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奢望能找到他的行蹤,也不敢找他的行蹤,擔心這樣反而會害他身陷險地。
羅剎門人已尋至那座山林,怕他們會將山腳的杭州當做據點,也怕自己會在某些沒留意的地方泄漏她與遲昊有關而拖累藥鋪,她只能遠離家鄉,捎了封信托驛站送回,借口尋找傳聞中的千年人參用以交代自己下落。
這差勁的借口,騙不了爹娘,她很清楚。但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回報自己的平安,告訴他們不孝的女兒平安無事。
在包袱里,遲昊留了東西,有他在木屋制作的藥粉,和一張銀票。
那些東西,她都沒碰,拿了條布巾緊緊包住,藏在包袱最底部。她不想見到那些會勾起回憶的事物,然而,在夜闌人靜時,他的面容總出現眼前,像夢魘般不放地自掃。
一路上的花費,都是靠她采藥販賣和幫人治一些小病痛賺來的所得支撐。這一天,她接近揚州,在穿越山林時,聽到微弱的呻吟聲。
海品頤循聲找去,發現一個山洞內,有個姑娘躺在那里,衣著布滿補釘臟污,小臉蒼白一片。
“姑娘……你怎么了?”她走近洞口輕喚。
聽到人聲,洞內少女虛弱地開口:“別……別過來……我染了瘟疫……”
染了瘟疫還丟在這種地方,不存心找死嗎?海品頤怒擰起眉,踏進山洞,看到她衣著單薄,被山洞里的濕氣凍得渾身發顫,趕緊將她扶起,動手就要去除她身上的衣物。
“不要……”姑娘嚇著了,拼命掙扎,無力的拳頭落在她身上,卻毫無攻擊力。
“別擔心,我是女的。”海品頤安慰她,快速將她衣物除下,抽出包袱里的披風覆在她身上。“我叫海品頤,你叫什么名字?”
懷疑的視線在她身上打量,但病痛的折磨讓她只能無力質疑,只好接受。“水凈……”
“水凈,告訴我,你哪里不舒服?”拭去她額上的冷汗,海品頤輕問。
“我一直發高燒,但全身好冷,四肢痛、背也痛……”
“你家在哪兒?”這里連熬藥都不行,這種病在這里根本沒法子治。
“我不能回去……”水凈掉下眼淚,哭泣讓她的呼吸更加困難。“會染給別人……”
“我會治好你的。”海品頤幫她將披風系好,不由分說地背起她,走出山洞。“跟我說怎么走,快!
“往左走……”水凈無法,只好指引。
海品頤施展輕功,很快就來到揚州近郊的小村落。依著指引,回到水凈的家。
原本在屋外的婦人一見她背在背上的水凈,頓時嚇白了臉,奔進屋就要鎖門,被海品頤沖上前一把抵住。
“她是你女兒,怎能見死不救?!”海品頤怒道。
婦人聞言,眼淚撲簌簌地落下。“我們沒錢救啊,只能少一個染病算一個。”
“別怪我娘……”水凈哽咽,掙扎要從她背上爬下。“讓我回山洞……”
海品頤不禁紅了眼眶。普天下有這么多窮苦的人,衣食匱乏,生命不保,而她竟還有時間沉溺在自憐自艾的泥沼中無法自拔?
“給我一個地方就好,讓我治她。”海品頤急道。以前在藥鋪見過人抓過治瘟疫的藥方,只要給她機會,她能治的!
心疼女兒,婦人答應,帶她們到屋后的馬廄。原本養在里頭的馬,早因沒錢給賣了,現在里頭空置著。
海品頤將水凈背進,放置在干草堆上。“要撐下去,知道嗎?”她輕撫過水凈的臉,柔聲給予鼓勵。
見水凈點頭,她起身定出馬廄,看到婦人擔慮地在遠處張望。
“借我一個藥罐,讓我能夠熬藥,還有干凈的清水,我去采藥,馬上就回來。”海品頤叮嚀,隨后施展輕功離去。
進山林采了所需的藥材,海品頤旋即奔回,熬的藥除了讓水凈服下外,為免被感染,她和水凈家人也都各自服用。
這段期間,海品頤一直待在馬廄里照顧著她,每天用清水擰了濕巾為她凈身,拿出自己的干凈衣物讓她換上,自己凈身時也毫不避諱地在她面前除下衣袍,解了水凈對她性別的疑慮。
終于,水凈燒退了,然后在海品頤的藥和每日獵回的山產調養下,逐漸康復,瘦削的身形總算長了點肉,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
鄰近的村人知曉,無錢求醫的人紛紛找上門,讓原先不在同一地方多做停留的海品頤只好留在水凈家,采藥熬煮,一一救治。
這一日,海品頤在院后熬藥。村里的人已治得差不多,這藥是讓水凈調養身體的,長期飲食不足的情況下,已十四歲的她瘦得像個十歲女孩,連癸水都還沒來。
“品頤,我……”怯怯的叫喚在身后響起,她回頭,見水凈站在那兒。
“什么事?”海品頤微笑。其實,她很感激水凈的出現,讓她得以藉由救人的忙碌,暫時忘了那抹傷她的身影。
“我……是來跟你道別的,我明天就要走了……”水凈絞扭手指,眼圈一紅。
“走?”海品頤起身,走到她面前。“走去哪兒?”
看到她關懷的表情,水凈好難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早已將長她四歲的海品頤當成姐姐一樣看待。“我爹娘……將我賣給了揚州的妓院……”
海品頤怔站著,指尖發冷。她好不容易將她從閻羅手上搶下,卻又害她被推入另一個地獄?“他們怎么能!”海品頤氣得大喊。“我去罵他們!”
