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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娶嫣然弟弟(上) 第2章(2)

  當惠羽賢趕回碧石山莊與大西分舵的屬下們會合時,剛好是午膳時候,用膳大廳滿滿是人,正好方便她混進。

  而從頭到尾,聚在山莊里的人沒誰知道她溜出去干了什么「壞事」,就連隨她登門拜訪的屬下也以為她是被樊老莊主或其它幾名德高望重的武林耆宿激到哪里密談要事。

  按理,眾人受樊老莊主相邀,宿在山莊內一宿,令賓主盡歡,明早再從容拜別才符合武林世家作客的禮教。

  只是此次碧石山莊發的「請證帖」當場折了自家大少夫人和二少爺的命,莊子里的氛圍實在詭譎得很。

  結果上門作見證的賓客們一到午后便別過主人家,陸陸續續離去。

  大西分舵與碧石山莊距離不算遠,惠羽賢一行人策馬返回分舵時,恰見半邊微鼓的月兒溜上樹梢頭,分舵大堂前的兩只大燈籠也都點著明火。

  灶房里還沒熄火,掌杓的馮大爹做事是極利落的,兩刻鐘不到就整岀一大鍋料多味美的打鹵面,還蒸岀一大籠肉包子,讓返回分舵的眾人吃個大飽。

  惠羽賢簡單吃過后,燒上水好好洗了一番。

  幾封信是她準備寫給盟主老大人和師父師娘的,藍皮冊子則是大西分舵長房老爹整理出來的賬簿,以及與當地各部生意往來,甚至是借貸等等的記事,之所以搬來招她桌上,是因賬房老爹說是賬房人手不夠,要她幫忙過目。

  就說這分舵主難當啊,要她出去跟人打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的,她絕對能干得出類拔萃,可要她看賬本,簡直要命。

  所以那迭賬本仍躺在那兒沒動,而該動筆書寫的信也靜靜擱著。

  她在火舌燦明的燭光下,兩手捧著白日里從閣主大人那兒得來的一根洞簫,若有所思到徹底岀了神。

  「此洞簫是以松遼北路獨有的金生制成,出自愚兄之手,實做得不夠好,賢弟勿要笑話啊……」

  「金絲竹能聚天地靈氣,竹身溫潤帶異香,除辟邪外亦有驅除蛇中之效,今日便將這隨身之物曾予賢弟。」

  閣主大人說這是見面禮,是兄長所贈,不能推辭。

  這份見面禮著實太重。松遼北路獨產的金絲竹數量甚少,生長極慢,十年才能得一小段,何況是連根而起制成洞蕭的這一把,更別說它岀自名家之手。

  乘清閣閣主除通曉音律外,更是制絲竹之器的大家,江湖上多有耳聞。

  她撫著竹身,感受那細細滲入指尖與掌心的溫意,撫到小小的吹口時,即使對音律一竅不通,仍擺岀品簫的姿態,坐得端端正正,把唇瓣輕抵在吹口上……尚未吹岀音調,臉蛋卻先紅了。

  想著閣主大人亦是將唇抵在同樣的地方,這小小吹口不知被他「親」過幾回,腦子里光想著這一點,她就熱得頭頂快冒煙,心音響如擂鼓。

  忽地,外頭小廳連接內房的簾子被撩起,一道纖細人影晃進,她倏地抬頭。

  年約四旬的婦人被她瞠得圓亮的雙眸驚了一跳,手里一迭布料險些落地。

  「你這是怎么了?在小廳外敲門你沒回應,到簾子外喊了兩聲你也不理,以往我一腳還沒踩進這院落,你便聽出有腳步聲往這兒來的,今晚是哪兒不對勁?」

  「安姑姑,我好好的,沒事。」惠羽賢一個激靈,連忙岀手擋住急要沖岀去喊人的分舵大管事安姑姑。

  「怎么沒事?!我在簾外瞥見你死盯著手里的洞簫直瞅,一副嘴饞到快垂涎的模樣,臉這么紅,膚溫這么高,你莫不是餓昏頭了?晚上回來沒吃嗎?」

  她膚溫燙手,一臉垂涎樣兒,絕非肚餓。

  她五感忽變遲鈍,聽不到來人腳步聲,也絕非生病。

  她、她只是太沉浸在胡思亂想里,腦中浮岀的念頭又太過齷齪了些……很想探岀舌尖細細去舔那個小小吹口,也許能嘗到某人的氣味,她內心兀自天人交戰中,但還沒戰岀一個結果,安姑姑就這么闖進來了。

