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隨著小軒外那抹漫游園子曲橋間、傲梅松竹下的雪白倩影，在他對座的魁偉男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嗯……”轉(zhuǎn)著指間的空酒杯，他漫應(yīng)。
俊美男子唇角噙笑，對他的態(tài)度不以為意。跟著好友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再轉(zhuǎn)回來，他悠悠哉哉地替自己倒了杯好酒──嗯，小嫂子釀的酒果然是人間少有的極品，難怪這家伙舍不得分給別人享用。
“為了小嫂子，你一點(diǎn)情面都不留地連小表妹都趕走，我看她一定更怨你和小嫂子了。”他家老夫人的性情，他可也一清二楚。這世上能取悅得了她的人根本少之又少，更何況她對自己兒子非得到不可的女人早有先人為主的壞印象，所以把這對婆媳擺在同一屋檐下，會出問題本來就是遲早的事。
路云深稍稍轉(zhuǎn)回注意力。他的濃眉糾結(jié)，記起的是另一件事。“最近景園那邊不安分得很，前陣子他和他娘還差點(diǎn)鬧到家里去，我相信我娘已經(jīng)聽到一些風(fēng)聲了。”
他爹十八、九年前就在外面金屋藏嬌，有個二姨太；這在路家，甚至京城，本來就不是個秘密，只是因?yàn)樗飶?qiáng)勢又以死相逼，絕不容許二姨太踏進(jìn)路家一步，所以在家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二姨太的事。
而他自小就知道有這個二姨太存在，還知道自己有個小他三歲、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爹很喜歡二姨太，很寵那個弟弟，就算他娘曾多次恨得要將他們母子趕出京城，不過都因?yàn)樗奶蛔o(hù)而失敗。至于他，一開始從旁人口中知道他們母子時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到后來則根本不把他們的事放在眼里，一直到這幾年他在調(diào)查某件事，才注意起他們。
關(guān)清朗淡笑。為了掌握心愛女人的行蹤，他手下的密探很多，所以與路家有關(guān)連的事，他也就“順便”知道了很多。輕輕啜飲了一口好酒，他慢條斯理道：“路老爺這些年在他們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該給的、能給的也給了不少吧？不過我想路老爺定然會遺憾，他最喜歡的那個兒子不但不成材，還長愈大、惹事的本領(lǐng)就愈大。”雖然沒明目張膽打著路家二少爺?shù)拿枺珟缀跛腥硕贾滥羌一锞褪锹防蠣數(shù)氖鲋樱岳硭?dāng)然地，那家伙所到之處吃的、喝的、用的，賒下的帳不都往路家報(bào)？老夫人看在眼里，可不是更生氣了嗎？
路云深一哼。“不幸的是，我爹還沒看清他不成材這一點(diǎn)，竟然打算要那蠢才進(jìn)商行做事。”
“結(jié)果被你回絕了？”猜想得到他不會允許手底下有廢物。
“我若是像我爹那樣心存婦人之仁，路家商行早就不知道垮過幾百遍了。”這就是那對母子尋死尋活要鬧上家里的原因。“他們的膽子可是愈來愈大，當(dāng)我死了是不是？”硬石般的臉龐染上兇戾之氣。沒把他這當(dāng)家主子看在眼里，以為狀告到老爺那里去就有用？
“只可惜你十年前沒死成，否則如今的路家說不定早已易主了。”在一旁說著風(fēng)涼話，關(guān)清朗的表情卻有著一抹深意。
