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樂也愛看書,要是她到你的書房,一定很高興。”他連樂樂都想帶進她的生活。
“那你要控制她的零用錢,否則她會在二十歲之前宣布破產。”她跟在他身后四處走,仿佛他是主人,她才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這是過來人的經驗?”
“我不會破產,我媽開銀行。”她重申事實。
“你以為開銀行就不會倒。”他揚起濃眉說。
“這是詛咒還是祝福?”默默問。
他笑、她也笑,相視而笑的感覺很棒,那是不語、心靈卻相通。
“對我來說,銀行倒了是祝福,我再不必找個干練男人結婚,好繼承媽媽的事業;但對我媽而言,那是天大詛咒,她和叔叔花多年心血經營的銀行,若毀于一旦,等同于世界毀滅。”
“你不喜歡從商?”
他又當主人了,拉起她,走往她的寢室,他很沒禮貌,真的,閨房哪能讓男人隨意進出?
“我只喜歡睡覺。”
既然他不愛當客人,她也不必費心演主人,倒到床上,抱枕頭、拉棉被,記得提醒他,離開時把門反鎖。
“睡覺很舒服?”他坐到她床邊問。
“難道不是?”
“我以為睡覺是不得不,才做的事。”
“什么意思?”默默問。
“我口渴,有沒有東西喝?”他轉移話題。
“冰箱下層,紅色水瓶里有桑葚汁。”
“你要喝嗎?要不要帶一杯給你。”
“不,我刷過牙了。”
“我從廚房回來,你會不會睡著?”
“也許,九點,是我上床的時間。”她指指床頭柜鬧鐘。
不過,她失眠好久了,對慕曦說過故事后,她想念陌陌,也常想起慕晚,陌陌和慕晚在夢中交叉出現,她弄不懂怎么回事,也分析不出所以然。
然后,靄玫又帶她另一番震撼,她的悲、她的苦,加上慕晚的無能為力,讓默默厘不清紛亂。
“我動作快點。”
說著,他到廚房,為自己倒水,再回寢室時,她已就入睡姿勢。
啜一口,他皺眉。“很酸,不好喝。”
“正常應該加冰糖,我沒加。”
“為什么?”
“生活中甜蜜很少,酸楚很多,若養壞味蕾,未來碰到苦難,肯定適應不良。”
這叫防范未然,她吃過大虧,連續痛好幾年,直到現在,尚且無法恢復,她怎能放任自己吃甜?
“是你本性悲觀,還是陌陌把你變得悲觀?”
慕晚趴在她床前,眼里掛著淡淡憂傷。
不想談,她說:“你還沒告訴我,為什么對你而言,睡覺是不得不做的事?”
“不睡,我沒體力應付隔天工作,若有足夠體力,我寧愿把睡眠時間拿來做事。”他回答。
“為什么把發條上得那么緊?”人生短暫,何不慵慵懶懶、放任自在?
