “還沒說完嘛!”靈動的眸子左右晃動,“超級業務員一走了之便罷,還順道帶走公司原有的客戶,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公司以前應該是吃過大虧吧?”

  “只答對一半。”他略感訝異,“還有嗎?”

  “唔……”她努努鼻頭,視線定在他臉上,“公司的營收雖然有三分之一靠那些大訂單支撐,但還有三分之二是長期客戶,或是中小規模的訂單,那些靠現有的業務員就可以搞定了,省錢又保險,偶爾遇上搞不定的大案子,就讓主管辛苦一點親自出馬,反正搶大單的機會一年出現不了幾次,不會太傷腦筋,所以這是公司一直沒有很想挖角的原因,對嗎?”

  “……”他凝視那雙清澈分明如孩童的眼,剛才她就地練起瑜珈,心里盤旋的凈是這些內容嗎?他真要懷疑有人偷渡答案給她了。“晚上想吃什么?”

  “……”她呆了一呆,接著咧開嘴,揚起唇角,樂不可支地跳起來,雙手抓住他的左臂猛搖晃,“耶!答對了、答對了,有飯吃了!”

  他被她晃得連站都站不穩,吃驚又尷尬,不得已握住她的手腕加以制止,“夠了!不必這么興奮,你還有什么沒吃過的?”

  “你做的料理啊!”

  “──什么?”

  “我想吃你親手做的料理。”她朗聲道,字字清晰,定定看著他。

  不知何故,條件是他提出的,他卻有上了當的感覺。

  兩人動作凝結,彼此的手尚交握著,范柔仔細盯著他的面龐,低喃:“你不會又要食言了吧?你剛才答應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什么叫又食言了?我何時對你食言了?”他忍不住對她的口不擇言起了惱意,“你要求的沒在我們約定范圍內──”

  “你也沒排除這個選項啊。”

  “這超出我原先的設定──”

  “你耍賴,你不認賬──”

  “注意你的用詞,我不是說過你說話要有禮貌──”

  “我還有個補充答案。”她迅速截話。

  “什么?”

  “你的問題我還有個加分答案,你想不想聽?”

  他的直覺是對的,不該開啟游戲的,她一向好玩,怎玩得過她?但他居然想知道答桉。一個稱不上通透世情的年輕女孩,和他小妹差不多的歲數,他看過她的履歷,二十五歲剛過半,比夏蘿青還小半歲,竟然敢和他談條件,那份機心,源自于膽大妄為,還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為公務以外的事物他都懵然不察么?她一心一意想嘗他親手做的料理,必然是想親近他,他會不明白么?可他若一味排斥,如何得知她的真正意圖?

  他慢慢扯開范柔忘情攀握的手,習慣性地與異性保持分寸,平靜道:“你說吧,我聽,說得有道理,我就如你所愿。”

  話一出,她眸瞳重獲光采,唇彎彎笑了。傾著頭,她不疾不徐回答:“不找超級業務員還有個好處,每遇到大案子,萬一業務部又陣亡,總經理為大局想一定親征救援,若是意外輸了,可以推說競爭對手太強勁,反正做生意本來就有輸有贏。再說,這原本是業務部的責任,上頭幫忙搶業績還不感激涕零?若是贏了,總經理不但受到全公司上下肯定,證明了能力不同凡響,還給了業務部臺階下。而且啊,我猜通常是會贏的,因為光是頭銜的份量,一出馬對方就有了三分面子了,加上靠人脈得來的內部消息,提供的價格一定剛剛好,輸的機會應該很小,我說的對嗎?”

  她的聲音嫩稚清亮,把答案說得簡單明了,頭一回,他對她流露出激賞的目光。“回去列張單子,想吃什么菜寫上去,這周末我在寒舍恭候光臨。”

  ***

  大門是虛掩的,方便她自行進入。

  她推開門,跨進玄關,順手合上門。

  站定后,她使勁咬了食指指尖一口,再狠掐腮幫子,啊,痛感入心,確認自己沒在作白日綺夢。

  她果真置身在這里了,置身在只屬于夏翰青一人的私密空間里,她曾經奢想過無數遍此情此景,待兩腳踏進了玄關,站在冰涼的拋光白玉石磚上,還是缺乏踏實感。

  她抬起頭,仰觀高聳的天花板簡單大器的設計,低下頭俯看潔凈透亮的地板,伸手觸摸泛著木質香氣的玄關屏風;往前走向客廳,撫過松軟的沙發椅背,附近一組環立的高級音箱很吸睛;朝左方墻面望去,掛著幾幅色調偏暖的抽象油畫,瞧不出名堂,但就是賞心悅目。室外光線柔和地漫進每一處角落,風微微撩繞。這個地方處處低調內斂,大面積使用淺灰與白,神奇的是在充足光照下竟不顯單調。她張大眼,興致勃勃地將每一方寸空間盡覽眼底;激動地深呼吸,吸納有著夏翰青氣息的空氣。

  如果屋主不是夏翰青,如果映入眼簾的景物并非出自夏翰青的手筆,范柔鮮少像照相機般將觸目畫面細細記憶起來。她親族繁多,長輩又交游廣闊,自小見識過各式華麗絢目或異乎尋常的住宅景觀,早已見怪不怪,很少感到新奇驚艷,她這激動的感覺分明是──愛屋及烏嗎?是這樣吧?