眸子爆出精光厲芒，路云深的臉色愈加森寒煞氣。“沒錯！很可惜我不但十年前沒死成，到現(xiàn)在我也活得好好的。我想，最不甘心的應(yīng)該是她……”六年前他平安無事地重回路家，恐怕讓寄望兒子可以認(rèn)祖歸宗踏進(jìn)路家門的二姨太趙錦娘大大震驚又失望了。
十年前他會和夏衫相遇，就是因?yàn)檫@段意外──十年前，他被下人帶出門玩，卻遭兩名歹徒捉走，并且被丟到河里。幸好大難不死的他被夏衫和夏衫的爹救上岸，雖然因此失憶了一年才記起回家的路，但他永遠(yuǎn)都忘不了那兩個歹徒的模樣。這也就是他多年后憑著記憶找人畫出歹徒的樣子，并且明查暗訪了許久，才總算找到那兩個人。只不過當(dāng)他找到人時，其中一個已經(jīng)因打獵意外死了好多年，剩下的那一個也成了又瞎又瘸的乞丐。但他還是認(rèn)得出來，那乞丐就是當(dāng)年綁走他的其中一人。從他口中，他挖掘到十年前他們被收買去綁走他的秘密，即使乞丐說的拿錢給他們的女人沒透露名字身分，可他描述那女人的模樣，分明就是趙錦娘。
這終于證明了他一直以來的懷疑。
但除了關(guān)清朗，他甚至連他爹都沒提到這件事。因?yàn)樗浪粫嘈拧②w錦娘會否認(rèn)，而且事隔多年，有誰會相信一個又瞎又瘸的乞丐說的話？
事實(shí)上，他也不必要讓趙錦娘知道他已經(jīng)查出那秘密，就讓她自以為瞞天過海、萬無一失吧。不過沒想到那女人并沒有從那次事件中得到教訓(xùn)，或者良心不安，倒是貪婪之心愈來愈旺盛了。
她根本從未打消讓自己兒子路霄重當(dāng)上路家主子爺?shù)哪铑^。
“男人哪，就耳根子最軟了，尤其枕邊人說兩句話比其他人在旁邊說一百句還有用。”關(guān)清朗自己的體認(rèn)可不就是最深的？他的俊眸因億起某個甜蜜又無奈的片段而染上光采，但他的思路語氣仍是條理分明。“雖然在實(shí)際上你已經(jīng)是商行的主子，不過名義上，路家商行是你從路老爺手中繼承來的，所以那女人要是干脆要求路老爺把商行的一半財(cái)產(chǎn)、掌控權(quán)分給她兒子，說不定路老爺當(dāng)真會腦袋不清地點(diǎn)頭，這不就換你頭大了？”依那女人的柔媚手腕和為了替兒子爭取到最大好處、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程度，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沒想到路云深的嘴角反而勾出了惡劣至極的笑。“如果那女人膽敢要，我倒是可以整個送給她享用。你不知道，其實(shí)我還滿想看看當(dāng)我爹瞧見那蠢才能用多快速度，將他一手建立起來的路家商行搞垮時的表情，那肯定相當(dāng)精采。”
關(guān)清朗挑眉、嘆氣。“我以為我平日的手段已經(jīng)夠高了，沒想到你的報(bào)復(fù)手段比我還殺人不見血。”就算沒有路家商行，憑路云深的腦袋和手腕，還怕打造不出另一個路家商行？
這渾小子就是有這種條件，難怪他敢說這種話。
讓那對母子到最后一無所有，甚至連個依靠都沒有，這不是報(bào)復(fù)是什么？看來那對母子完全沒搞清楚惹上這頭猛虎的后果。簡直是自找死路！
就在這時，那抹原本在樹影間忽隱忽現(xiàn)的雪白人影緩步朝小榭這里移來。
路云深壞笑的神情一轉(zhuǎn)為開懷，起身迎向她。
“你們在聊什么？”步上階梯的洪夏衫被路云深攬住腰，帶到備有暖爐的小榭坐下。她隨口笑問著這兩個似乎聊得頗愉快的男人。
而隨侍兼保護(hù)她在這京城有名的名園“秋楓園”散步賞景的胡同和翠萍，也跟在她身后進(jìn)來，趕緊動手倒了熱茶喝以怯寒。
