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就這么走了。”季昭也只見過這位叔父一次,二十多年來都是依靠奴仆的服侍,用昂貴的藥材支撐,才有辦法活到今日。
季君瀾淡淡啟唇。“他也算是解脫了。”
“雖然已經交辦下去,務必要把八叔的喪事辦得隆重,讓他走得風風光光,但又擔心會有疏漏,要請十三叔多盯著點。”他在這世上就只剩下兩位叔父,就不知十一叔目前身在何處?是否安好?
見皇帝侄兒設想周到,在短短的一年內,真的懂事不少,季君瀾不禁頗感欣慰。“臣遵旨。”
季昭旋即攢起眉心,面露苦惱。“八叔沒有留下子嗣,原本應該收回封號和王府,可還有八叔母在,總得安置妥當,十三叔認為應該怎么做比較好?”
“回皇上,這事不如等臣上福王府之后再作決定。”
季昭這才轉憂為喜。“說得也是,那么有勞十三叔了,如果八叔母住慣了福王府,不想離開,王府也可以不用收回。”
“臣會將皇上的意思轉達給福王妃的。”
于是,季君瀾親自走了一趟福王府,只見福王府開始布置靈堂,奴才和婢女都穿上白色喪服,他也趕在兄長入斂之前,見到最后一面。
“你們的王妃呢?”他問著婢女。
婢女誠惶誠恐地回道:“回王爺,娘娘打從昨天到現在都滴水未進,也不吃東西,此刻正在房里休息。”
“從昨天到現在都不曾進食?你們是怎么伺候的?”季君瀾冷著臉問。
婢女嚇得全身發抖。“奴婢們怎么勸都沒用,娘娘就是不吃不喝……”
“現在就進去跟你們娘娘說一聲,皇上和本王都希望她多多保重身子。”他不方便進房探視,只能轉達。
“是。”婢女銜命走了。
又過了一天,季君瀾再次來到福王府,聽說福王妃依舊不肯吃下任何東西,身子很虛弱,眉頭不禁皺起。“你去跟你們娘娘說,人死不能復生,請她不要過于悲傷。”
于是,婢女又進去轉達,得到的回覆仍舊是一句“多謝王爺關心”。他臉色沉了沉,也只能囑咐伺候的婢女要加以安慰。
可是才一天過去,就傳出福王妃昏倒的消息,經得御醫診斷,幸好沒有大礙,只要恢復正常飲食,慢慢調理即可康復,不過季昭還是很擔心,親自來到福王府為八叔上香,但同樣不便進房探視。
他告訴負責傳話的婢女。“進去跟你們娘娘說,有任何困難盡管開口,千萬別想不開。”
婢女抹著眼角。“娘娘或許是不想活了,打算殉節。”
“殉節?”季昭小小的臉蛋上透著驚慌,回頭向站在身后的季君瀾求救,即便身為皇帝,遇上這種事也不知所措。
季君瀾也有些意外,沒想到八嫂是位貞節烈女。“若真如此,皇上與臣也只能予以尊重。”
季昭有些于心不忍。“雖然話是這么說,不過還是得親自問問八叔母的意思,可我又不方便進去——啊!不如就交給陳氏,她是最好的人選,十三叔覺得如何?”
季君瀾左思右想,確實如此。“臣會轉達皇上的意思。”
“那就交給她了。”雖然陳氏抗旨的事讓他有些不高興,但是那天之后,十三叔都沒再提起,兩人的感情似乎還是很好,他也就放心了。
季君瀾拱手揖道:“臣遵旨。”
當天稍晚,季君瀾來到順心園,柳伯早早就在后門等候,立刻開門迎接。
“王爺……”柳伯躬身見了禮,然后期期艾艾地說:“夫、夫人說王爺若是來了,就請先在……呢……房里歇著,她一忙完就會過去。”
季君瀾眉頭連動也沒動一下。“她有客人?”
“是。”柳伯硬著頭皮回道。
季君瀾沒再多說什么,就先到房里稍作休息,徐嬤嬤提心吊膽地送上飯菜,幸好不到一刻左右,方怡便進來了。
她擰了條布巾給季君瀾擦手。“王爺忙到這么晚還沒用膳?”
“你不也一樣。”他在桌旁坐下。“該不會又是來請你打官司的?”
