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雅走出機場,抬頭看著黑蒙蒙的天空,就好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樣。
她是倉皇逃回臺北的,沒有按照原來的行程,而是從旅行中途逃回家。
她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時間去通知,當然更沒有心情去通知。
坐上計程車后,雨下得更大。
司機的車速也刻意地放慢,雨天行駛總是要小心一些。
想了一下,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這才想到臺灣和日本的規格不一樣,她要換回自己原來用的手機才行。
她想起在日本的時候,曾用手機拍過一張城田理人的照片,也許這張照片她會永遠地鎖在這支手機里,再也不看一眼。
翻找著包包里另一支手機的時候,她看到那個小鬧鐘,心情再度沉重起來。昨天晚上她做出的事將會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她甚至不愿意去回想。
自己竟然愛上一個牛郎,并且買下他一晚……
趕緊甩去腦海里奇怪的想法,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才撥電話回家。
“……媽,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回來了,特別是不能讓我的朋友知道……哎呀,你先不要管,我回到家再詳細跟你說……爸、哥還有小弟呢?……好的,總之一定要保密……玩夠了就回來了,沒有什么事……到家再說……我在車上了……”
母親一如往常的嘮叨,她的心卻開始感到溫暖。
當一個人覺得受傷害時,最想回的還是自己的家。
昨夜真是可怕的經歷,她但愿永遠也不要再想起,永遠也不要再記得,永遠不要再見到那個人。
此刻的她,深深地后悔了。
***
“梅若雅!”
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梅若雅的額頭上已經浮現數條黑線了,杜湘湘為什么會突然出現?
“你也太菜了吧,居然提前一個星期回來!”杜湘湘逕自走進梅若雅的臥室,她穿著一件條紋襯衫、煙管牛仔褲,還戴著小領帶,非常帥氣地跳到她面前。
“你來了。”梅若雅在心里嘆氣,不過表面上還是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正想打電話給你呢。”
“是嗎?如果不是小絮告訴我,我想你大概還要幾天才會和我聯系,然后告訴我你剛回來吧?”杜湘湘一臉狐疑。
“怎么會……”干笑兩聲,梅若雅懷疑小絮是怎么知道的?難道是大哥?楚絮菲是舅舅的女兒,可能是前兩天舅舅來吃飯,回去后告訴小絮的吧!
“在日本手機關機,也不上網。只給我們發兩封e-mail,說你一切很好,還在京都看到了很漂亮的楓葉──若雅,你是不是腦筋糊涂了?撒這樣的謊有意思嗎?”雙手插腰,杜湘湘一貫的強勢。
梅若雅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眼睛。“我有我的理由。”轉過身,她打開房間的窗戶。“現在可以不要問我嗎?我不想解釋。”
“你這是什么態度?若雅,你……”杜湘湘走到她身邊,抬起頭,她突然一愣。“怎么了?你在日本遇到什么事了嗎?眼眶為什么紅紅的?”
梅若雅用力的微笑一下,轉頭看著好友。“你如果可以不問,就太好了。”
“可是……你從來不會這樣……以前總是喜歡和我拌嘴……”看著她那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杜湘湘愕然的瞪圓眼睛。“是因為那次在夜店里被襲擊的事嗎?可你說沒事了呀,也沒被怎么樣──若雅,你不會騙我們吧?”
梅若雅癟著嘴,強忍住突然襲來的悲哀,她真的很不愿意再想起那些事。
“到底怎么了?你這個樣子讓我很擔心。”杜湘湘握住她的手,惱怒的表情變為關切。“快說啊,不然我就去問伯母!”在杜湘湘的眼里,梅若雅是快樂無憂的小公主,從來不知道悲傷為何物啊!
梅若雅卻只是搖頭,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心頭的悲傷壓下。
“我沒有遇到什么事──不是你想像中的事。那次的襲擊事件已經過去,我也明白了世道險惡。”談起那件事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人,她的心里又涌起一陣苦澀。“除此之外,我沒有再受到任何傷害。”
“那你為什么突然回來?”發覺到梅若雅的手在微微顫抖,杜湘湘用力握緊。
“因為遇到了一個人……”梅若雅的聲音仿佛在嘆息,目光也變得迷離起來。“我現在還不能談,沒有辦法。”她低下頭去,表情帶著痛楚。“湘湘,我沒有求過你什么,這一次就算我求你,你不要再問。等到可以說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和小絮。”
“這……”杜湘湘跺了跺腳。“你讓我怎么說你好呢?小絮現在在紐約,她一定也會擔心的。你讓我怎么告訴她?她也是一個人去旅行……早知道就應該讓我陪著你們,你們一個不諳世事,一個太過溫柔。”
梅若雅看到她急得跳腳的樣子,本來郁悶的心情有了一點陽光。
“湘湘,有你做我的朋友實在是太好了。”她忍不住抱住了杜湘湘。
“喂……你少惡心了啦!你這個樣子我真的很不習慣……”杜湘湘伸出手反抱住自己從高中就在一起的好友。
她感覺到梅若雅肩膀的顫抖,也明白她在哭泣。
一向大剌剌的她,此刻也只能選擇沉默。
好吧!就等梅若雅調整好心情!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一個朋友的本分,好好地陪伴在好友身邊,暫時做她心靈的依靠。
然而,她還是很好奇,在日本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她又遇到了什么人,可以讓自己這個一向開朗熱情的朋友變得如此憂郁呢?