路云深為她斟了杯溫好的紹興紅棗酒。“冷嗎？先喝兩口暖暖胃。”邊將杯湊到她唇邊邊說。注意到她雙頰因天寒干燥而浮起的紅暈，他擰眉，想也不想，一只大掌便朝她臉頰貼觸上去。果然是冷的。
“沒聊什么。小嫂子，你會不會覺得你的相公有時候真像個老媽子？”瞥見那家伙一副簡直要把自己女人藏進(jìn)身體里才安心的模樣，關(guān)清朗輕嘲。
沒拒絕地喝了點(diǎn)酒，洪夏衫抬眸覷向身邊的大男人，忍住笑。“嗯。”抓下他還貼著她臉的暖熱巨掌。她走了這一會兒，身子早就暖呼呼了，他卻還是擔(dān)心她被這寒天凍著。“我習(xí)慣了。還好這兒沒外人在。”要不，讓人瞧見他這個在京城呼風(fēng)喚雨的京城之虎對著自己妻子又是喂酒又是取暖，會壞了形象的。
關(guān)清朗立刻聽懂了。他大笑。“小嫂子，路家主子爺愛妻如命在京城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根本不用顧慮他會被取笑。”何況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露出牙齒吧？除了他。
他立刻被白了一眼。“媽的！我就是個老媽子又怎樣？哼，總比有人想當(dāng)老媽子還被推得遠(yuǎn)遠(yuǎn)的強(qiáng)。”狠狠回將他一軍。
關(guān)清朗“咳”一聲，差點(diǎn)被自己的笑聲嗆到。
洪夏衫敏感地看著向來冷靜平和的關(guān)清朗，此刻笑里略顯一絲無奈的神情。
他也發(fā)現(xiàn)她投過來的眼光了──斂回笑聲，俊顏在一瞬間恢復(fù)尋常的從容自若。
“是是是，有妻萬事足，你這世上最幸運(yùn)車福的家伙，看我今天不把你灌醉，我就不姓關(guān)。”笑著對他下戰(zhàn)帖。
關(guān)清朗是說真的。
而最后的結(jié)果是──兩個為了面子里子拚酒不服輸?shù)哪腥耍謩e被人架扶著回家。
＊
路云深是真醉了。
幾乎一路醉回家的他，在胡同和其他下人的攙扶下回到房間；洪夏衫甚至要在其他人的幫忙下才能替他擦好手腳、換上舒適的睡袍。
好不容易將他打理好安置在床上，她自己也累壞了。
等她可以躺上床合眼休息，時間也已是深夜了。
滑進(jìn)被窩、偎著他熱呼呼的胸懷，她輕舒一口氣。
“……是我的……夏衫……永遠(yuǎn)不會離開……衫……”即便是醉了，但路云深仍像是感應(yīng)到懷里熟悉的嬌軀與氣息，雙臂自有意識地將她鉗緊，臉龐埋進(jìn)她的頸窩，閉著眼睛呢喃。
心口緊繃著。她知道他是在說醉話。低眸凝視著黑暗中他的頭顱，鼻間吸著混合酒味與他體息的獨(dú)特氣味，唇角一揚(yáng)，她的心跟著放松了。
以前在她家，常被她抓來試喝新釀酒的他，一開始不時被未明的酒勁力道弄醉，而只要醉了，他這人不吵不鬧不發(fā)酒瘋，總是倒頭呼呼大睡；而她想捉弄他，也總趁那個時候。不過后來，他喝酒的功力被她訓(xùn)練得愈來愈強(qiáng)，除非給他喝的是勁道很夠的酒，否則他很少再醉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已經(jīng)很久沒再見過喝醉酒的他了。
沒想到現(xiàn)在啊，她是他的妻，還能抱著他、聽他醉酒說醉話呢。
忍不住抬起手指輕輕撥開落在他眼前的一小綹發(fā)絲，可驀然間，他仰起臉，原本緊閉的眼睜開、盯著她，而猝不及防的她，心臟大大一跳，怔住。
“……小深……你……你醒了？”手也僵住，跟著小結(jié)巴。他也太嚇人了吧？
黑夜中，眼眸依然炯亮若寒星的他，仿佛非常清醒地緊緊凝探進(jìn)她的眼心深處。她不禁頓住呼吸，眨也不敢眨眼。“小深……”遲疑地喚他。
