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躺了一會兒,突然想起身。試了幾次,最后不得已,只好用受傷的那只手去撐,劇烈的疼痛讓她唉叫了一聲,手一滑,身體立刻傾斜,重心不穩,眼看就要掉下床,突然有雙強壯的手臂分秒不差的接住了她。
“誰?季竮。”那熟悉的體溫、力量,瞬間圍住了她。
“我得請個看護,二十四小時好好盯著你。”他理所當然的將她攬抱起來。
“你……你怎么沒走啊?”泱泱的臉瞬間紅了。意識到她想掙脫,季竮抱得越緊。“季竮……我快不能呼吸了。”
“對不起。”他嘴里道歉,但手卻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你怎么啦?”泱泱發現他全身緊繃,連呼吸都透著不尋常的紊亂,想到他一定是擔心著自己,態度立刻軟化。“你不是說我沒事了嗎?”
“說歸說……你知道當我棲到電話那一刻,心跳有多快?”
“這真是場難以想像的災難。”泱泱伸出沒有受傷的手,用指尖輕撫過那熟悉的輪廓。“你急壞了,是嗎?因為擔心我出了什么意外,甚至不幸……”
“我開著車,腦子飛快閃過每個可能,包括最糟的結果……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在這時候還這么冷靜嗎?”
“你怕我遭到不幸?”
季竮覆上她的唇,用力將不祥的語詞吻掉。
原本她以為自己不怕,以為那場火并未留下任何恐怖的印記。
但她錯了。
當一觸碰到季竮的舌尖和體溫,記憶便像決堤的洪水,迅速占領她全身每個細胞。他的安撫開啟了恐懼之門,泱泱大膽且毫無保留的回應他的吻,進而索求更多;為了止住身體的顫抖,她不自覺的緊抓他胸前的衣眼。當季竮的擁抱也無法使她寬心時,她立刻推開了他。
“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他歉疚的將夏禹嵐的情形細說分明,那張英俊的臉寫滿懊悔。“如果我好好處理這件事,早點打電話去查她在法國的情形,就不會有今天的事發生了。”
“還好。”泱泱突然慶幸的笑了。“還好是我在那,萬一她到大宅找煦晴出氣,那就糟了。”
“這時候你還擔心別人?”他心疼的再次抱起她,埋怨的說:“季碔告訴我,當時你為了救她才沖進火場,你知不知道那后果有多嚴重,萬一……”
“我沒想那么多,我只是……”
“告訴我,”他捧起她的臉,不容許她逃避。“在你沖進去的時候,你有想到自己、想到我嗎?”
“我……”她沉默著,雖然一個字也沒說,意思卻很清楚了。
季竮看著她,發現自己從未如此害怕,深怕她遲疑之后的答案不是他要的,于是他搶先說:“答應我,從現在起要好好愛自己。”
“你不想聽我的回答?”泱泱雖然閉著眼,卻能從他的語氣里感覺出那細小如針的情緒轉折。
“我……好啦,我承認……是我沒有勇氣聽。”
“為什么?你認為我說的不是你想聽的答案?”
季竮用一個親吻代替回答,間接坦承他的恐懼。
“老實說……”泱泱嘴角漾起一個淘氣的笑。“我沖進去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的畫。”
“嗯。”
“因為沒有它們……我就不會遇見你。在失去它們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愛你。”
她仰起臉,渴求一個深切的吻。或許是因為看不見,所以她必須張開全身每個細胞代替視覺去感受;也因為如此,她變得更加敏感,所有感官都像是有了生命。
要不是幾小時前才從鬼門關前回來,要不是身上還帶著傷,她一定會毫無保留的獻上自己。同時,季竮也轉開臉,努力深呼吸。泱泱知道他也同樣陷入渴求的煎熬,努力壓抑想占有的沖動。
“你知道我……”
“嗯,我知道。”泱泱回吻,暗示必須到此為止。“畫室怎么樣了?”
“很糟。但你放心,我會盡快蓋一幢新的屋子給你。”季竮發現她神情有異。“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她試著坐起來,不管眼睛刺痛著,突然扯下覆蓋的紗布。
她望著季竮,這個她最初、也是最終的愛。她收起平時的理直氣壯、直率和任性,她握住季竮的手,藉著他手心的熱度幫她說出這可能改變一生的決定。
“季竮,我──”
“泱泱,”他又在她開口時搶先說:“答應我,當新的畫室蓋好時……我們在那舉行婚禮,好嗎?”
“季竮,你冷靜一點。”
“不,這一點也不倉卒,更不是沖動做的決定,我早就計劃著了。”
“可是我……我不能……我不能跟你結婚。”
“什么?”季竮不愿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于是反問,想再給她一次機會。“你不是才說愛我?”
“我愛你,但……那跟結婚是兩回事,我覺得現在不是談它的好時機。”
“好。”季竮這才意識到自己太急切了,于是讓步的說:“現在你先好好休息,一切等你出院了再說。”
“就算出了院,我也不會再談這件事。”泱泱雙手緊抓著被單,但神情卻堅毅絕決。“我不會再回季家了。”
“泱泱,你在說什么?”
“這場火讓我想通一些事。我不能永遠躲在你的羽翼下受保護;我的畫之所以感動你,是因為它有生命力,但在那幢豪宅里、在你身邊,過著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我的繪畫生命很快就會結束。”
季竮一聽,立刻想上前,泱泱卻伸手推開他。
“這是什么歪理?難道畫家都不能待在愛人身邊嗎?”他氣憤的雙手握拳,起身在病床旁來回走著。“泱泱,你對我太不公平了,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時候?”
“我需要空間,我必須走。”她不看季竮,執意將話說完。“我需要一筆錢,出院后,我要離開臺灣。”
“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他轉身攀住她的肩,輕輕搖晃著。
“這是我的決定,我希望你能尊重我。”
季竮感覺自己仿佛在推一顆巨大石頭。“那我呢?你幾曾尊重過我的決定、我的想法和感覺?”
“無論你說什么,都不能改變我。”
“那好。”他的手無力的垂下來,連雙腿都使不上力。“我尊重你,不干涉你的決定,但我不會借你一毛錢。我還要提醒你,合約有它的法律效力在,我無法阻止你離開,但關于毀約的法律問題,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你想拿合約威脅我?”
“不。”他抬起手調整領帶,退后一步說:“這是你恣意妄為的代價。”
季竮的話讓泱泱全身發冷。
她不是害怕走投無路,活到這么大,孤苦無依的日子她早已習慣;但認識季竮、嘗過了被人疼愛和保護的滋味后,心……不知不覺就會變得脆弱而且依賴,這樣的她,其實是連季竮一個無情的轉身都承受不起。
而決然離開病房的季竮也不好過。
坐上車,他呆愣了許久,根本無法啟動車子。
他的心混亂到無法整理,一度……他以為自己已經將阻擋在兩人之間的障礙排除,但每一次當他自信滿滿時,泱泱總會出新的難題來考驗他。
那個對生活及未來篤定且充滿信心的男人,現在已經變得茫然且迷惑。
他緊握方向盤,不確定自己該上哪,總之就是不能留在原地。于是,他轉動鑰匙發動引擎,用最快的速度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