方怡笑吟吟地盛了碗湯。“不是,只是婆媳不和的問題,想找個人吐吐苦水,當媳婦碰上惡婆婆,也只能勸她把這種磨練當作修行,無法給什么建議,因為我的辦法在這里行不通。王爺請用。”
“你的辦法是什么?”他倒是想聽聽看。
“當然是夫妻搬出去住。”方怡斂下笑容。“可惜在這里會被認為不孝,做兒子的不但不會答應,還會選擇休妻,總之就是不能丟下父母。要是換作我以前住的世界,這種事很平常,其實也不需要搬得太遠,可以住在附近,既可以有個照應,又能保持距離,不必天天見面,婆媳關系也就不會那么緊張。”
聽她說得煞有介事,好像那個世界真的存在,而不只是想像出來的故事,季君瀾搖了搖頭,要自己別受影響。
“你想出來的這個辦法確實行不通,沒有一個男人扛得起不孝的罪名,若當媳婦的還提出搬出去住的要求,那是犯了大忌,會被休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說出世人的看法。
她馬上大呼一聲。“我反對!王爺的意思是說會眼睜睜看著妻子被母親虐待、欺負,就為了當個孝子?不會為妻子說話,更不用說保護她,最后干脆休了她,當做什么事也沒有?”
“怎么扯到本王身上來了?”季君瀾發現火燒到自己,覺得很無辜。
方怡打算跟他來場辯論。“但是王爺確實有這種想法不是嗎?如果是你,會選擇偏向父母,即使他們的所做所為是錯的,已經造成媳婦身心嚴重受傷,基于妻子休了可以再娶一個,爹娘卻不能換——”
“本王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他再不打斷她的話,恐怕會沒完沒了。“如果母妃還在世,本王絕不會讓她有機會挑你毛病或為難你,定會想法子護你周全。”
見她終于不再說下去,季君瀾吁了口氣,端起盛了湯的碗。
“王爺當然會這么說……”方怡把話又吞回去。“其實做媳婦的也不是要丈夫當個不孝子,至少態度要擺出來,讓妻子感覺能夠依靠,要是男人連這一點擔當都沒有,不用等他休妻,我會先休夫。”
他來不及咽下剛入口的湯,就被嗆咳好幾下。
“王爺不要這么激動,又不是在說你。”方怡連忙將巾帕遞上去,拍拍他的胸口,在心里偷笑。“好些了嗎?”
季君瀾清了下嗓子。“吃飯!”
要是讓她知道八嫂的事,真不知會怎么說……
讀取到他的心里話,方怡有些好奇,于是迂回地打課。“王爺這幾天都在忙些什么?”
“八哥前幾天過世了,正忙著處理他的后事。”他正想著該如何開口,她就自己先問了。
“王爺的八哥?”方怡心想不是外人,就多關心一下。“是因為生病嗎?”他拿筷子的手先停在半空中,然后才慢慢地放下。“八哥天生胎弱,不只御醫束手無策,只怕天底下也找不出一個大夫可以治得好。”
方怡忍不住發問。“胎弱是什么樣的病?”
于是,季君瀾把病癥形容給她聽。“……八哥打從出生起,就無法自理生活起居,得靠奴仆伺候,如今走了,也算是種解脫。”
“聽起來有點像是腦性麻痹的病人。”方怡口中喃道。“得了這種病,醫術再高明的醫師也救不了。”
季君瀾皺了皺眉頭。“什么麻痹?”
“腦性麻痹。依照西方醫學的說法,如果是先天的話,代表還在母親肚子里時就已經腦部發育異常,福王爺大概就是屬于這一種,而且還是重度的,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這么猜。”
季君瀾聽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方怡又問。
“如今八哥過世了,留下八嫂一人,這幾天不吃不喝……”
方怡突然喊停。“你這位八哥還娶妻?”
“當然。”季君瀾不覺得這有什么。
方怡忍不住在心里腹誹,又不能給對方幸福,娶老婆回來干什么,根本就是害人不淺。“她為何不吃不喝?”
季君瀾擱下碗。“八嫂雖沒有親口承認,但極可能想要殉節,皇上才會希望你走一趟福王府,當面問問她的意思。”
“殉節?”她滿臉不可思議,這種殘害成千上萬婦女同胞的老八股應該根除。“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見福王妃。”
他不太放心。“順娘……”
“我就只是問問福王妃的意思,不會勸她打消念頭。”方怡不必讀取,一眼就看出他想說什么。“……或者改嫁。”
“你明白就好。”話是這么說,但是季君瀾的口氣卻顯得不太確定,但又沒有比她更好的人選。
方怡扒著白飯,滿口答應。“這事就交給我!”
