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小姐,我們要去抽血檢查嗎?”姑婆有些緊張地望著她,怯怯地問;“可不可以不要?我怕痛。”
“姑婆,沒有抽血檢查,也不會痛。”她溫柔地哄慰。“我們是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寧靜快樂的地方生活。從今以后,我不會再離開你,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從今以后,她們倆就剩下彼此了。
姑婆永遠失去了那個一個圈兒圈著你,生生世世不分離的情郎,她也永遠失去了那個有著一雙深邃黑眸,會逗她笑,寵愛她,還會焦灼擔心到對她大吼大叫的男人。
也許章家的女子注定姻緣線斷,注定只有獨活的份。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她也認了。
曾經在電視上聽過在冰冷的大海里幾乎失溫喪命的生還者說起,寒冷的大海最可怕的不是浪潮會拼命想吞噬你,而是那冰寒徹骨的寒意會漸漸讓你失去感覺,想睡,放棄掙扎,甚至到最后你會感到陣陣奇異的溫暖包圍淹沒了你,凍僵了的腦袋和身體會慢慢相信就這樣睡著也好,就這樣逐漸地失去意識,任憑攀住浮木的手松開,然后緩緩地往下沉,最后沉人海底。
現在,她就像那放開了手任憑身體沉入冰冷大海的人,一點也不想掙扎,不想再勇敢地揮動著手腳,替自己爭取最后一絲希望。
沒有什么希望,她早該認清楚事實的。
她在錯的時間遇到了對的男人,注定就是一場絕望的愛戀,永遠只有擦肩而過的剎那光芒。
她已經訂好了火車票,到一個陽光永遠溫暖照耀得到的地方。
一切重新開始……
*
回到了美國,路唯東以為一切能夠恢復正常,能夠把章敏永遠遺忘掉,從此不再想起。
但是他大錯特錯。
就算回到美國,回到工作崗位上,投入繁重忙碌的工作里,忙得幾乎沒有時間休息,可是她的形影笑語依舊縈繞在他腦海,不管閉上眼還是睜開眼,不斷回蕩在他眼前。
他為什么沒空睡覺,卻還有暇想起她?
該死的,她為什么還不肯放過他?!
路唯東越來越忙,脾氣也越來越暴躁,短短兩個月之內便成功地并吞了兩家實力堅強的公司,也在短短兩個月之中瘦了一大圈。
集團里人人自危,就連副總裁經過他的辦公室都要躡手躡腳,深怕驚擾到他。
他也痛恨自己不斷想起和她相處時的甜蜜回憶,她的笑容、她的慧黠、她的魯莽仿佛深深烙印在他心頭,怎樣強迫自己想忘也忘不了。
“兒子,你……最近還好吧?”穿著名牌高爾夫球裝,身材高大滿頭灰發的路君皓在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
路唯東冷峻的眸光自完全視而不見的文件上望向父親,心微微一緊。
“我很好。”他惱怒道。
已經受夠了這兩個月來大家看到他就像見到鬼的表情,難道他的脾氣真的火爆到令人聞風喪膽、退避三舍的地步嗎?
現在連他老爸都是一副心驚肉跳樣。
“看起來你的心情還是不太好啊。”被眾多老臣子千求萬求,硬著頭皮跑來看看兒子究竟是吃了什么炸藥,可是路君皓一見到兒子的表情也忍不住頻頻吞口水。
路唯東回美國兩個月了,只回家一次,還是鐵青著臉匆匆來去,肯定有問題。
就連老伴也催促著他得趕緊和兒子進行一次“男人跟男人的對話”。
“我的心情沒有不好。”路唯東強忍住咆哮的沖動。
“那你干嘛一副想咬掉我的頭的樣子?”路君皓摸了摸涼涼的脖子。
“爸!”他青筋冒了出來。“你到底為了什么事而來?”
“哦,呃,是這樣的。”路君皓清了清喉嚨。“你……和如蘭吵架了嗎?小兩口吵吵嘴是正常的,你是男人,要讓著她才是。”
“不是和如蘭吵架。”他胸口揪緊了起來,低聲道。
“老爸可也是年輕過的,我當然感覺得出來你是為了什么事而暴躁易怒。”路君皓嘆了一口氣,“不是爸愛提當年你伯公的例子,我們路家憤而退出‘家族’誠然是因為你伯公受到的委屈和痛苦,甚至逼得他遠走天涯,到現在也不知是生是死……唉,我又扯遠了,總之千金易得真愛難求,如果你遇到了一個心愛的女人,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她,必要的時候就算賠上男性的尊嚴和自傲也無所謂。”
“爸,你到底在說些什么?無論是什么樣的愛情,都不值得付出自己的尊嚴!”他瞪著父親。“難道要對一個女人伏首稱臣、卑躬屈膝才叫真愛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男人脾氣又臭又硬,腦袋瓜還頑固得跟水泥墻一樣,有時候只聽自己要聽的,只看自己想看的,卻不愿意敞開心扉,放下身段去看清楚真正要的是什么。”路君皓感慨地搖了搖頭。“有的時候,賭一口氣,卻從此失去生命中最美麗的幸福,最好的時光……就算一身的傲骨,沒有人來珍惜陪伴,又有什么用?”