  她在客廳繞了一圈,彎腰伸手在地磚上一捺──這個男人是怎么維持纖塵不染的?他雇外人來打掃嗎?

  慢慢晃到廚房,流理臺前的夏翰青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他一襲米色居家服,頭發松松覆在前額,站姿輕松,少了平日上班時外表予人的犀利感,依舊一臉清俊,只多了幾分平易近人。

  “先喝杯果汁吧。”他遞給她一杯鮮綠色的濃稠果汁,接著眼神怪異地掃了她周身一圈又一圈。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但她心里很快甩去罣礙,想讓夏翰青瞧順眼本就不容易,哪天他見到她大加贊賞才是奇跡吧。

  一口氣喝光果汁,她露出驚喜的笑,“好喝。”

  “到外頭隨意坐吧,我準備料理需要一段時間。”他笑意淡淡,語氣淡淡,防衛心也淡了些,她本來猜他在自宅內照樣穿著整齊等候她的。

  “不坐,我想看你做菜。”她兩手負在身后,在中島料理臺旁站得筆直,滿臉笑盈盈。

  夏翰青直視范柔──這個活力十足的女孩。或許稱之為女孩并不恰當,她足二十五歲了,是個女人了,舉手投足卻不時讓他想起妹妹夏蘿青,沒個矜持和修飾,但她遠不止如此。有些東西是掩藏不住的,例如發自心底的歡喜;有些東西是粉飾不了的,例如對一個人的機心。這兩樣同時匯聚在她身上,他若年少輕狂,或許會為之動念亦未可知,如今,要吹皺春水是困難了。

  “我學藝未精,你看熱鬧就好,反正你吃的興趣也是大過做菜,要看到你掌廚應該不容易。”他直言不諱,回身繼續料理食材。

  被揶揄的范柔一點也不尷尬,她湊過去,看著夏翰青修長的手指握住整只龍蝦放入沸水中汆燙,再放進冷水冷卻,她面露興奮地觀看,一面辯駁道:“我是愛吃,不過我偶爾也可以做菜的,做給我喜愛的人吃。你放心,我將來要是有小孩,一定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不會餓著他們。”

  “……”他聽了微愕,想回說自己并不擔心這一點,又怕越扯越遠,寧可聽若罔聞,轉移話題,“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學舞的?”

  “十二歲那年。”

  “哦?不是從小學起?是興趣嗎?”

  “起先不是的。”她開了話匣子,“是當時我媽看我成天和我哥斗得你死我活,她管不著我哥,就把我送去附近山上寺廟辦的兒童學佛營修身養性,送去第四天我就被退營了,因為我把偏殿的小木魚偷到寢室當碟仙道具玩,半夜又溜到大殿前把水池里的錦鯉喂到翻白肚。我媽氣到偏頭痛發作,三天不跟我說話。后來再接再厲送我去學書法,那位書法大師人雖然老得不象話,頭腦倒很清醒,他看我畫了幾天鬼畫符,又摔破他的寶貝硯臺后,很誠懇地建議我媽,想要清凈有兩個法子,一是送我去看過動兒門診拿藥吃,保證乖得不得了,一是送去學打拳受點皮肉苦,回家就沒精力和我哥斗了。我媽掙扎了幾天,吃藥萬萬不能,學拳萬一不慎把我哥搞到一拳歸西更糟,于是想了個折衷辦法,送我去學跳舞,就這樣。”

  “……”夏翰青鎮定地將龍蝦卸殼去肉。

  他該想到的不是嗎?范柔哪一點像那些自幼穿著芭蕾舞衣練舞的可愛小仙子了?她的直白不修飾再度令他開了眼界,她對形象兩個字沒有任何概念嗎?倒是經她幾次漫不經心地披露,他對她那位水火不容的兄長起了一窺盧山真面目的想頭。“不管怎么樣,找到衷心喜歡又擅長的事并不容易,這一點值得恭喜。”

