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高厲的低嗓落入她耳中。“要先上藥嗎?”
唐莘兒回過神,這才意識到自己拖著一身傷,緩慢的腳步早已跟不上高厲人高腿長的步伐。
“我沒事。”她堅持道。
高厲覷了她一眼,語氣有些懷疑。“真的不用上藥?”
“嗯!”唐莘兒用力點頭,態度再確定不過。
高厲看著她那張被晶燦雙眸點亮的小臉,不禁懷疑她纖弱的身軀里藏著多堅強的意志,又或者是環境逼得她不得不堅強——
他隱隱威到心頭一揪,而這揪心的感覺……讓他十分不習慣。
“高爺您放心,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深怕惹惱了未來的大金主,唐莘兒逞強地揚起一抹笑,狀似輕松地道。
高厲怎么看不出她蹩腳的偽裝,只是無法容忍姑娘一再拒絕他的好意。
冷哼了一聲,他收下對她的憐憫,順了她的意地道:“隨便你。”
加快腳步,他毅然往前走,實在不懂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對,競為了一個姑娘亂了一向冷情的心緒。
唐莘兒凝望著他高大的背影,不懂他突生的怒意究竟因何而來。
只是,有求于人,此刻的她只有咬牙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不知穿過幾個回廊,在唐莘兒頭昏眼花之際,高厲的腳步終于頓下。
“大——少、少爺!”
廚娘一見到主子破天荒地出現,緊張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位姑娘要借廚房,可以嗎?”
廚娘點了點頭,連忙退出她執守的天地。
一進廚房,唐莘兒便認真思量著如何利用廚房現有的食材,做出一道完美的唐家菜,完全無視高厲的存在。
“怎么?有需要為唐大廚送上鮑蓼魚翅嗎?”高厲雙手環胸,倚在廚房口,語氣平靜地觀察她。
眼眸一轉,唐筆兒燦燦笑道:“好食材只代表天生質好,但并不代表會成為美食,高爺最好趕緊改掉這認定。”
好狂妄的口氣!高厲挑眉,冷峻的臉上浮現一抹淡笑。
唐莘兒瞥了他一眼,似已習慣他這似笑非笑的表情,開始俐落地上灶、起火。
她的動作才讓高厲另眼相看,怎知下一瞬,灶口直冒出的煙,讓整個廚房迅速蒙上一層霧。
“咳咳咳——”唐莘兒忍著嗆鼻嗆眼的煙直撲而來,拿著竹管朝著灶口猛吹。
無奈灶中那該死的柴火硬是不給面子,明明柴堆間已起星火,小小的火苗卻又在轉瞬間隱沒入柴堆,只余漫天煙霧。
“唐大廚,你可別把我家廚房給燒了。”
高厲搗著口鼻流淚,不是感動,而是被煙給嗆得咳嗽。
“閉上你的——嘴——咳咳咳——咳咳——”唐莘兒拿著竹管、鼓著腮幫子拚命往灶口送氣,不相信向來熟稔的活兒換了地方便做不了。
“千萬不要逞強。”他往門外退了一步,語調夾雜著點興味。
耳底落入男子取笑的話語,唐莘兒殺氣騰騰地瞪了他一眼。這自以為是的男人實在太可惡!
就著心頭那股火氣,她用力把氣直往竹管吹。
沒多久,柴堆中竄出火苗,瞬息間火苗四竄,灶中的柴堆在火勢下,發出清脆的嗶啵聲響。
“哼!”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炭灰,冷哼了他一聲。
高厲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忍不住失笑。“姑娘繼續。”
他那等著看笑話的模樣,讓唐莘兒氣得牙癢癢,偏偏他是她的金主兒,惹不得,她只得抑下胸中的怒火,凈了手后,順手捉了把曬干的紅辣椒、攏了把蒜頭,姿態熟練地甩了甩手中的大菜刀,心中幻想著把高厲當辛料,泄憤似地剁著。
“你……要做什么?”在唐莘兒切切剁剁的規律聲響落入耳底時,高厲緊蹙著濃眉問。
“依高爺所言,做出讓你畢生難忘、足以心甘情愿把銀子借給我的絕世好菜!”