像是啟動了某樣裝置，他嘆了口氣，然后如同剛才一樣毫無預(yù)兆地又閉上眼睛。
“……我很愛你……很愛……夏衫……你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可是你的心……你的心……”囈語聲在她耳畔逐漸淡去，可她聽得一清二楚，聽得……心好酸疼。
咬著下唇，一股沒來由的熱浪沖進(jìn)她眼眶。
這個……笨蛋！原來她一直讓他這么沒有安全感嗎？原來他還是以為，只有他是愛她的，而她沒有嗎？
“……笨蛋……傻蛋……渾蛋……壞蛋……”不舍地伸手回抱住醉得不省人事、也醉出真心話的他，她碎碎念他，每念一次，就在他唇上啄一下。“我沒說，以為你都懂，原來……你是個笨蛋……我早該知道你是個笨蛋……所以看不出來我的心已經(jīng)是你的……哼，好吧，你就繼續(xù)當(dāng)笨蛋，我不會告訴你。”
她不像他這么厚臉皮，動不動就把愛她的字眼掛在嘴上，可她的行動表現(xiàn)得還不夠明顯嗎？
記得他很久以前好像曾問過她，但后來卻不再問，難道他以為除了他，她的心還容得下別的男人？
“我現(xiàn)在就說一次，你沒聽到是活該。”臉皮很薄的她，決定趁他醉的時候“光明正大”說給他聽。“小深，我……也愛你。我的人、我的心全是你的。我愛你……我愛你……愛你。”說上了癮，在他耳畔，她不停地說。
我愛你。
小深，我愛你。
＊
“夏衫，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跟我說什么？”醉睡了一晚，隔日一早便恢復(fù)生龍活虎、精神奕奕的路云深，在和洪夏衫一起用完早飯、就要出門工作前略遲疑了下，但還是開口問。
昨晚雖然醉了，不過他依稀仿佛意識到夏衫在他耳邊說話……是他醉得太沉，還是他太想聽到？他隱約捕捉到幾個字眼，很重要的。
正為他細(xì)心攏好襖袍的洪夏衫聞言，手指連頓也沒頓一下。弄好了，她放下手，后退一步。
“我忘了。”對他慵懶一笑，她以為他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呢。“好像有，可能我在對你說夢話吧。”一語帶過，接著趕緊將他推出門。“好了，快走吧，胡同已經(jīng)等你很久了。”
心底的疑惑殘存，不過他很快便拋開，但對她對即將出門的他沒有一點(diǎn)依依不舍，他濃眉一糾，猛地反手把她撈進(jìn)懷，毫不在意胡同和其他下人的瞠目結(jié)舌、臉紅耳赤，他纏著她的唇，給了她一個重重的吮吻，這才肯放開她。
“中午等我回家吃飯。”留下叮囑，他終于大步離開。
洪夏衫則是站在大門外，直望著馬車在遠(yuǎn)遠(yuǎn)另一端消失了，這才收回癡然的目光，轉(zhuǎn)身往屋里走。
“……夫人，爺真的對您好癡情呢，小婢可沒見過爺曾對其他姑娘和顏悅色過。”跟在女主人身后，翠萍忍不住欽羨道。因?yàn)槿⑦M(jìn)了夫人，她才知道，原來主子爺也有溫柔的一面，當(dāng)然只有對夫人啦！而且一知道夫人受了委屈，便毫不猶豫的將表四小姐轟出府，連老夫人也護(hù)不住，簡直讓她崇拜到五體投地了。
聽到翠萍的話，洪夏衫想到他剛才的大膽舉動，不由得耳根子更熱了。
他是故意的。
“翠萍，等會兒你去請廚子準(zhǔn)備爺愛吃的菜，我去酒窖，爺回來了你再叫我。”不讓人瞧見她仍紅著的臉和微腫的唇，她直接往自己住的園子走。
不過，這一天，她并沒有等到路云深回來用午餐，因?yàn)槌鍪铝恕?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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