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振筆疾書的路云深頭也沒抬,直到一雙纖手驀地放在他肩頭上,他一驚,全身肌肉在瞬間繃緊;但也在同時,一抹幾不可聞的淡淡酒香侵入了他鼻間、沉進他的心腔,他繃緊的肌肉立刻又放松下來。
“你好像把胡同他們嚇壞了。”跟著他肩頭揉捏按摩手勢而起的,是洪夏衫恬靜的聲音。
微閉眸,享受著妻子在他僵硬肌肉上的推捏,他受用地低嘆一聲。“天寒地凍的,你怎么出來了?”沒想到她會在商行出現,他既意外又驚喜,也想到了今天根本不適合出門的天候。
“沒什么,只是忽然想看看你工作的情況。我打擾到你了嗎?”以前曾和他來過商行一、兩次,今天倒是她首次主動跑來。沒跟他說,其實是因為午睡時作了個惡夢,醒來時特別想他,才會沖動地來找他……這還真是有些丟臉呢。
“當然沒有。”探臂握住她的手,他起身,拉著她到他偶爾休息用的舒適椅榻坐下。召來下人送進茶點,他才回到她身邊。“你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衣服有穿暖嗎?”檢視了她身上的輕暖衣裳,他這才滿意地頷首,目光在她臉上來回。“對不起,夏衫,本來我答應這陣子等工作忙完,再帶你回青梁城見爹娘,順便讓你‘避寒’,可是沒想到會被一些意外狀況耽擱到現在。”指的是錢要與徐欣欣的事。
她將剛才替他端進來的茶放到他手上,她自己也啜了幾口熱茶。
“爹娘不會怪你,我也沒怪你。我想等徐姑娘的情況確定了,到時我們再看要不要回去都沒關系。”這時候他們哪能說走就走。
喝下茶,路云深表情深思。“夏衫……”遲疑了一霎,他還是喚她。
“怎么了?”為他再將茶斟滿,抬眸,這才發現他盡現陰霾的臉,不禁也跟著蹙眉。
他伸指想撫去她眉心的褶痕。“如果你想回青梁城也可以,我先派人護送你回去,等這兒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去跟你會合。”若不想讓她看到日后可能的失控、難看狀況,他可以忍著相思先送她走。
他有預感,徐欣欣那邊的情況不會就此善了,因為她已經開始有些難以掌控了。華紫藤說,她現在的身心正處于十分不穩定之中,若不小心照顧觀察,誰也料不定她會忽然做出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光是那天她拿簪子刺自己的眼睛就夠瘋狂、夠嚇人了,且她直指他就是徐欣欣不穩定的原因。
……媽的!要不是看在老太爺的份上,他早就直接將下人和一座銀山準備好,丟給那丫頭自己去過下半輩子。
馬上聽出他話里背后的含意,洪夏衫瞳眸一瞬,接著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她不說話,路云深卻被她閃動著薄惱之色的水瞳看得心幾乎要迸出胸膛。“夏衫……”指節滑下她臉蛋,他沒有笨到看不出她的反應。“我是為你好。”語氣放得更軟。
拍掉他的手,她抿了抿唇。“我當然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要我走,我就走!”倏地站了起來,快步向門外走。
被她莫名的發火、斷然同意,還有干脆走人的舉動弄呆了一霎,不過路云深卻直覺縱身跳起,長臂一伸,將就要跨出門檻的她勾了回來。“慢著,夏衫……”把仍不斷掙扎著要走的她牢牢鎖在他的胸膛與鐵臂之間,他低頭搜尋她的眉眼。“你在生氣?既然知道我的用意,為什么還生我的氣?”不懂。卻非要弄到懂不可。
被他的強硬懷臂箍緊動彈不得,她也就不再白費力氣掙扎了。“因為你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慢慢地勻平氣息,她終于抬眸,凝望著他道。
“什么?”兩道濃眉再皺。
“你沒把我當成你的妻子。”再幽幽指控。
“我沒……”傻眼。
“我曾說過,做妻子的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才叫幸福。夫妻若不能同甘共苦,又哪能叫夫妻?你……”對著他嘆了氣,忍著再罵他笨的沖動。“為什么每回只想到先保護我、不讓我受到傷害?難道你不知道其實我也想守護你嗎?”
守護他?!
啊!他以為這是他初到她家的第一年,她才能做的事,但……但她現在說……她想守護他?
路云深的腦子此刻有化作一團爛泥的嫌疑。呆呆地放開她,再呆呆地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上──呆呆地盯著這雙在他掌心上顯得格外纖細小巧的手……突然間,一股熱流從他心頭竄流而過,他回過神。
“夏衫……我……我明白了。”動容地合起她的手,他火熱熾亮的黑眸與她交纏。“那就請你用你的力量守護我吧,我也想被你守護。”
就算她的力氣比不上他又如何?只要她在他身邊,只要她一個笑容,這不就是令他產生今生無懼的力量嗎?
