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長期覬覦西朝富裕的土地,不時侵犯,西朝為捍衛國土,雙方大動干戈,三個月前,金國大王主動提議,愿意與西朝和平相處,永不侵犯,并且派來使臣簽訂和議盟約,以示誠意。
谷若揚為盡地主之誼,開了盛大的午宴相迎,莫香凝貴為妃首,這等國宴當然得列席。
她來前特意細細打理過自己,絕不讓自己在眾人面前失禮,帶著怡然抵達太和殿時,瞧見除了被禁足的德妃缺席之外,成嬪、秦嬪等所有宮妃不論地位高低全來齊了……不,她仔細再一看,沒見到云嬪,莫非,今日這場合里沒有她?
思及此,她微微蹙起眉,身旁的怡然見到她的表情,馬上附耳道:“奴婢想,這云嬪娘娘大概又要像缺席秀女典一樣擅自不來了吧?”
“這可不同于一般的筵席,可是國宴,她敢不來?”
“不來不是最好?瞧,皇上雖還沒到,可他身旁不是多設了個位子,今日這場合能與皇上齊座的唯有太后娘娘而已,若太后娘娘也來了,她老人家發現云嬪娘娘連這種場合也敢缺席,您想想,這回太后娘娘還能忍得嗎?”怡然手暗暗指著前方玉階上并排的兩張椅子,提醒的說。
莫香凝這才留心到此事,忍不住輕揚起嘴角,淺笑道:“說得沒錯,就讓母后治她吧!”這回休想自己會幫她了,就讓她自個兒找死去!
“娘娘,金國的使臣們已入席,眾大臣也都入列,皇上亦將到了,您快入座吧。”一名太監見她站著與自己的宮婢說話,未立即入席,前來催促。
莫香凝這才雍容的往自己的位子走去,她是當前宮中地位最高的人,這位子當然安排得離皇上最近,是后宮中最好的座位,也最受矚目,當她翩然入座時,就連金國的使臣目光也朝她投來,仔細打量,不敢有半分的輕視,對此她不禁暗自得意不已。
而在朝臣的座席上,左相莫千里非常滿意女兒那后宮第一人的氣勢,反觀與他比鄰而坐的右相季汐山,此刻面上無光,無非是因為女兒季霏嫣被禁足,無法出席今日盛宴,再加上看見死對頭莫千里的女兒得意,這就更加不高興了。而這席上分別還坐著悶不吭聲的慶王谷明華以及一臉嚴肅的萬宗離和一干的王公大臣。
“皇上駕到——”殿前的太監拉聲高喊道。
所有人的視線便整齊的往殿門口而去,接著起身跪地相迎,那金國使臣們雖不愿意跪,但在人家的地盤上也不得不跪,跪得是一臉的不甘不愿。
莫香凝同樣屈腿迎谷若揚,這時見從殿門口走進的有兩道人影,其中一個穿著金線銀白龍袍,可另一個居然是——云絳紫!
眾人無不驚訝的瞠大了眼,尤其再見云絳紫一身珊瑚霓紅錦袍,裙裾垂地迤邐,殊艷尤態,還有她頭頂上鑲著的那顆巨大的東珠,更是映得她膚白勝雪,姣美容顏不可逼視。
“娘娘,那東珠比皇上賞給您的還大。”怡然不經意脫口說出道句,立即引起四周人的側目,嫉妒起前方那隨著皇帝款款而行的人。
莫香凝只覺手足一片冰涼,那寒意直直逼沁進心底。
眾目睽睽下,谷若揚牽著阿紫往那玉階上而去,兩人在玉臺上站定后,谷若揚攜著阿紫環視眾人,接著,阿紫竟坐上那眾人本以為是為太后準備的位子!