“工作會讓人全神貫注。”他喜歡全神貫注、不分心。
“你不全神貫注的話,會想起靄玫、想起她的悲哀,然后聯想到自己的無奈?”默默趴在枕頭上問。
“蕭默婳,你是個可惡女人。”一口氣喝掉酸果汁,他湊近,同她面對面。
“為什么?”她睜大眼睛,一派的無辜。
“你不允許別人采究你的內心,卻允許自己無限制跨越界線。”他口氣凝肅。
她輕松笑笑,“聽起來,我對你很不公平。”
“對。”她愛封鎖自己的世界,就不能強逼別人開放世界。
她想半晌,笑答:“好吧,以后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有權利問我一個。”
“那你先回答,你的悲觀來自天性或者已逝愛情?”他堅持自己的問題。
“不是今晚,我太累了,不睡覺不行。”搖頭,她無賴地把頭埋入枕中。
他定定看她,三秒鐘,然后賭氣說:“我明天再來找你。”
“別忘記幫我把門反鎖。”她在枕中叮囑。
“我知道。”慕晚起身,離開。
“房慕晚。”臨行,她喚住他。
“什么事?”慕晚回頭,見她用手撐起腦袋,側身望自己。
“你來我家,只是想參觀我的房子?”她的房子說不上豪華,至少比他家簡樸得多,特地上門參觀,說不過去。
“樂樂想知道你什么時間方便,帶她認識做蛋糕的小也。”他在門外想半天的借口,還是派上用場。
“隨時,叫她到‘長春藤的下午’找我。”
“我會轉告樂樂。”
他走了。默默沒有順利入睡,她又……失眠……
*
他來了又來,一次一次,越走越習慣。到后來,默默懶得替他開門,索性給他備用鑰匙,叫他自己解決進出問題。
說白了,他到默默家沒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頂多吃點白飯、青菜,喝些酸果汁,總之是些“不會寵壞味蕾”的食物。然后電腦打開,一面工作,一面和她閑聊。
無趣對不?是蠻無趣。
那他怎還來?因在默默身邊久待,那解釋不來的心安,教人上癮。至于默默,她太懶,懶到連拒絕都不想費口舌。
“冰箱里有點點給我的鳳梨酥,要吃自己去拿。”
說不寵壞味覺,她還是替他準備甜點,因為、因為……哦,因為待客之道是中國禮儀的最基本。很好,她找到不錯借口。
她抱了抱枕斜躺在沙發,打開電視,才不管會不會影響慕晚的工作。
電視重播紅極一時的“惡魔在身邊”,女主角很可愛、男主角很帥,但默默最喜歡的部分是屬于年輕人的戀愛,輕狂飛陽,沒有負膽。
慕晚坐在地毯上,關掉電腦,和默默一起看電視。不可思議吧,工作狂學會娛樂自己。
他和默默不同,雖同在青春年少接觸愛情,而愛情同樣以悲劇作結局,但默默沉溺過往,不愿時空前進,以為停留越久,記憶越深越不教自己傷心。而他不愿回想過去,努力工作催促時間迅速進行,他認為,時間過去越久,傷口才會恢復得看不見痕跡。
假使人人身上都有一個時鐘,那么,他的時鐘走得太過,而默默的時鐘丟了電池,一動不動。
他拿了鳳梨酥,坐在沙發間,靜看劇情。
過圣誕節,女主角挖空心思親手給男主角制作禮物,沒想到禮物未送出先聽到惡毒批評,配角們說:“最俗的禮物是親手織的手套圍巾,太惡心了。”
賓果,女主角真的織手套給男主角,未免丟臉,她趁四下無人時,偷偷把禮物拿去丟掉。但男主角把禮物撿回來,收下。
慕晚笑笑,他的心硬,這樣的劇情無法感動他,才想出口批評,回頭,竟發現默默眼眶潮紅。
“怎么了?”他拿走她手中的遙控器關掉電視,做主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的悲戚。
默默沒反對,因她正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而他的,很好用。“那樣的手套,我織過一雙,粉紅色的,只是試織。”
“然后?”挪挪身子,他更靠進她。
“我本想,要是織得不錯,就織一雙藍色手套給陌陌,我戴粉紅色、他戴藍色,在寒冷的平安夜里,藍色手牽著粉紅手,熱烘烘的,一定浪漫到不行。”
“織得如何?”
“我的家政課很少及格,要不是管家幫忙,我大概每年都得留下來做家政補考,但那雙手套,我織得很成功。”
“禮物送出去了?”慕晚問。
“陌陌沒等我,他在圣誕節前一周去世,我把未織成的手套扯開。抓住線頭拚命抽,我一面哭、一面罵他不守約定,亂成團的毛線沾滿我的眼淚鼻涕。”抓住他的衣服,她把頭往里埋,她不是鴕鳥,但她欣賞鴕鳥的行事風格。
“你應該把手套繼續完成,讓他把禮物帶走。”
慕晚拍拍她的背、親親她的額,他知道自己安慰人的手法不高明,但他愿意為她盡力。
“他的手太冰,再多手套都暖不了。”她在他懷間低語。
慕晚摟她、親她,一次次撫過她的長發,他不多話,默默的傷不是安慰可以解決。
她整理好情緒,刷開頰邊淚水,問:“你呢?你給過靄玫圣誕禮物?”
