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因為過于關心某人,所以才會有某種神秘的預感?
在紅袖招看她傷心而去,他故意狠下心腸將她丟在門外,但卻站在樓上悄悄注視著從樓下跑過的那道纖細身影。
也許真的是看得太過專注仔細,所以當他發(fā)現有個奇怪的身形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后,而這個身形又實在有些眼熟時,他便以驚人的速度沖下樓去,做了一只尾隨在螳螂后的黃雀,果然,一切如他所料,若不是他夠機警地尾隨而至,這個愚蠢的丫頭此刻該怎樣挽回難以收拾的局面?
看著落夕緊閉雙眸的臉,這種場景讓他好像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幕。那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夕陽之下,同樣是她緊閉著雙眸躺在床榻上,他坐在旁邊望著她的睡容……只不過,那時候的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的她已經是個成年的少女。
無論歲月如何變,他們之間一點都沒有改變。
挑了挑嘴角,這個嘲諷的笑該是對她,還是給他自己呢?
“唔——”輕輕的呻吟讓他坐直了身子,直視著那雙黑眸霧蒙蒙地慢慢張開。“你……”她看到他時,像是不確定地對著他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但就在手指即將碰到他的衣服時,神智才陡然清醒,那只手也僵停在半空中。
“為何你……我……”她茫然地向四周看。
司空曜的臉重新掛上那絲常見的蔑笑,“為何我們會在一起是嗎?偉大的公主殿下,難道您忘記了剛才發(fā)生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記性沒有那么差。”
“剛才……我們在紅袖招……”她的記憶開始倒退,紅袖招的一幕讓她更加心驚。
“不是紅袖招,而是你離開紅袖招之后,遇到了誰?”
“遇到了……葉公子。”她想起葉嘯云那張古怪的笑臉。
“公子?”他笑得更加冰冷,“你要是知道他對你做了些什么,大概就不會這樣叫他了。”
“他?做了什么?”落夕不解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曾經在獵場上射傷人家的胳膊,此時他又如此突兀地出現,不由得暗驚,“你對他做了什么?”
“哈哈,真是好笑。”司空曜大笑出聲,“你怕什么?怕我傷了他?那個企圖對你圖謀不軌的偽君子?”
“你說什么?”落夕忽然想到自己昏迷的過程,但大概是她的頭還暈暈的,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話。
“看看你的衣服,你該不是認為是我脫的吧?”
被他一提醒,她才察覺自己在被單下的衣服已不似剛才那樣厚重,立刻花容變色,“他……”
“你是個笨女人,從來都分不清別人對你的好壞。”轉身從旁邊的桌上端過來一杯熱茶,他沒好氣地罵。“喝了茶,你中的迷藥就不會讓你再頭疼了。”
她本能地接過,茶杯是溫熱的,熱氣熏蒸著她的眼,讓她脫口而出一句嘆息。
“為什么不讓他毀了我,那樣你不是會更開心?”
他驀然變了臉色,一手打翻她的茶杯怒喝,“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以為我和葉嘯云是一樣的小人嗎?就是要毀了你,也必須由我親自動手!除了我以外,我絕不允許其他的男人染指于你!明白嗎?”
“不明白。”她苦笑,霧蒙蒙的眼睛中有水光閃動。“從小你就討厭我,后來變成恨我,我不明白為什么你這么深刻地恨我卻不殺我,也不讓別人毀我?”
司空曜的臉漸漸蒼白,喉頭都在輕微地顫抖,他猛地按住她的肩膀,恨聲說:“好!你這么活得不耐煩,我就毀了你!”
他的唇像懲罰的鐵鎖緊緊蓋住她顫抖的唇瓣,從未有過的親匿讓他們彼此都顫抖如紙。
一瞬間,落夕用盡力氣推開他,翻身下地,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就要往外跑,司空曜在后面用手一拉,沒有拉住她的手,只拉住她的一截袖擺,袖子“嘶啦”一聲被扯斷,仿佛有片白云隨著她的斷袖飄墜到地上。
司空曜低頭撿起那片“白云”,沒想到那是一方白色的絲帕。
回過頭,看到他手中拿著那方絲帕,她臉色更變,返身回來。
“把手絹還我!”她急切地說。
攥著那方白絹,卻沒有歸還的意思,他困惑地盯著帕子,抬起眼,一字字開口問:“這手絹是你的?”
“當然。”她顯得非常焦慮,上手要奪,卻被他閃開。
“這么大的手帕是男人才會用的,你隨身帶這么一個東西做什么?該不會也是想拿到紅袖招去賣吧?”司空曜舉起手帕,瞇起瞳眸。
落夕閉上了眼。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而且,最讓她失落的是,他好似……忘記了?他不該忘記呵……六年前,住她跌入湖中前的那一幕,難道他和她不是一樣刻骨銘心地記得嗎?
手絹在他的手中飄動,夕陽的金輝透過白色的帕子,依稀間讓兩個人同時看到其中有不同尋常的光點閃爍。
司空曜于是抬高了手臂,將絲帕完全舉在最后的夕陽光芒之中,終于,他看清了那幾個字。
情多最恨花無語
赫然間,如洪水奔騰而來的記憶從胸口噴涌上他的腦海,穿過這幾個閃爍的光點,他看到落夕的面容在夕陽中依然蒼白無色。
他猛地幾步奔過去,在她暈倒前將她一把抱入懷中。
情多最恨花無語,其實世上萬物在情字面前,無語的又豈是花而已?