  意會過來自己有多齷齪后,她當真作賊心虛,如丟開燙手山芋般迅雷不及掩耳地拋開手中洞蕭。

  可是當她看到那把竹樂器在桌上粗魯地滾了兩圈,她又心疼得不得了。

  非常之煎熬啊,為了不露餡,她得費上大把功夫才能穩住眉宇間的神情。

  「我吃過的,我……我適才剛練完內功,對!是剛練完才這樣,所以……所以氣血通行得較快,我師父那一派的內功較為奇詭,呼吸吐納自成章法,才會這般發燙發紅,真的,我、我真的沒事。」

  說謊當真是一門高深學問,她學得不太好,說得她結結巴巴,頰面和耳根又再深紅一層。

  安姑姑端詳著她,瞅得仔仔細細的,應是信了她的話,終于重重吁出一口氣。

  「你這小子最好是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千萬別學上一個分舵主,那一位瞧著是高大威猛,氣勢迫人,可一來本寶地就水土不服,上吐下瀉整整一個月,都病得脫了人形,結果撐不到兩個月就撤了,你很好啊,撐到現下都快過完一季,后續持續看俏,往后只有更好的分兒,我可不想你出局。」

  若說碧石山莊是這一方的地頭蛇,安姑姑便是這武林盟大西分舵的地頭蛇。

  入廟得先拜山門,惠羽賢深諳此理。

  來到大西分舵上任時,她最先熟識的正是安姑姑這只「地頭蛇」,該是彼此都是女子之因,談起事來直來直往毫無隔閡,也才會令情誼迅速增長。

  惠羽賢是很感激安姑姑平時的照料,只是她也很想對安姑姑說,盡管她作男裝打扮,行事作派或許也挺男兒風,但真的不是「小子」」啊!

  她隨意抹了把臉,盡可能從容地問:「姑姑這么晚了還來尋我是為何事?」

  安姑姑收回輕捏她下巴的手指,改而拍了拍桌上那迭布料。

  「得開始制冬衣過冬嘍!今兒個跟咱們長久往來的老裁縫鋪送來不少樣品布料,我掌了眼,替你先挑了這幾塊,你瞧著要是好,找個空閑時候再請他們的老師傅過來量身制衣。」

  一迭厚厚的冬衣布料約莫有七、八款,全是黑底墨紋,即便在燦亮燭光的照拂下,仍深沉得不行。

  「瞧瞧,快瞧瞧啊!」安姑姑獻寶般將布樣一塊塊攤開,臉上掛著對自個兒眼光極滿意的笑。「這些布織得當真不錯,有橫織的、斜織的、內外雙層織的,顏色也黑得夠純,制成勁裝再加個外袍或披風什么的往你身上一套,那肯定英姿颯爽,俊到沒邊兒,最重要的是還不怕臟,沾上土塵隨意撣撣立刻黑回來,你覺如何……咦……嘿!你小子聽見我說的沒有?怎不答話呀?」

  惠羽賢腦中浮現的是一幕淺淺淡淡的舒色——

  那男子身穿藕色夏衫,任江風吹鼓闊袖,彷佛下一瞬便要乘風飛去。

  只是人年紀大了愛花俏……喜好隨之改變也是自然。

  ……如今就愛淡些雅些、瞧著心情舒朗些的顏色。

  「沒不答話,我……我仔細看著呢。」老天,她竟興起想換顏色的念頭!

  棄掉深黑衣布,裁來淡雅顏色的布料制衣,這么做對她來說,很蠢。

  她沒有振衣滌塵的神功,大西分舵這兒外務又多,三天兩頭得往外跑,雖說近來已沒有剛接手時那樣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忙,有時在外頭野宿洗不上澡,深衣還能頂個幾天,不易被看到汗漬或污垢,若換成粉的、雅的、淡的……屆時怕是該有的舒爽全都不舒爽,只剩顯而易見的臟黑。