莫香凝見狀,不禁失態的站起身,自己尚且只能坐在后宮席上,那云絳紫憑什么坐在皇上身旁,那位子若不是太后來坐,也得等將來的皇后才能坐,那云絳紫怎能——她怒不可遏。
莫千里與季汐山見了也相繼愕然變色,連一向沉穩的萬宗離亦是沉下臉,唯有谷明華沒有特別反應,皇上雖讓阿紫以嬪的身分入宮,但這心里只怕當她是皇后,今日會攜阿紫一起現身他不意外。
莫香凝本來很能忍,這時也忍不了的想上前去對谷若揚進言,讓一個嬪坐上那位子不恰當,更是于禮不合。
但她才上前一步,就教莫千里的眼神給阻止了,這場合她若真鬧起來,恐怕只會惹怒皇帝,他讓她先忍下。
她只得忍住怒意,死掐著拳頭跪了回去,可這臉上再也笑不出來,她堂堂的淑妃竟連個嬪都不如,今日過后,恐怕成為眾人恥笑的對象了。
成秋雨雖也在心里訕笑莫香凝的難堪,但她更妒恨云絳紫,原來皇上還沒有忘情于她,這樣將她帶到眾人面前,只為表示他就寵她云絳紫而已。
至于秦芬兒,瞧著前頭的龍與鳳,眼底對云絳紫只有羨慕,倒未顯嫉妒。
“都起身吧!”谷若揚和阿紫坐定后,淡聲喊起。
眾人聞聲起身回坐。
谷若揚瞧見身旁的女人大氣也不敢吐一口,頭垂得極低,那坐不住的樣子,不禁略鎖起眉頭。
阿紫頓感腰身一緊,回神過來發現自己已坐在他的腿上了,她大驚失色,“您這是做什么?”她咬牙低聲問,這么多人面前,他怎好將她抱上腿去!
“別動,好好給朕坐著,要不然朕還能當眾吻你。”他陣子火熱,像是不在乎當場把她生吞活剝。
她耳朵嗡嗡,曉得他不是玩笑,真會這么做,這頰上兩抹紅暈立刻染散開來,羞窘得趕緊別開臉,不敢與他熾熱的眸子對上,不料這一轉開,卻又撞上另一道目光,萬宗離正緊緊盯著她看,她心里驀然一慌,低下頭,連他也不敢相視。
“敢問西朝皇帝腿上抱著的這位可是您的皇后?”這開口問話的人即是金國的使臣之首圖悟八里。
他是金國大王的子侄,年約三十多歲,身材微胖,腰帶鑲著熠熠閃爍的大紅寶石,身后帶了七、八個屬下一同入席,這些人也都是穿金戴銀,極盡的張顯貴氣。
他這一問莫香凝首先變臉,莫千里與季汐山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
“金國使臣來我西朝難道都沒事先一番?我西朝目前尚無皇后。”莫香凝終于忍無可忍的道。
圖悟八里瞧她一眼,“我圖悟八里當然也聽說過西朝無后,可此刻高坐西朝皇帝身邊的不該是皇后嗎?我這是迷惑才特意問清楚的。”
“她不是皇后,她只是一個嬪!”莫香凝忍著氣道。
“一個嬪就能在這場合與西朝皇帝同進同出這還同座,那你又是什么身分?”圖悟八里反問她。
她立刻抬高下巴。“我是……是淑妃。”她本要大聲傲然說出自己的身分,但忽然想到自己地位高又如何,只能坐在一旁,還不如一個嬪能坐皇帝腿上,這說出來只能證明她是個不得寵的妃子,讓自己無臉,因此這后頭的聲音就弱了,連下巴也收斂了,不再抬得高高的。
她聲音雖小,圖悟八里還是聽得明白,馬上笑了起來,“原來如此。”
盡管他只說了這四個字,可也讓人明白他所想的,這是譏笑莫香凝無寵。
莫香凝簡直咬牙切齒到極點,這回是真受到奇恥大辱了,尤其在聽到谷若揚說了什么后,那神色更是徹底灰敗下來。
“云嬪剛進宮而已,地位雖不高,但不是沒有機會往上提,來日方長,朕斟酌著,今日讓她坐朕身邊,只當見習,金國使臣莫見怪。”谷若揚這言下之意云絳紫將來不只是嬪,榮寵還在后頭。
阿紫聽了自己都感到臉熱,今日她本想自己靜靜的坐到后宮席去,不惹人注意,悄悄度過這日就好,誰知他一早就到景月宮,親自監督朱丹將她打點妥當,這衣服稍有不滿意的,立即讓尚服局的人來改,她頭上那顆東珠也是他硬要朱丹給她鑲在發上招搖,末了,拉著她一道走進大殿,她忍著眾女那帶著綿綿細針的眼神已經夠苦了,他這會兒又說什么渾話,說她來見習的,這是要見習什么啊?
他是嫌她不夠折騰,找她麻煩來著,她頭痛欲裂,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不讓這家伙像獻寶似的把她現出來給大家看。
圖悟八里聽了谷若揚的話,立即感興趣的瞧向云絳紫,似在計量著什么。
“云嬪娘娘沒去過金國吧?今日圖悟八里代表金國大王前來談和,這若相談成功,娘娘就有機會到我金國來作客,受我金國招待,順道瞧瞧我金國的河山了。”他不著痕跡的將話題導向議訂盟約的事上,倘若云絳紫說了一句向往,那就瞧西朝皇上怎么說了。
這簽不簽盟約,西朝皇帝一直不給回應,大王這才派他前來,正好藉著此刻得到答案。
谷若揚雖沒對阿紫說過朝政上的事,可她也多少明白兩國間的利害關系,依她對谷若揚的了解,他不給答案應該是因為不相信對方吧?