“不要!”水凈拉住她的袖子,忍不住哭了出來。“他們也是不得已的,家里沒錢吃飯,賣了我,他們可以衣食溫飽,我也可以不必再過苦日子了……”
看出她的故作堅強,海品頤的心被揪緊。她若兌換包袱的銀票,可以救得了水凈,但普天之下,這樣的姑娘有多少?她救得了多少?
這樣的掙扎,一直到翌日妓院的護院來押人,還在心里猶豫。救了水凈,又能怎么辦?只要她一走,那些錢用完,水凈仍是逃不過這一條路。
“怎么有個男人?”護院看見男子裝扮的她站在水凈身旁,伸手用力一扯,水凈失去重心仆跌在地,他仍用力拖著,一臉鄙夷。“可別有什么不清不白,殘花敗柳價格差多啦!”
見狀,海品頤怒火上涌,一掌將他的手拍掉,彎身將水凈扶起。“別怕,我陪你去揚州。”她不放心,若只讓水凈跟他走,這一路上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嗯。”水凈感激點頭,目送海品頤進屋收拾行囊,她轉身朝爹娘跪下。“爹、娘,您們要好好保重……”這一去,怕此生再無緣相會。
婦人將水凈扶起,含淚泣道:“水凈,別怨爹娘……”
“水凈懂。”水凈強揚起笑。
護院對海品頤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氣都出在水凈爹娘身上。“老子忙得緊,拖拉個什么勁?再不放人給你們的銀兩當場減半!”
從屋內旋回的海品頤聽見,臉色一板,沉聲道:“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護院嚇得當場噤聲,不敢造次。
水凈眷戀地又看了爹娘一眼,狠狠咬唇。“走吧……”她拉著海品頤的手,頭也不回地離去。
*
掙扎一路,海品頤終于還是狠不下心見水凈真成了青樓女子,決定幫她贖身。
即使救不了普天下的姑娘,她也只能救一個是一個。
“我離開一下,等我。”她對水凈柔聲道,而后轉向護院,冷臉一板。“不準離開,要是我回來發現她有什么差池,唯你是問!”見護院忙不迭點頭,她才趕緊去兌換銀票。
海品頤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回原地,所見情景卻讓她詫異不已——水凈咬唇忍淚,臉上有傷,護院已經不見,身旁多了一名風情萬種的中年美婦。
“水凈,怎么了?要不要緊?”海品頤趕緊奔到水凈旁,看她的傷勢。
水凈嚇得哭了,怕她擔心,仍強忍搖頭。“不要緊。”
海品頤還來不及細問,一旁的美婦已橫眉豎目地迭聲開罵:“你這男人怎么當的?竟把自己女人賣到火坑?!明明好手好腳的,不會去掙錢居然還要女人養?要不要臉啊!”邊說,手指還不停往她肩頭直戳。
海品頤傻眼,摸不清現在是什么情形。
“不是的,您誤會了……”水凈急忙阻擋。
她一出聲,美婦更火。“小姑娘別傻了,這種男人不值得!你居然還騙我是被父母賣的?浪費我的銀兩來幫你贖身!”
直至此時,海品頤才大致了解來龍去脈。難怪護院不見了,原來是拿了銀兩放人,但……水凈的傷又是怎么來的?
“您誤會了……”海品頤很感激美婦出手救了水凈,但那像要將她剝皮啃骨的狠勁引來路人側目,她只得趕緊拉了兩人閃進小巷。“我是女的……”
美婦哪里肯信?經過海品頤不斷解釋,加上水凈在旁附和保證,最后還讓她摸上胸口按了又按,精明戒慎的美婦這才相信。
怪不得她啊,她原是名震洛陽的花魁,愛上了一個男人,她用天價替自己贖了身,帶著剩余的積蓄隨他遠走。他卻趁夜拿走她的錢,棄她遠去。幸好她有些首飾是隨身藏著,不致潦倒街頭,但自此之后,她對男人早已心死。剛剛以為被騙誤救賣身養小白臉的姑娘,勾起她對男人的厭惡,當然氣得破口大罵。
海品頤又問起原由,才知道自己去兌換銀票時,忍了一路的護院乘機對水凈毛手毛腳,水凈掙扎想跑,跑到街角就讓護院追上,當場在大街上拳打腳踢。剛好美婦經過,上前阻攔,知她是被父母賣到青樓的女子,用錢幫她贖了身。
“多少錢?我還你。”海口陽頤不好意思地問。
“算啦!”美婦豪爽揮手。“你們打算怎么辦?”
海品頤看向水凈。“我送你回家吧?”
水凈咬唇,搖了搖頭。“我沒辦法回去了……”她祈求地望著海品頤。“讓我跟你一起走好嗎?”
再回去一定會被賣,她不怨爹娘,但一次就夠了,她不敢冀望自己能有足夠的車運逃過下次。
海品頤猶豫。這也是她遲遲不幫她贖身的考慮,救了,將會變成一種難以割舍的牽絆。她輕嘆氣,而后點頭。“嗯。”她和水凈也挺投緣的,就當多了個妹妹吧!
“太好了!”水凈開心得又笑又跳。
“喂,我呢?”一旁的美婦開口。“也讓我一起走吧!”這兩個小妮子看了挺有趣,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救命恩人的要求,水凈立即就要點頭,但憶起她也只是個小拖油瓶,只好眨巴眨巴地望著海品頤。
對上那祈求的眼神,海品頤不禁啞然失笑。會出手相助代表人應該不壞吧?略一沉思,她點頭。“您好,我是海品頤,她是水凈。”
美婦揚笑。“我呢,就叫嬤嬤吧!”
之后,就這么開始了三人結伴行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