  “很高興聽你這么說,我哥要是像你這么想就好了。我哥常說猴子跳舞跳得再美妙還是只猴子。”她盯著他把蝦殼放進烤箱烘烤,沒注意到他手僵了一瞬。

  烘烤的空檔夏翰青悉心準備數種香料和蔬菜食材,再和烤好的蝦殼下鍋燉湯。燉煮的同時他接著準備前菜,先將前一天腌制好的田雞腿香煎至金黃酥脆,又另起油鍋翻炒香料,整間廚房逐漸香氣四溢。

  范柔看得眼花撩亂,也被刺激得饑腸轆轆,她在一旁目不轉睛,暗吞口水,直到他舀了一小匙怪里怪氣的醬汁到她唇邊,以鼓勵的眼神看著她,“嘗一嘗,看有什么感覺。”

  她呆了一秒,他的聲音透著少有的期待,和平時的冷淡平直很不一樣。她聽話伸舌舔進嘴里,醬汁一觸及味蕾,前所未有的口感令她面色遽變、泛光、猛點頭,“好厲害,你摻了什么魔法進去?”

  他噙起了笑,含蓄地回答:“做了一點小實驗,應該是芥末的功勞。”

  “啊,中獎了,中獎了。”她興奮地捂起了面頰。“我好幸福。”

  夏翰青不很明白她的中獎了意謂著什么,她那率真的反應卻能讓掌廚者不由得心花怒放,這一點當她嘗到完成的龍蝦濃湯時得到了強烈的證明。

  一接過湯盤,她直往嘴里送濃漡,也不怕燙,一匙接一匙不停歇,中途陡停,笑咪咪問他:“你看得見我嗎?”

  “為何看不見?”他不明所以。

  “我成仙了啊!”她咧嘴笑,“好喝到成仙了啊。”

  吃到前菜,她每咬一口便點個頭,睫毛不住搧啊搧的,終于直視他抱怨:“我食量很大你不知道嗎?怎么可以只給我兩只田雞腿,你那盤也給我吧。”說著叉子便伸過來毫不客氣從他盤子上叼走,“不可以跟我計較,也不知道以后還吃得到嗎?”那懊喪的模樣簡直像將要和情人分手。

  到了他不吃的主食烤羊排,她吃了一半眼里閃著隱隱淚花,幽幽道:“你確定不吃羊肉嗎?你嘗一口吧,你腌的醬汁加了神秘的毒菇嗎?我完了,我好像把舌頭吃進去了,你真狠。”

  最后是干貝奶油燉飯,她沒哼半個字埋頭把整份下肚,將盤底汁液刮光,不留半顆米粒。最后抹了抹嘴,一手撫著肚子,起身道:“我可以對廚師表達我的感激嗎?”

  一頓飯下來,范柔以各種方式回饋他最高禮贊,若說是虛應的演技,也未免太出神入化了;他世面見多,通常對別人灌的迷湯有免疫力,范柔充滿情感的贊揚,竟無端讓他冰涼無感的心融塌了一小塊,暖意漸升。

  他背靠流理臺斜站著,淡淡地莞爾:“你剛才說得夠多了,還想說什么?”

  她直接走向前,張臂輕輕擁住他,臉頰貼靠在他胸前,“謝謝你,太棒了。”

  一陣木楞,他動也不動。

  她在做什么?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她熱情如斯,究竟是對他全然不設防,還是她天性所致?她冷不防的擁抱可以勉強歸之于西化禮儀,他在國外求學過,絕非不懂變通之人,但她凹凸有致的身軀輕貼著他,隔著棉質輕薄的居家服衣料,他明顯感覺到女性起伏的線條,同時嗅聞到來自她身上熟悉的香氛,感官的接觸令他頗為錯愕,原本不喜的香氣竄入肺腑,竟產生一股不明的撩動。

  未及回神,她已松開他,離他兩步遠,給了他甜甜滿意的笑。

  “有甜點嗎?”她怡然自若問。

  他迅速定了神,轉頭打開冰箱取出杯裝提拉米蘇,遞給她。

  她將上方點綴的酒漬櫻桃含進口中,暫態眉舒眼彎,“天天這么幸福就好了。”

  “你想發胖嗎?”他輕笑。

  “有什么關系!”她翹起下巴。

  是沒有關系,她的人生里泰半只求開心,不計后果吧?

  他擱下還有剩肴的盤子,走到中島另一邊,擎起已醒酒半小時的紅酒,為自己斟上一杯,習慣性晃動一下酒杯,鼻尖湊近杯緣深吸浮晃的酒香,淺啜一口,再徐徐咽下。

  “我也要。”她自動取了酒杯,斟上,學著他品酒的動作,有模有樣地喝下。

  他忍不住嗤笑,調侃道:“要發表高見嗎?”

  “我不懂酒啊!我只會喝。”她坦承。“好喝就行。”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不后悔剛才發生的情不自禁的擁抱,她清楚感覺到了他的僵硬,但……不算隨和的他,既沒推開她,應該是不再對她反感了吧?

