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擺設舒適,臨窗的坐楊旁擺著一張桌案,桌案上疊了一疊帳冊。
甫看完一本帳冊的高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后,還來不及喘息,腦中又被唐莘兒所占據。
這幾日來皆是如此,只要腦子一空下,攸關唐莘兒的每一件事,便會一件一件浮上心頭。
他重重吁了口氣,被自己的思緒攪得心神不寧。
其實,家里的事業除了日生財外還有其他鋪子,若真要一一視察,往往得耗去整日時間,絕非一、兩個時辰能打發,憶川樓只能算他事業里一個小小的部分,大可不必多費心思在這里。
可莫名的是,這段時日與唐莘兒相處下來,他發現只要自己為她多做一件事,她臉上的笑,便能讓他的心情格外放松。
就因為貪她臉上的笑,讓他愿意撥出極其珍貴的時間,來陪她辦這些瑣事。
到底是她對他下了符咒?又或者是自己對于姑娘,已經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他不懂,對于男女之情,他永遠不及弟弟高傲聰明敏銳,遑論確切剖析、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沾情識愛、為一個女子牽腸掛肚,對重利益的他而言,還是太過陌生了。
在他陷入無解的難題當中時,小廝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爺,唐姑娘住的地方到了,小的到里頭請姑娘出來。”
高厲回過神道:“嗯,你去吧!”
他閉目養神,暫且拋掉那糾纏著他的思緒。
半晌,馬車門被打開,唐莘兒從馬車另一邊進入。
一瞧見高厲疲憊的模樣,她輕蹙著眉,道:“你若忙,真的不必陪我去川辣天。”
她的語氣雖淡,可不難聽出隱含其間的心疼意味。
幾日前,高厲原本與她約了隔日到川辣天看辣材,沒想到她等了幾個時辰,依舊沒等到他。
為此,她的情緒莫名低落,甚至有些惱起高厲的不守信用。
后來高家的管事來通報,說明高厲臨時為了一件借貸糾紛,還在鋪子里處理,暫時無法抽身。
唐舉兒知道高厲的生意一向繁忙,時間極其珍貴,按理說,他不必在百忙之中堅持親力親為,管她及憶川樓的事。
但他卻特地差管事來知會他失約的理由,并強調請她務必等他處理完事,再一同前往川辣天。
因為他這舉動,讓唐莘兒心頭那一股惱他的感覺消散了,忘了先前因他失約而生出的不悅,也矛盾地發現,她的心再次因為高厲而透著喜悅。
現下看到高厲如此疲累,還要守著約定,唐莘兒心里便一陣疼。
高厲聞聲睜開眼,眼底一映入她美麗的臉龐,心不由得一顫。
這是怎么一回事,不過幾天沒見,為何一見了她,他心頭的悸動會如此強烈?
方才他明明還無法厘清自己對唐莘兒的感情,這一刻,見到她美麗的臉龐、嗅著她身上清雅的香味,感覺到她對他暗掩的關切后,他心里又漲滿著一股說不出的歡喜。
遇到唐莘兒之前,他的生活與情感幾乎都放在日生財之上,對于兒女私情從沒多想過。
唯獨對她……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波瀾不興的心起了波動。
雖然,如此重視一個姑娘有違他的作風,卻是頭一回讓他如此義無反顧。
看著他恍然凝著她的模樣,唐莘兒壓抑不住狂亂的心跳,噤了聲。每當他不發一語地盯著她時,她的心總是悸動得無法控制,唉……
她的思緒兀自起伏之際,高厲率先收回思緒,清了清喉道:“真對不住,讓你等了這么多天。”
唐莘兒回過神,道:“我只是不想占著你的時間,你這么幫我,我已經很感激你了,對于憶川樓的事,你不必事事親為。”
聽她說得好似不在乎,高厲不是滋味地問:“怎么?不想我隨行嗎?”
她揚眸直視著他有些不悅的神情,思索了一會兒才道:“我只是不想你為了幫我,把自己搞得這么累。”
聽她這么說,高厲揚唇笑了。雖然她的語氣不甜也不柔,卻意外地平撫了心頭的那股氣。
在這剎那,所有感覺都確定了、明朗了。
或許,在他頭一回見到唐莘兒、與她交手之時,她的形影已在不自覺中悄悄烙進心底,讓他再也無法漠視這個愛逞強的姑娘了……
“其實你不用這么見外,畢竟將來為憶川樓掌杓賺錢的是你,再說是不是該事事親為,也由我決定。”
雖然才剛明白自己愛上一個姑娘的心情,但柔情蜜語對于向來只與錢財打交道的他而言,實在困難,就算滿心關懷,出口的話也顯得霸氣。
唐莘兒瞥了他一眼。“是,高爺說了算,總成了吧!”
他側眸凝視著她,滿意地朝她勾唇一笑。“走吧,再磨蹭下去,時間就晚了。”
“好。”
行進間,高厲又道:“過些日子我會派人廣為宣傳,憶川樓開業當日會有‘百辣宴’,待請帖名單擬定后便會廣發。”
她點點頭。其實有他出主意,她幾乎不用為開酒樓操太多心。
就像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憶川樓的事,兩人幾乎同進同出,有他在身邊伴著,她便覺得安心。
唐莘兒知道,無形中,自己對他的依賴變深了,身邊有他沒他,也變得重要了。
她承認,她無法拒絕依賴高厲的感覺,或許,她早就在這頻繁的互動中,漸漸戀上了他而不自覺……
“另外,你尚未把廚房需要的人手數給我,盡早決定,可以多些時間挑聘人選。”
一思及自己的心情,她全身發熱,只得故作鎮定地道:“嗯,我知道。”
***
熱鬧的西城長街上,店肆羅列,人聲鼎沸,南方商賈、北方旅人全都在此地聚集、買賣。
這片熱鬧的景象,讓治遙城成為僅次于京城的繁華之地。
一路伴隨著穿街過市的馬蹄聲,沒和高厲再交談的唐莘兒伏在窗邊,以雙眼感受喧嘩的西城街市。
瞧街景瞧累了,她回首瞥向高厲專注查看各商鋪帳目的神情,不禁咋舌。
雖然馬車行進中難免顛簸,但他似已十分習慣利用這空檔處理公事,而且由桌案上的那疊帳冊看來,不難看出高家的產業有多龐大、驚人,相對地,壓在他肩上的重擔更是不言而喻。
而她的事,也是他肩上重擔的一部分嗎?
察覺到她直瞅著自己的專注眼神,高厲頭也不抬地問:“想什么?”
她回過神來,低喃著:“想我將來要賺多少銀子才能回報你。”
他由帳冊中抬起眸,薄唇勾起滿意的笑,柔和道:“好姑娘,沒有人會嫌銀子太多的。”
“說的也是。”唐莘兒頷首,認同他的說法。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半晌便傳來駕車小廝恭敬的喚聲。“爺,川辣天到了。”
“走吧!”
高厲與她交換了個眼神,率先下了馬車,再回身扶她。
輕聲道了謝,唐莘兒的腳步一落地,眼底立即映入“川辣天”鐵筆銀鉤的匾額。
“天下第一辣,地獄火煎熬。”語落,她忍不住噗哧一笑。“這家干貨鋪的口氣好狂妄。”
“不也與唐大廚的氣質不謀而合?”
見她笑得燦爛,想逗弄她的惡質念頭隱隱被挑動,下一瞬,他已情難自禁地附在她耳畔,意有所指地輕語。
他的調侃伴隨著溫熱的鼻息,讓她嫩白的臉蛋不由自主染上一層薄暈。
嗔了他一眼,她率先走入鋪子,懶得與他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