難怪她會生他的氣。
靜靜回視他一會兒,洪夏衫終于對他漾出一抹清艷笑意。
*
由于徐欣欣鬧著要見路云深,并且還以不吃不喝作為威脅,不得已之下,徐貴盛只好派人再去請路云深,希望他看在他的老臉上,答應來一趟家里。
雖然孫女上回在他們夫妻面前鬧的荒唐事,他全知情,但在心憐愛孫是因承受不住失明的煎熬,又在情緒不穩的情況下才做出這件事,所以事后他也只能不斷向云深夫妻道歉,卻完全無法責備自己孫女。更何況,他也清楚向來對云深極癡迷的孫女,在這種狀況下肯再敞開心房讓喜歡的人接近已經很不容易了,自然無法忍受她視之為情敵的侄媳婦在面前出現。
其實,他也是有私心的。即使欣兒是自個兒去找云深才會發生意外,不過,她受他連累卻也是事實;萬一欣兒的一只眼睛真的一輩子好不了,成了殘廢,依欣兒的性子,肯定會做出傻事;為了預防這事發生,他唯有將希望寄托在云深身上──如果可以,他希望欣兒能嫁給云深,就算是當偏房也不要緊。
他當然知道,以云深與侄媳婦之間的情深,要說服云深再納欣兒為偏房是件難上加難的事;但無論如何,他已將這個打算放在心上,若是欣兒最后平安無事,他自然不會對云深提起,可若欣兒的眼真的沒辦法醫治,他一定要試上一試。
前兩天他曾向欣兒試探愿不愿嫁給云深的想法,雖然那時她并沒有說什么,不過他卻看得出來她臉上有著幾分沉思的神情。因此,更加讓他確定這念頭了。雖然有些對不起云深和夏衫兩人,但他怎能不為自己最疼愛的孫女的未來著想?
路云深在徐欣欣自殘事件近一個月后,首次踏上徐家大門。
這一個月來,他靠著下人的往返,繼續適時表達他的關切;而華紫藤給他的消息,也讓他一直精確掌握徐欣的狀況,所以他知道,華紫藤的盡力,并沒有帶給徐欣欣右眼好轉。
也是因為想再一次確定徐欣欣的情況,所以老太爺才會派人來,因此他一忙完公事就直接過來了。
老太爺在大廳親自迎接他,兩人寒暄了一會兒,老太爺便請下人領他去徐欣欣住的院落。
而早在花廳等著他的徐欣欣,一見到跨門進來的昂藏身影,心兒瞬間怦怦雀跳,馬上站起來迎向他。
“路大哥!”朝他泛開最甜美的笑容,她開心地想勾住他的臂膀。
路云深濃眉一聳,還沒有動作,一旁的胡同已經機靈地跳了過來,擋在兩人中間;他借故將手里的禮物糕點捧到她面前。“對不起,欣欣小姐,小的差點忘了咱們爺囑吩咐小的買來給小姐的雪花糕。”笑嘻嘻。
房里的小婢立刻拿小碟子來盛裝。
徐欣欣被胡同這一攪和,當然連路云深的衣角都沒摸到。咬著牙忿忿地瞪了仍笑咪咪的胡同一眼,懷疑他根本是故意的。
路云深閑閑地在椅子上坐下。
徐欣欣生了一會兒悶氣后,趕忙揀了他旁邊的椅子坐,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酷硬的表情,接著大出所有人意外地垂首、懺悔地輕聲道:“路大哥,上回是我的錯,對不起。我知道我的行為很不應該,請你代我向大嫂說對不起。那個時候因為我……我真的還沒辦法接受自己看不見的事實……我……我也怕被外人看見會笑我,所以才會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哽著些哭音。“路大哥,我很高興你還肯來看我,我……我好怕你以后……都不理我了……”淚珠串串往下滴落。
她楚楚可憐的聲音,連胡同聽了都有些不忍了。摸摸鼻子,他忍不住往主子爺那邊偷瞄去,這一瞄,其實他還真不意外主子爺依舊是那副沒血沒淚的表情。
路云深深邃莫測的目光定定盯在她低垂的發心上。對其他女人的哭泣或撒嬌攻勢,基本上他是完全不受干擾影響的。
“你已經把自己當作廢人了嗎?”終于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如此鮮血淋漓。
這話不但令胡同目瞪口呆,徐欣欣也像是被用力揍了一拳似,猛地抬起梨花帶淚的臉,用一種驚駭的表情愣看著他。
“……路……路大哥……你……”結巴,連哭都忘了。
只要不是洪夏衫,他對任何人都可以殘忍無情得像惡魔。“若是你的眼睛一輩子看不見,難道你只打算從此靠我給你的同情過日子?沒有我,你就活不下去了?”