唐莘兒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大刀切剁下,空氣里辛辣的味道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咳咳——”比起方才經歷的煙霧彌漫,這股辛辣氣味更讓高厲“感動”地涕淚縱橫。
他的語調依舊沈冷,卻因管不住大受刺激的眼鼻,以至于威嚴大失。
瞧他這狼狽的模樣,唐莘兒心頭一喜,呵呵笑得開心。瞧高厲的樣子,應該挺受不了蔥、姜、蒜等辛料辣材的氣味。
“高爺沒在我身邊候著,定是無法感受我抱著多么大的誠意來做菜。”
唇邊輕揚起一抹頑皮的笑,她備好佐料、熱好鍋,頂著灶上正熾的大火熱炒了起來。
在正熾的爐火下,“轟”地一聲,鐵鍋中火光四竄。
大火過后,緊接著是蒸騰熱氣,頓時香、辣味四溢,高厲再一次被充滿椒麻香辣的煙味給嗆得面紅耳赤、咳聲不斷。
他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唐莘兒是故意的。
在急火快炒下,唐莘兒無視于高厲冷硬的臉部線條,透過霧氣,分神瞥了他一眼。“這辣菜有所謂三香三椒三料,高爺真沒嘗過辣菜的癮,那就是可惜了。”
高厲聞言,臉上已沒了笑容。“你弄好了再到偏廳找我。”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失態到何種地步。
唐莘兒剛將色澤紅通通、油亮亮的料理盛盤,才發現高厲已消失在眼前。
“喂,高爺眼見為憑哪!”
她挪移步伐,朝廚房門口探了探頭,被高厲敬而遠之的模樣給逗笑了。
或許,她已經捉到日生財當家財東的弱點嘍!
***
將菜一一端上桌后,唐舉兒站在高厲身邊,畢恭畢敬地開口。“高爺請用。”
盯著眼前一盤盤紅通通、油亮亮的料理,高厲的眉頭微微抽動,頭一回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后悔。
唐莘兒的辣菜紅艷的程度,讓人不由得興起退卻之意。
見他遲遲不肯動箸,唐筆兒貼心地再為他備了帕子及涼水。
“高爺放心,您這兒沒有蜀姜、花椒、辣豆辦醬等香辛調料,所以這些菜不算道地,香辛韻味足,卻不會讓您火燒熱燎。”
暗暗壓下心頭的不安,他掃了她一眼。“那你備帕子和涼水又是什么意思?”
“帖子是讓爺拭汗,而涼水則是沖沖口中的辣味。”她柔聲說明。“待酒樓真的開了,這兩樣東西是缺一不可。”
“光聽你備這兩樣,我的頭皮便發麻。”他動作微僵,絲毫沒察覺自己的語氣有多么僵硬。
她側了側臉,唇邊那抹笑弧極有自信。“嘗過我的手藝,高爺絕不會后悔借我這筆銀兩。”
“我還沒吃,現在妄下定論還太早。”高厲眉一挑,在她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挾了口菜送進嘴里。
一見菜入口,唐翠兒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他面前,期待地問:“怎么樣?怎么樣?”
“很好。”他沒想到,唐筆兒就地取材做出來的川菜竟是如此美味。
這幾道川菜不油不膩、鮮咸微辣適度地誘得不嗜辣的他,一口接著一口品嘗其中的美妙滋味。
“很好?”她像只鸚鵡重復著他的話。
“很好。”高厲頷首停箸,灌了一大口涼水,做出評論。
不可否認,唐莘兒的廚藝媲美古時名廚易牙、勝過中國第一個宮廷女廚劉娘子,連向來不嗜辣的他也抵抗不了這幾道菜的好滋味。
“所以……你愿意借我銀子?”唐莘兒小心翼翼地問。
依她的廚藝,若真開了酒樓,生意應該不錯,如此一來,收不到銀子的風險降低,實在沒有不合作的理由。
高厲點頭,還不及開口,唐莘兒卻搶先一步又問:“那……高爺可以再多借我一些銀子嗎?”
“為什么?”高厲不悅地蹙眉。他剛答應,她便趁勢追加借銀,未免太不知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