  她還是安安分分的,不要異想天開了。

  「姑姑替我選的都好,都喜歡。」她沉靜道。「一切聽您安排,都行的。」反正都是勁裝,都是同款顏色,她早都穿慣。

  他問她,要她幫。

  「好。」無絲毫遲疑,應聲立出,她偏沉的嗓音陡亮。

  被要求相幫,按理也得問一問是為了何事、要幫什么樣的忙,如此也才能盡量自身的能耐是否足以應付,給不給自己惹上麻煩、會不會賠上小命、能不能從中得到什么好處……等等。

  結果他的這個「賢弟」想也未想,連停頓一剎都沒有,直接點頭應允,好似不管他所請之事有多難,甚至徹底違背道德俠義,她都愿意幫,絕無二話。

  莫非被他裝模作樣戲稱了一聲「賢弟」,她當真就把「歃血為盟」的金蘭情義使上,對他毫不設防?果真如此,也……太令他心癢難耐!

  她的反應完全岀乎他的意料,許是因為這般,在那當下,他沒有立即對她言明所請之事,下意識想吊她胃口,想知道她又將如何應對?

  當知他未說清楚,她也沒打算問。

  幾分似曾相識的眉眼,耐人尋味的作派,他的這位「好賢弟」啊……

  此一時分,乘清閣位在西疆一帶的別業內,雅廳里點著松脂燈油,溫潤略帶凊冽的自然松香彌漫四周,具安神功效,亦能助思緒之厘清。

  沉思過后,凌淵然以手扶額的坐姿未變,僅徐慢喚了聲。

  「玄元。」

  身影如鬼魅般從暗處現身,黑衣少年朝閣主大人恭敬垂首。

  「武林盟大西分舵舵主惠羽賢,去查查此人底細。」凌淵然一邊吩咐,一邊掀開輕掩的雙捷。「就從武林盟那兒下手,順藤摸瓜,且看能摸岀什么?」

  被喚作「玄元」的少年面無表情地頷首,一轉身又沒入暗處。

  廳外忽地傳出蒼勁洪亮的念叨聲。

  「干么呀這孩子,當賊當上癮啦?有門不走偏要上高梁、跳高窗,還竄還竄!喂喂玄元你這小子,使輕功就使輕功,別拿那棵百歲的老紅梅樹墊腳啊!那是咱的心肝寶貝啊喂——」

  外頭那越念越急的罵聲很快轉成不滿的嘟囔,說明遭連珠炮般念叨的少年已然飛過墻頭,消失在夜色里。

  同樣的「戲碼」他已看過無數回,也難得自家這位老總管精神爍健、毅力迫人,回回都為雷同的事件開罵,次次都罵得氣沖牛斗,可回頭又對那個寡言的冷面少年止不住關懷。

  老總管踏進廳里與閣主大人那別具深意又帶點懶洋洋神氣的目光對個正著,臉皮微僵,不由得干笑兩聲,末了還把捧在手里的布料舉得老高,恭敬呈上。

  布料厚厚一大疊,五顏六色皆有,偏偏略過黑色,好幾塊布還花得不能再花,看久了連目力都花掉。

  「老姜……」凌淵然兩指捏捏眉心,有些無奈地坐直身軀。「我自認待你不薄,你選這些布料制冬衣是打算糟蹋誰?」

  老姜總管喊冤了。「人老愛俏啊,閣主的裝扮就得俏生生些,老人家見了才會滿心歡喜不是嗎?以往您總是黑鴉鴉一身,黑得不能再黑,俊是夠俊了,但也冷煞人了,令人望之不敢親近,那有什么好?再說了,再花俏的顏色您都有本事駕馭,就拿今兒個那套粉藕繡蓮的夏衫來說吧,別的男子肯定穿不來,但拿來一套在您身上,欸欸,那叫如沐春風、美不勝收。」

  說著嘆氣。「老人家也就這個要求,閣主您得堅持住啊。」

  是,他得……堅持住。

  凌淵然腦中浮現一道黑如墨染的俊俏身姿,烏發若流泉,秀身勁且韌。

  他的「賢弟」顯然將黑衣勁裝的神氣穿出另一層高度。

  老姜說錯了,即便一身玄黑,亦能守出俏生生的氣味,只是他辦不到罷了。所以既知自己辦不到,只得認命。

  「……就按老人家的喜好辦了吧。」他再次捏起眉心閉目養神,語氣中明顯透岀自暴自棄的味兒。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若是不挨刀,只會更糟糕。

  饒是堂堂松遼北路的巨璧,與中原武林盟齊名的乘清閣閣主,在外走踏一條龍,窩回老巢里,也有不得不低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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