***
楚絮菲回來時,正是天氣轉涼的時候。
臺北的冬天也許并不寒冷,但對梅若雅來說,她第一次感覺到冬天的寒意。
“你舅媽打電話說要舉辦一個小型宴會,邀請喬家老爺子和他的孫子一起吃飯。”梅若雅正在和母親喝下午茶,梅母笑望著女兒說道。
“喬家老爺子?就是那個勝天運輸的喬其天?舅舅、舅媽和他很熟嗎?我聽說他是個奇怪的老爺爺,而且他應該沒有子嗣……”梅若雅本來神思恍惚,聞言清醒過來。“我在八卦雜志上好像有看過,他把自己的親弟弟一家都趕走了,那他的孫子是?”
“老爺子原本有一個獨生子,但是三十年前他們斷絕了父子關系。老爺子也不讓任何人提起這個兒子,如果有什么媒體敢提,就會立刻發出律師函。”梅母帶著研判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女兒。
“哦。”果然,梅若雅又再度神游太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打從她日本旅行回來以后,原本活潑俏皮的女兒就變得沉默起來,讓她很擔心。
“你舅媽看來是有意撮合小絮和這位空降的繼承人。”喝著紅茶,梅母向女兒伸出手。“若雅,以前你對這些八卦最感興趣,為什么今天不問我?”
“問你什么?”梅若雅噘著嘴。“喬老爺子為什么和他兒子鬧翻?現在又為什么只有孫子回來?舅媽又準備怎么撮合小絮和這個大企業的繼承人?媽,我才不想知道呢!”她甩了下頭發。
“你只跟我說一個人旅行很無聊,可是都沒說你出去的兩個星期到底玩過些什么。”梅母的憂慮溢于言表。“這可不像你。”
“媽。”梅若雅在心里嘆氣,為什么每個人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什么事呢?不過她也明白那是因為他們關心她,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她已經為自己的任性付出過代價,也該到了長大的時候。
梅若雅坐到母親身邊,摟住媽媽的脖子,撒嬌似的靠在母親身上。“媽,我沒事。只是一個人出去走走以后,看到一些以前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想我在慢慢長大,也在慢慢成熟。”
“為什么突然這樣說?”梅母略為吃驚。“你碰到什么事了?”
“沒……沒有啦!”即使是撒謊,她也不想讓母親擔心。梅若雅露出笑容。“只是覺得我很幸運,從小就無憂無慮地長大。那都是因為你和爸很疼我,給了我優渥的環境。而有些人就沒這么幸運,他們為了自己的生計而艱難地生活。”
她低了下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我終于知道有些事并不是理所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隨心所欲的過日子。一個人的時候,我才能停下來看清身邊的世界;一個人的時候,才知道朋友和家人都是那么重要。”
“看來,我們家若雅真的長大了。”梅母摟住女兒的肩膀。“難怪你舅媽開始操心小絮的婚事,我是不是也要跟著操心?”
“媽,我要自己選擇喜歡的人,你們不要隨意插手。”梅若雅的臉色在瞬間蒼白起來。“小絮那里你也不要跟著舅媽起哄,小絮也許有自己的想法。”
“果然子女長大了,都有自己的打算。媽知道了。”梅母開明地笑道。“不管我女兒喜歡上什么人,媽都會支持。”
梅若雅把頭縮到母親懷里,她真的不想說,自己曾經喜歡上一個牛郎,還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明天晚上我們要不要去參加這個宴會?你父親和你大哥都去了大陸,媽不太想去應酬,你小弟又在英國。我們母女倆一起去沙龍弄頭發,再做臉,怎么樣?”
“好啊!”比起所謂的宴會,梅若雅更愿意和母親在一起,那些宴會對她來說早就失去以前的吸引力了。
打扮得時髦漂亮又如何?在那種場合又不能得到真正的放松與快樂。真正的快樂是在藍天白云下可以悠然的笑,可以悠閑的散步,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的思緒停頓在某一點,強迫自己去遺忘,對母親露出笑臉。“我們明天就好好地過兩人世界,我請媽吃大餐。”
梅母看著女兒,也許是她多心了,女兒臉上的笑容和過去一樣的燦爛,只是成長是任何人都要經歷的階段,她的女兒也不應該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