路唯東剎那間呆住了。
父親的話字字句句一針見血地刺進了他的心口。
“要憐取眼前人,知道嗎?就像我和你母親,不管結婚二、三十年了,她在我心里永遠一如當初那個不小心把冰咖啡潑到我身上的可愛女郎……”路君皓甜蜜地回憶著。
路唯東胸口一酸,他想起了那個化裝舞會,初次和她邂逅的夜晚。
老天!他真想念她身上甜甜的香味,想念她的伶牙俐齒……但是天殺的,她明明騙了他,為什么他還對她魂縈夢牽念念不忘?
能夠相信她嗎?就算一開始她真的是接下了這樣的任務,可是最后還是不知不覺地愛上了他……
這是真的嗎?
慢著!他自己何嘗不是從原先的警戒、排斥抗拒,甚至有目的的接近她、親近她,為的就是想從她口里打探出H.M的消息,后來他不也是情難自禁地愛上她了嗎?
她閃閃發亮的眼神,她燦爛的笑容,她悲傷希冀的淚水,在在證明了一件事!
事實像閃電股深深劈中了他!
敏敏是真的愛著他,不是欺騙,沒有虛偽,就算打從一開始他倆誰都預料不到會愛上對方,一開始都別有目的,但是愛情總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出現,將兩個人、兩顆心緊緊纏繞成一雙,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他也不想逃,因為遇上她,愛上她,是他這一生所擁有過最美好的事。
但是他這個大笨蛋卻因為天殺的男性自尊,親手將她推出他的生命——
“該死!”他突然想起自己對她說過的那些殘酷無情的話,登時胸口緊縮絞擰成一團。
不行!他要立刻回到她身邊。
可惡,他果然是個固執倔強的混賬,如果他先冷靜下來,如果他對她充滿了信心的話,那么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他還來得及挽回嗎?
“爸,公司先交給你,我必須馬上趕去臺北!”他飛快地抓起外套和手機,邊跑邊打手機給特助。“幫我訂一張飛往臺北的機票……不,要漢克立刻駕駛公司那架灣流商務客機到紐尼克機場待命,吩咐直升機二十分鐘后在樓頂天臺等我。現在就做!”
“什、什么?!可是我要去打高爾夫球耶——”路君皓臨時被征召回公司,懊惱得大大呻吟。
“我去追老婆,幫你帶寶貝兒媳婦回來!”路唯東頭也不回大聲地拋下這一句。
“沒問題!”路君皓可樂了。
有寶貝兒媳婦就會有寶貝孫兒,牙牙學語地舞動著胖嘟嘟粉嫩嫩的手腳……天哪,他光想心都軟成一塌胡涂了。
*
屏東
一大早騎著腳踏車送早點外賣的章敏,勤奮地踩著腳踏板,奔馳在舒適又帶著咸咸海風的空氣中。
她把苗老先生的錢全還回去了,也多虧小吳的友情贊助兩肋插刀,才能夠一身清白地帶著姑婆來到屏東鄉下小鎮住下來。
淳樸的小鎮生活非常適合姑婆,熱情的左鄰右舍也常常和姑婆聊天,也因為小鎮人口少,所以姑婆不小心走著走著迷路了,也一定會有認識的鄉親幫忙帶她回家。
她的生活從來沒有這么單純充實過,只要略過每晚淚濕枕頭,輾轉半夜才睡去不提,她真的算得上是快樂的。
可是她就是無法不想他,想到心都痛了,人都快傻了。
章敏,死了這條心好不好?不是已經說好要永遠走出他的生命,那代表以后連想都不能再想他了……
想他一次揪心一次,她究竟還要這樣自我折磨多久?
可是她仍舊常常忘記自己的決心,在騎腳踏車的時候想他,煮早飯給姑婆吃的時候想他,甚至連經過菜市場看到小黃瓜,她都不由自主猛掉眼淚。
她好渴望再見到他,就算只是遠遠地偷偷瞥一眼也好。
想到她的心都顫抖了起來,經常要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老半天,才能稍稍安慰自己,至少她還有和他之間的甜蜜回憶。
她嘆了一口氣,把腳踏車停在郵局門口,正想進去寫張明信片寄給小吳,問候他最近的生活如何。
就在電光石火間,她被一雙堅實有力的大手拉入懷里,還來不及驚叫,鼻端就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下一秒她就暈過去了。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她耳畔深情低語。
頭頂上的陽光,依舊溫暖燦爛得好不熱情……
春天就快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