聞言,他更擔心了。
翌日晌午,方怡坐上轎子來到福王府,季君瀾已經先一步在那兒等她,依照禮數,先在靈堂前上過香,才去見福王妃。
進房稟明的婢女開門出來。“娘娘有請。”
她只怕福王妃不見客,既然愿意就好辦了。“那我進去了。”
“八嫂正傷心著,你說話謹慎點,別太過火。”季君瀾再次叮嚀。
方怡只好再三保證,才得以進入寢房,來到福王妃面前。聽說福王妃是鎮江侯的女兒,祖先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受到歷代皇帝倚重。
只見福王妃年紀大約二十多歲,有張圓臉,長相并不出色,加上身材……又屬于肉肉女的類型,就算絕食好幾天,看起來也只是氣色差了些,體型還是頗為可觀。
“給娘娘請安。”方怡福身見禮。
“你就是‘第一女訟師陳娘子’?”簡氏勉強打起精神,讓貼身婢女稍做打扮才開門見客。就算很少和外頭接觸,也聽身邊的幾個婢女提過她的種種事跡,今日一見,才知對方如此年輕,一個寡婦能像她這般能干,臉上不見悲苦,活得神采奕奕,真是不簡單,也令人羨慕。
“全靠大家厚愛,順娘不敢當。”方怡謙虛地回道。
她愁眉不展地嘆了口氣。“沒想到十三弟會把你找來,可是沒用的……”
方怡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聽說娘娘這幾天不吃不喝,打算殉節,娘娘是真的想要追隨福王爺而去嗎?”
聞言,簡氏垂下眸光,在心中自嘲。
殉節這兩個字多好聽,只要得到貞節牌坊,就能榮耀整個家族,不辱門楣,但我只是不想話了……
“娘娘并不是想殉節對不對?”方怡說出她的心聲。
簡氏愣怔地看著她。“你、你怎么知道?”
“娘娘若真有狗節的念頭,大可坦白,因為那可是公認值得表揚的事,所以順娘才會猜想應該不是。”她把口氣放緩些。“娘娘盡管把心事說出來,就算順娘幫不上忙,至少可以聽你訴苦。”
聞言,簡氏忍不住低頭囁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傾吐心聲。“在娘家時,我就不是最受爹娘疼愛的女兒,生得不漂亮,也不懂琴棋書畫,為了家族,更為了爹的面子,被迫嫁給王爺……這六年來,不曾享受過夫妻恩愛的滋味,更別說互訴情衷,每天看著丈夫蜷縮在床上,讓婢女們幫他擦洗、喂食,就連跟他說話談心,也不知他聽不聽得懂……想到家里的姊妹們都有了好歸宿,只有自己被困在這座名為王府的牢籠中,那種悲哀又有誰能夠體會?如今王爺走了,想到接下來還要守上十年、二十年的寡就了無生趣,既然責任已了,還不如死了算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方怡又問:“娘娘不想守寡,那么打算做什么?”
“我……我……”簡氏說不出口。
方怡替她說了。“改嫁嗎?”
這兩個字讓簡氏崩潰痛哭,連外頭的人都聽見了。
“我不想當什么福王妃,只想嫁人……想有個名副其實的丈夫,可以疼惜我、愛護我,我可以為他生兒育女,一家和樂幸福……可是皇上和太后絕對不會同意,我只有死這條路可以走……”
見福王妃哭得凄慘,方怡不禁想起住在寡婦樓的李氏,礙于世俗的眼光以及親人的壓力,不得不守寡,甚至還被要求殉節,卻沒有人愿意去了解她們心中的苦悶和空虛,想到這兒,她便張開雙臂,上前抱住對方。
這個擁抱讓簡氏再也沒有保留地放聲大哭,緊緊抓著方怡,把心中的不平和憤怒全都發泄出來。
她輕拍著福王妃的背,像在哄孩子似的。
直到哭聲漸歇,簡氏才有些難為情地放開手。“你就把方才說的話轉達給皇上,我餓不死自己,只求他把我賜死,就當作是殉節,這么一來,我也可以從守寡的命運中解脫,還能博得節婦的好名聲,不讓爹娘丟臉。”
“是。”方怡正色回道。“不過在死之前,還是請娘娘多少吃點東西,不要虐待自己的胃,不值得。”
待方怡踏出房門,等在外頭的季君瀾不由分說地上前問道:“是八嫂在哭嗎?你跟她說了些什么?”
“她只是在宣泄情緒,如今哭完了,應該就不會再絕食。”方怡沉吟了下。“至于娘娘說了些什么,我還是當面告訴皇上比較好。”
季君瀾瞅了下她,這才頷首,然后帶著她求見皇上。
兩人進宮,來到御書房內,在方怡的要求之下,季昭屏退左右,只留下桂公公一個人,這才詢問結果。“八叔母怎么說?”
方怡把和福王妃之間的談話,一字不漏地說給眼前這對叔侄聽。“我可沒有加油添醋,更沒有煽風點火,是福王妃親口對我說的。”
真相超出他們的意料之外,就見季昭張著嘴,呆若木雞,而季君瀾也是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既是福王妃的愿望,還請皇上成全,將她賜死吧。”方怡既不憤慨,也沒有不滿,語調平淡,就只是轉述福王妃的話。
季昭反倒覺得不像自己認識的她。“你贊成?”
“不贊成又如何?”方怡口氣淡諷。“我幫不了福王妃,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求皇上成全,讓她早日解脫,然后頒一塊貞節牌坊獎勵她。”
聽出她話中的嘲弄,季昭瞥了季君瀾一眼,然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