  再倒了杯酒,一手托腮,隔著杯緣望著他,她發出輕嘆:“夏翰青。”

  他抬眉,以眼神回應。在公司以外的場合她直呼他全名,他無法有異議,也無從計較,她一直隨心所欲慣了,限制她不過使自己傷神。

  “夏翰青。”她又喚,許是吃飽了又喝了酒,她聲線有幾許親昵意味,“你以前有沒有見過我?”

  “……”他暗訝,放下酒杯,不得不凝視她。

  多突兀的問題,在這個時候。但她表情認真,沒有玩笑的跡象,泛紅的臉上仿佛有抹期待,她期待什么?

  時間很多,他愿意認真思考她的提問,在微醺的目光中,再度審視她的臉孔。

  彎彎濃眉,清亮的圓眼,不夠高挺的小巧鼻子,不服氣時習慣撅起的豐唇──不管再看幾遍,依舊一張孩子氣的圓臉。她進公司好幾個月了,若說他對她的印象始終如一,實是違心之論;她聰明滑溜,說話時表情活潑生動,待人爽落,有些男孩氣,對多數公司同仁來說,尤其是男同事,她絕對是討喜的;縱然他管理公司嚴格,也不得不承認她有讓他手下留情的潛力,只是,從年少至而立之年,這類模樣的異性未曾令他心動過,怎會留下深刻印象?

  他澹定回答:“沒有。”

  “真沒有?”她圓臉再湊近些。

  他果決地搖頭,“真沒見過。我記性不壞,記得的話一定告訴你;還是──你見過我?”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自小家族活動多,親友數量不及備載,漸長夏至善便帶著他出入某些較單純的社交場合,成年后進入家族企業工作,參加的應酬多不勝數,一面之緣的更不在話下,不可能一一細數,銘記在心。

  “我以為我見過你。好吧,沒關系的,那就從現在開始認識我吧。”她大方地笑,失望卻滲進她的眸底。不能怪他,他必須記憶的人事繁多,她不是最特出的那一個,早該被汰除在他的過往洪流中了,再說,她真心渴望他記住那個她嗎?

  “我已經認識你幾個月了。”他喝完手中的酒。她以為他那么容易打發?她顯然并未吐實,他們之間必然有過瓜葛,在他不經意的某段歲月中;但她顯然沒有意愿揭曉,她心里到底有何芥蒂?

  “夏翰青,時間還早,我們來玩游戲吧。”眼珠一溜,她開心地提議。

  “……”游戲?真是神來一筆!他腦海掠過一些想法,不是太正面,在他的地盤,她能打什么主意?“什么游戲?”他口氣稍冷淡,未如她一般興致高昂。

  “我們來玩跳棋吧。”她冷不防從背包取出一個扁長形木盒,放在桌面。

  “跳棋?”他目瞪口呆。哪來的念頭?既是隨身攜帶,代表她早有此意,她為何想和他下跳棋?

  “不過光下棋不好玩,我們來訂游戲規則吧。”

  “……”他警戒地注視她,他向來不喜由他人設賭注或規則,范柔不是什么乖順之流,他可不希望游戲變調。

  “別緊張嘛!”她看穿他的遲疑,別具意味地瞇眼笑,“放心,我對那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脫衣游戲沒興趣,不會強人所難的。不是心甘情愿的我才不愛看。”

  “聽你說的什么話!”他眉心立刻打褶,拋出一記譴責的白眼,卻換來一串被逗樂的朗笑。

  要這個范柔一時半刻正經說話似乎很困難。他心頭有些不是滋味,那語氣里分明暗示他必是輸家,她哪來的自信?“說吧,不麻煩的話可以考慮。”

  “不麻煩,替你解決問題罷了。我不懂酒,不過我倒知道好的紅酒一旦開瓶了不喝完放著就走味了,你的酒一定是好酒,我們今天就把它喝完吧。先說好,輸棋的人就得喝一杯,一瓶而已,很快就喝完啦。不用擔心,我酒品很好,絕不會發酒瘋,至于你,我應該不用擔心你吧?”

  對于她沒來由的自信口吻,他瞬間有啼笑皆非之感,斬釘截鐵道:“不用。”他飲酒素來節制,即使難得過量也只是靜靜安睡,未曾失控。他本想說,兩人簡單對飲即可,何用花時間下棋?且還是下這種他擱罝多年未碰的棋類。重點是,她不見得會贏啊!話到嘴邊還是吞下,他有心理準備待會替她擔上幾杯,多余的話不必多言。

  范柔懷里揣著木盒,笑道:“我超喜歡你的沙發,我們移師到客廳去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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