他問她一個問題,她要回問一個,這是公平,是之前的約定。
“我沒親手做過禮物,但圣誕節我挖空心思,替她尋找造型別致的鉆飾。”慕晚說。
“她送什么給你。”
“不一定,手表、皮夾之類。”他們的禮物都是花錢換來,不似默默,費了神卻傷了心。
“你還留著嗎?”
“沒有。”丟了,所有和過去的東西,他統統丟掉,唯一留下的只有樂樂。
“為什么不留。”
“不想停留在過去,我希望時間快跑。”
“你想時間快跑,你就能快點等到靄玫痊愈?”一針見血,她戳中他的要害。
“拒絕回答。”
慕晚別過身,他用溫柔安慰她,她卻拿刀拿槍,一舉剌穿他的心,忘恩負義的家伙!
“那你也別問我問題。”公平公平,他們的交情建立在公平上頭。
“至少我沒停留在過去,不準自己的生命往前行。”要比賽戳人痛處嗎?他學過西洋劍,誰怕誰。
“你在批評我嗎?”手叉腰,她用跪姿爬到他面前,對著他的眼睛問。
慕晚沉默。
他但愿可以把話說得更明白,他想說:你別成天都在睡覺,把睡眠時間挪一些來規劃未來,你的人生可以變得很不一樣。他想說:就算你做一千一萬個和陌陌有關的夢,他也不會再回來。
“我們在吵架?”默默又問。她是懶惰蟲,吵架讓她覺得辛苦。
“你以為呢?”
“我以為你熱衷吵架,所以請你去找別人。”語畢,她放下抱枕,往寢室走去。
他熱衷吵架?有沒有說錯?
迅速追上前,慕晚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是用力過猛,她沒站穩,他也沒抓穩,最后一秒,慕晚只能運用良好的體覺細胞,旋身三百度,讓自己先摔到地上當肉墊,同時,她跌進他懷里,唇觸上他的唇。同一瞬間,兩個人都受到驚嚇。
他不是陌陌,但他的吻,給她相同的溫馨悸動。
她不是靄玫,可她的唇,吸引了他的眷戀。
怎么會?默默滾開,躺在地上,喘氣。
三十秒后,她轉頭看他,發現他已經看自己很久。
四目相對,他看她、她望他,他們都在確定一些感覺,無數問號在腦間盤旋,他們弄不清楚自己和對方,也弄不懂兩人間的曖昧。
慕晚先回過神,坐起身,假裝無事。
“樂樂放暑假想去雪梨玩,你有空的話,她想邀你同行。”他隨口胡謅,只是為了應付尷尬。
但樂樂到過“長春藤的下午”后,愛上默默和她的姊妹淘們,是真的,不是胡謅。
“出國?不要,太累了。”她也坐起來,故作自然。
“我們不跟團。”他又謅,東兩句,西兩句,計畫成形。
“還是累。”她站起身,倚在門邊,試著把剛剛的意外排除腦海。
“曬太陽對身體很好。”他也站起來,和她一起靠在門邊。
“臺灣的暑假是澳洲的冬天。”她提醒他,南半球和北半球不同。
“冬天的太陽不傷人。”
“不行,我要上班。”
上班?哈哈!他的員工要是各個像她,早在三百年前就被Fire。“又如何?沒有你,店不會倒。”
“你一向習慣勉強別人?”
“嗯,這是我的習慣。”
“可惜我的習慣是——不接受勉強。我要睡了,回家時別忘記替我把門帶上!”砰地,她鎖上房門。
慕晚站在門外,久久……笑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