徐欣欣終于回過神,張大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后,表情反而顯得篤定。“沒錯,我不能沒有你。”咬了咬牙,她豁出去了。“我喜歡你,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喜歡上你了!而且,從很久以前我就決定,我要嫁給你,我要當你的妻子。你根本不知道,當我聽到你忽然成親的消息,我的心有多痛!我恨不得立刻去把那個女人殺了!”不掩飾她的恨意,可接著她的俏臉很快蒙上一層陰影,不過,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后,大膽地道:“是你害了我的,你要負責我的一輩子,就算我成為殘廢也沒關系,我只要你娶我。”
說出來了!她真的說出來了!胡同和恰巧在這時踏進房聽到她這些話的華紫藤,都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倒是被要求要負責的男人,在她的話一說出口后,下顎在瞬間繃緊,一種兇猛陰鷙的神情立刻在他臉上出現。
“你要我娶你?”半瞇著厲眸,他陰森森地吐出這幾個字。
即使被他冷酷的神態駭住,不過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徐欣欣當然不會退縮回去。“對!你要娶我!”大聲再說一次。
“你是在要脅我?”聲調低慢,語氣卻煞狠。
被他這毫不掩飾的陰冷殺氣嚇到了──打從認識他以來,徐欣欣還是頭一次體驗到外人傳言他無情冷酷的這一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陣陣戾氣,讓她不由得倒抽口氣,跳起來往后退。
“……路……我……”牙齒在打顫,她是第一次真實感受到他深沉的可怕。她趕緊搖頭。“……沒有……我……我只是……”
華紫藤抹去唇角的竊笑,適時站了出來。
“路爺,你是來安慰人家,可不是來嚇人的。欣欣小姐,我瞧你也累了,該休息了,否則晚一點兒你可受不了我的針。”瞥了眼仍兇著臉的路云深一眼,她走過去把備受驚嚇的徐欣欣扶著往房內走。“路爺,不招呼您了,請自便吧。”
“華大夫,我還沒……”醒神過來的徐欣欣還要往回走。
“好了、好了,路爺已經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總得給他點兒時間好好考慮你的提議吧?而且你是姑娘家,到這兒也總得含蓄些了嘛。”沒讓她再回去領死,華紫藤邊把這不知死活的妮子一路哄進去,一邊朝路云深打了個手勢。
稍后,華紫藤帶上房門走出來,步至在外面院子等她的路云深身側。
“我說,她到底被你下了什么符咒?明明你這家伙嘴巴毒臉兇惡,溫柔體貼哄姑娘家的手段統統沒有,嚇哭人的本領倒是真的,怎么偏偏還有人急巴巴地想嫁給你?”一來就碎念他一長串。“說不定你家那位就是被你下了符咒才嫁給你的。不對,她是被你搶來成親的,要是她知道有人急著想取代她的地位,也許還會高興得把路夫人的寶座雙手奉上哦。”
“住口!”像被踩到痛處,路云深朝這說話不中聽又聒噪的女人爆出一聲吼,怒拳差點失控地揮了過去。
華紫藤眼尖地及時跳離他身邊兩大步。“喂喂!這樣就生氣了?我只不過是開你一點兒玩笑你聽不出來嗎?”嘻皮笑臉,毫不在意他一副想直接丟她進油鍋的火氣噴發。
額角青筋暴起,定在原地,他用兇霸的視線砍她。“要是你敢在她面前透露今天的事,我會讓你連笑都笑不出來。”怕夏衫會胡思亂想,他不準任何人在她面前嚼舌根。
華紫藤唇角勾了勾,倒是正經了。“我是開玩笑的,但徐欣欣可不是跟你開玩笑,你以為她會就這么算了?”她開始漫步向前。
覦著她的背影一會兒,路云深闊步跟上。
“……我自認已經在她身上下了極大功夫,她體內的毒早已一絲不留,若是她的視力是受毒素影響,再怎么樣也應該解了,更何況她有事的只是其中一只眼睛……”華紫藤不是沒碰過這種毒,她甚至很有把握在一個月內就能讓徐欣欣沒事,哪知她竟將她考倒了。
路云深完全站在人性本惡的角度,他哼:“如果她想藉此勒索我,難道她不能騙過你?”
她揚揚秀眉,覺得好笑。“是啊,那我也只能說,你的吸引力太大,她的演技太好了,所以連我這大夫也看不出她的失明是假裝的。”真是如此,能勒索到夢寐以求的男人倒也不錯啊。
“別跟我打哈哈,我要你再仔細替她檢查檢查。”冷睨她毫不在意的態度。
“是,大爺。”華紫藤調皮地領旨啦。
只送他到院門外,在他繼續走開前,她附送他一聲警告:“那天我聽到老太爺對徐欣欣探問要嫁你做偏房這事,我瞧他心里也有這種打算,你自己得計畫計畫該怎么應付。你比我還明白,老太爺可沒有他孫女那么好打發。”
他當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