她微微一笑,不上當的道:“金國山河壯麗,自是美不勝收,但我西朝疆土廣闊,云嬪至今尚未游遍,又怎會先去你金國游歷,不過,若西朝與金國不可分割了,那又另當別論。”
阿紫這話說得漂亮,這不可分割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金國成為西朝的附屬國,二是西朝真與金國簽訂和議盟約。
著不卑不亢,語帶雙關的態度,連莫千里與季汐山聽了都暗自叫好,心想著云絳紫有腦子,倒不笨,沒落了圖悟八里的圈套不說,還暗暗打了他一耳光,這若讓自己女兒來應對,不見得說得出這番痛快的話。
圖悟八里沒想到云絳紫會這樣答話,不禁僵了笑容。
“西朝與金國即便不簽盟約,云嬪若想走一趟金國,朕有機會還是能帶你去的。”谷若揚雙目灼灼的望著懷中的人,聽她的回答亦是贊賞的,而他接著說的話更為犀利,若不簽盟約,他想帶阿紫去金國,那又只剩一個可能——巡視國土,言下之意,對金國也是有野心的。
圖悟八里臉孔烏黑下來,“西朝皇帝這是表明要與金國為敵了嗎?”他索性挑明了問道。
谷若揚輕啜著酒,睨他一眼才道:“朕方才的話也沒其他意思,你不用多想。”
圖悟八里鐵青了臉,“西朝皇帝莫要欺人太甚!”這是要翻臉了。
谷若揚對他的怒氣視若無睹,仍一臉淡漠。
阿紫眼看這場國宴就要砸鍋,而自己仍教谷若揚抱著動不了,只得示意身后的朱丹朝圖悟八里送上水酒,又轉頭回來道:“圖悟八里大人先別急,皇上也沒說不簽訂盟約,方才的話都是假設的,皇上之意是還需時間考慮考慮,而今日純粹招待遠道而來的各位,是喝酒吃菜的場合,若要談正事,皇上會另外召你們進宮詳談的。此刻不如先喝酒吧,咱們這西朝的美酒是出名的好喝,請圖悟八里大人品嘗看看。”
圖悟八里受辱,心中雖有氣,可眼下也不好就將情勢弄僵,如此他回去無法向大王交代,斟酌后便接過朱丹遞來的酒,一口喝干了。
眾人見皇上與云嬪一剛一柔,就整治得金國來使悶聲挨棍,這之后談什么還不是得由西朝主導。
眾人對云嬪是刮目相看了,這位位分不高的后宮娘娘倒十足有西朝女主的范兒,再瞧皇上那嬌寵她的樣子,想來云嬪將來大有前途了。
萬宗離望著谷若揚懷里的人,神情復雜,眼色逐漸黯淡下來。
這國宴結束后,谷若揚攜著阿紫將要離去,尤一東忽然靠過來在谷若揚耳邊低聲道:“啟稟皇上,大將軍回來了。”
谷若揚眉峰一挑,“他此刻在哪里?”
“候在承乾殿等著皇上。”
“嗯。”他點頭后轉向阿紫道:“朕去一趟承乾殿,你先回景月宮去,回頭朕去找你。”
阿紫靠他極近,自是聽到尤一東稟報的事,既然李永將軍回來了,他必定有事,便道:“皇上忙去,不用趕著到景月宮沒關系。”
他以為她不想他過去,立即就惱了。“朕去不去你管不著!”這重哼一聲后方才離去。阿紫愕然,他這是生哪門子的氣?該生氣的是她吧,瞧他把她搞得成后宮眾人的眼中釘了,想來她以后日子不好過……
正這般想著,這遠瞧見莫香凝朝她看過來,那神情大有興師問罪之勢,今日她被折騰夠了,可不想再應付打翻醋桶的女人,帶著朱丹轉身溜了。
承乾殿內,一名四十多歲身著將軍服飾的男子,一見谷若揚出現立即抱拳跪下道:“臣李永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將軍快請起。”谷若揚親自去扶他起身。這人是谷若揚的常勝將軍李永,當年晉王之亂時曾幾次舍命救他,當自己成功誅殺晉王奪回皇權登上皇位后,即封李永為大將軍,讓他鎮守邊關,保國衛民。“尤一東,賜坐、上茶!”他吩咐道。
尤一東立即去搬來椅子恭請李永坐下,再奉上香茗,主子對大將軍極為倚重與禮遇,他不敢怠慢。
“大將軍若早一點回來,這還趕得上參加國宴,可惜大將軍遲了一步,國宴剛結束。”谷若揚待李永坐下后,惋惜的說。
“皇上指的可是歡迎圖悟八里的宴會?”