*
六年前,一張年輕帥氣的面容,極為挺拔修長的身材,在校場中央格外卓爾不群。
皇帝微笑望著那位剛剛露出成人氣質的少年,對周圍人說:“大宛國漂洋過海地送來幾匹駿馬,其中這一匹黑馬格外神駿,可就是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們這位三皇子卻說他能夠馴服,你們信嗎?”
太子政今年正好二十歲,一身銀白色的太子服顯得文雅秀麗,比起校場中司空曜的英武豪氣別有味道,他也笑著說:“三弟的武藝向來是兄弟中最好的。”
“我就怕他過份自信,早晚要吃苦頭。”皇帝嘆著氣,搖搖頭,但是眼睛還是看著場上的兒子,目光中充滿柔和的驕傲。
在他們座位以下的次席中,幾個年幼的公主也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五公主司空嬌十五歲,仗著自己年紀大一點,便熱情地大聲講解,“你們看這大宛國的馬,個子高,腿長,跑得最快,是咱們國家再好的馬也比不了的,聽說這次送來的這幾匹馬年紀都還很小,至少能再跑十幾年,所以三哥才志在必得地要搶這一匹叫追風的馬。”
“三哥最厲害,一定可以馴服這匹馬的!”年紀最小的九公主奶聲奶氣的說,順手推了推旁邊的姊姊,“落夕,你說對不對?”
她托著腮,呆呆地回答,“馴服了又怎樣呢?”
“又怎樣?” 司空嬌抬高了聲音,“那就能證明我們的三哥的確英明神武啊!大家都說他是未來最了不起的將才,三哥一定也想這樣證明自己!”
落夕繼續(xù)再問:“這樣就能夠證明自己了嗎?征服一匹馬,而不是在戰(zhàn)場上稱雄?”
“三哥早晚會在戰(zhàn)場上稱雄的!”她是三哥堅定的支持者。
此時場上司空曜已經躍上黑色駿馬的馬背,馬兒蹦跳著、狂嘶著,非要將他摔下來不可,但他緊緊抓注馬鬃,身體伏在馬背上,就像一塊膏藥緊緊地貼在那里,無論馬兒怎么蹬踏跳躍,都無法將他摔下。
司空嬌歡呼著,一把拍向身邊落夕的肩膀,“你看三哥多厲害!”
落夕的雙手本是緊緊交握在一起,被她一拍之后像是突然被嚇到了似的,一時間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猛然間,駿馬突然上半身直立而起,雙蹄騰空,司空曜的身體也因此在馬背上飛揚起來,馬兒猛甩脖頸,司空曜被橫甩出去。在場之人一片驚呼,落夕也情不自禁吔站了起來。
只見司空曜的雙腳剛一沾地,便像被地面反彈了一下似的,再度翻身跳回馬背上,這一回他緊緊摟住馬的脖子,雙腿夾緊馬肚,馬兒無論怎樣折騰都再也不能將他甩下馬背了。
眾人的喝采聲此起彼伏,眼看著馬兒帶著司空曜在場上飛奔了一陣之后,終于像是認輸了似的平穩(wěn)奔跑起來。
司空曜昂著頭,在馬背上張揚地笑著,那份光彩奪目映進了每個人的眼里,心里,多少年后都難以抹去。
當他得意揚揚地從馬上跳下,幾個箭步來到父親面前時,大聲說:“父皇,兒臣回來了!
“好孩子,真是了不起。”皇帝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回頭對太子說:“你有這樣的兄弟將來輔佐你,是你的福氣。”
“是的,父皇。”司空政也笑著對弟弟眨了眨眼。
“落夕,都說你的繡工最好,為你三哥的新馬繡一面護身的背甲吧。”皇帝拉過落夕的手,“你的手怎么都冰涼了,是不是外面太冷?來人啊,先送公主回宮,讓公主坐我的御輦吧,她的馬車太冷了,沒有火盆。”
司空嬌笑著打趣,“父皇真是偏心,我們的馬車也沒有火盆啊,為什么不載我們?”
“你這瘋丫頭每天在外面跑,一身都是熱氣,怎么比得了落夕的身子嬌弱?”皇帝笑著喝斥了幾句。
卻見落夕沉靜地躬身,“父皇,兒臣福淺位低,怎么能乘坐父皇的御輦?父皇的輦車只能由父皇的九五之尊乘坐,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腧矩,否則國法宮規(guī)豈不是一紙空文?皇位的威嚴何在?”
皇帝驚奇地看著她,對身邊人大贊,“你們看看,落夕公主不過才十二歲,竟然能如此曉以大義,明白事理,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兒!”
其他旁邊的大臣們也都隨聲附和贊美,“落夕公主不僅心靈手巧,而且聰慧無雙,雖然不是萬歲親生,卻與親生并無二致。”
忽然之間,校場上一邊倒的歌功頌德之聲全倒向落夕,而剛才還在萬眾矚目中馴服了黑駿馬的司空曜卻被人冷落了。
他的面色越來越沉,重重地冷哼一聲,反身拉起追風的韁繩便走。
落夕抬起眼看向他的背影,及時輕聲發(fā)問:“三哥,你的追風想要什么圖案的護甲?”
側過臉,司空曜嘲諷似的回答,“聰慧無雙的落夕公主,可以猜猜看我想要什么啊!”
“曜兒,落夕好心問你,你怎么這種態(tài)度?”皇帝的笑容收斂起來。
司空曜只是冷哼,“不敢,坐在落夕公主繡的護甲上,只怕我無福消受。”
“曜兒!”皇帝再一聲高喝,但他已經跳上追風,策馬狂奔出了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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