“是啊,你若能出席,就能瞧朕與阿紫怎么挫那個金國人的銳氣了。”
李永噙笑道:“皇上顯威,那圖悟八里自是招架不住,不過,阿紫怎么也出席了?”
“朕封她為嬪,她進宮來了。”李永遠在邊疆,尚不知此事,谷若揚于是告訴他。李永向來便曉得他對阿紫糾纏不清的感情,所以他在李永面前并不隱瞞與阿紫的事。
李永馬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很替他高興。“恭喜皇上終于和阿紫……不不不,不能再喚阿紫小名了,該改稱云嬪娘娘。可是,您本意不是要立她為皇后,怎么只給位分不高的嬪?”他想想不解又問。
谷若揚想起方才與阿紫分開時,她那一副不用他恩寵、不想再見到他的模樣,不住氣結。
“這女人不受教,朕教訓教訓她,等她識相了,懂得對朕卑躬屈膝,朕再換了她的身分。”
李永聽了這話就明白了,阿紫雖進宮,可皇上還沒真正搞定人家。
“呃……皇上說得是。”李永只笑著不好多說什么,這帝妃間的事不是他可以過問的。
“不提阿紫了,來,說說正事,大將軍突然回來,可是有什么要事對朕親稟?”谷若揚沉肅下臉色問道。
李永也正了正神情,道:“臣日前在邊境抓到兩個人,一個是金國驛官,一個是在邊境活動的雙面細作,臣在那驛官身上捜到金國大王的調兵密函,這若真有心簽訂議和盟約,又何須調兵遣將?皇上莫要與那圖悟八里達成任何協議,防金國大王有詐。”
谷若揚淺聲而笑,陣中掠過一抹冷酷。“一面說和,一面又調兵遣將,這金國大王真是個狡猾的狐貍,可惜朕從頭至尾就沒相信過他的話,只是這回金王既像回事的派人過來談,那這場面朕還是得做,要不然就顯得是咱們西朝量小好戰了。”他這不過是虛與委蛇,那個敢代主子行騙到西朝來的圖悟八里,自己是不會給他好果子吃的。
李永點頭,“其實臣并不擔心皇上會上金王的當,這次臣專程趕回來,是為了另一個重要的消息。”
谷若揚凝眉,“你剛說還抓到一個雙面細作,這重要消息與其有關?”他馬上問道。
“是的,臣抓到的這個細作,專門游走于西朝與金國之間盜取消息,再賣給出價高者獲得暴利,是個沒什么忠誠道義的小賊,不過,臣這回卻拷問出一件事,那晉王雖死,但竟還遺留一子在金國。”
“有這樣的事?”這消息令谷若揚也驚訝了。
“當年晉王為了結盟金國,送自己的幼子前去做了人質,這一去多年,所以幾乎讓人忘了晉王其實還有這么個孩子,最重要的是,此子正私下運作,意圖顛覆西朝。”
谷若揚神色丕變,“此子如今在哪?”
“聽說人已回了西朝……”
谷若揚離開承乾殿來到景月宮,要人別驚動阿紫,獨自進到殿里,見到阿紫正坐在飯桌前用餐,卻只盯著菜好半天,一口都沒吃,那模樣失魂,不知在想什么。他不禁擰了眉。
走了過去,阿紫仍發著愣,竟沒發現他已到面前。
他眉心攏得更深了。“阿紫?”
一聲沒應。
“阿紫!”這一聲提高了音量。
阿紫聞聲失箸,回過神來才發覺他已在眼前,驚得站起來,這慌亂的舉動又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碟子,“匡當乒乓”幾聲,地上已是一片碎碟。
“對……對不起。”她忙說,蹲下要去收拾東西。
他握住她的手阻止了,朱丹聽見動靜進來,瞧見這一地狼藉,馬上惶恐的道:“奴婢該死,這就馬上收拾!”
“你是該死,怎么伺候娘娘的,讓她一個人用膳,居然沒人在一旁伺候?”他責問道。朱丹驚惶,“奴婢失職……”
“別怪朱丹,是嬪妾想一個人,所以讓她們別跟在一旁的。”阿紫忙說。
谷若揚仍是瞪著朱丹。“還不收拾收拾下去了!”
朱丹不敢多言,趕緊收拾好碎片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