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她又咯咯笑個不停。
笑什么?她的情緒受到重大刺激,以至于做出不適當表情?不過藍天沒有發表意見,由著她笑。
向晴笑起來的時候,會讓人看見兩排漂亮的牙齒,眼睛下方凹出一個小窩窩,白白粉粉的臉頰漾起淡淡的緋紅,可愛得像個小女生,和燦燦的明麗動人很不同,燦燦的笑常常引男人折腰,一不小心就著了她的道,但向晴的笑,像她的名字,像墾丁的春天。
他很高興,遇見一個像墾丁的女人。
“藍天,在今天之前,你想過會應征到什么樣的女人當妻子嗎?”向晴問。
“沒有。”他從不想像未發生的事,但他承認,的確沒想過會征到一個漂亮的女人。
“我會不會讓你感覺錢花得很冤枉?”一千萬可以買到許多小有名氣的美女。
“不會。”
意思是她值得一千萬?他不說甜言蜜語,她只好自己來創造。“你會不會哪一天,突然很后悔?”
這種問題太奇怪,還沒發生的事,干么去浪費腦漿?但他是有問必答的男人。
“不會。”他說。
這個答案很好,不浪漫、不甜蜜,卻很實際,或許他本來就是不吃糖的男生。
“那,我要睡覺了。”向晴說。
“晚安。”不是問句,但是他回答了,這是基本禮儀。
把棉被拉高,把頭蒙在棉被下,她習慣把自己縮成蝦米、用棉被鋪蓋出天地,雖然那個天地里有個讓人臉紅心跳的消息,她背向他,假裝沒看見他的身體散發出來的訊息。
這個晚上,向晴在這張陌生的床上睡得很好,而藍天在熟悉的床上睡得很糟糕,因為小蝦米習慣偎在大木頭上,而大木頭的某些部份還不夠“木頭”。
*
藍天從外面晨跑回來,一進門就聞到濃濃的食物香,這是他屋里從來沒出現過的味道。
他的廚藝差強人意,雖然他可以忍受難以下咽的食物,并不代表他是沒有味蕾的男人。
“要不要先洗澡?早餐馬上就好了。”聽見前門打開的聲音,向晴探頭對他說話。
一時間,暖洋洋的熱流竄過,“家”的感覺滿屋子鋪陳,他喜歡。
“好。”他回答了向晴的前一句。重復,他是有問必答的男人。
隨著他那聲“好”,她的鍋鏟停了一下,緩緩地,笑容揚上。
只是一聲好,只是一點點的動作,他不是那種懂得要浪漫的男人,可是他的東一點、西一點,點點點點,點上她心間。
他們認識,正式進入第四十八小時。
昨天,他們去鎮上采買,她要買什么,他都沒意見,他只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后,用發達的肌肉,扛去本會在她身上造成的負擔。
她說屋子里的陽光太大,會把她的黑斑曬出來,他就帶她去買縫紉機和窗簾布。
她說他的冰箱很空虛,他就把她帶進超市,鍋子、鍋鏟、盤子……到各色食物,把廚房塞滿滿。
她說屋子里最好和屋外一樣,種點小東西,他一路把車子開進花圃,讓她挑了十幾盆大大小小的植物。
她買了數不清的東西,她等著他抗議,可他半句話都不提,盡責盡本份,盡力當個一百分的好男人。
如果不是向晴很清楚,自己是他花大錢買來的,她會誤以為,他暗戀她,在很久很久以前。
昨天下午,藍天在書房弄那些她看不懂的程式時,她把廚房和盆栽整理好了;昨天晚上,她在樓上樓下拖地板時,他丟下工作,把拖把接過手,遞給她一杯礦泉水,說:“你今天做得夠多了。”
她知道他很忙、也很專心,可他注意到她做了多少事情。
然后,他接手把拖地工作完成。
媽媽常說,會幫女人做家事的男人,都有一顆柔軟而體貼的心,所以這個外表剛強的男人,胸膛間也有一方柔嫩。
他的柔軟,把她的心烤得暖烘烘的,讓她想起離世的父親,那時,他總是舍不得她做太多辛苦的事情。
于是昨天她很早就進入睡熟狀態,今天起個大早,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趴貼在他身上,像過份的福壽螺卵,緊緊巴住稻桿。
向晴張開眼,發現他早就醒來,刷地紅透的臉像滾過水的大螃蟹。她吶吶地從他身上爬開,這個時候,她萬分感激,他不是多話的男人。
藍天沖好澡、進廚房,打斷她亂七八糟的回想,她把濃濃的咖啡和西式早餐端到他面前,坐在對桌,她兩手支著下巴,朝著他微笑。
他低頭吃早餐,手里拿著一本原文書,他的英文程度很不錯。
“你喜歡中式早餐還是西式?”她的廚藝很不賴,因為她有個賢妻良母型的母親。
身為妻子,除了傳宗接代還有別的事要做,既然前者她做不好,后面那些總得多盡點心力。
“都喜歡。”藍天從英文書里抬起頭。
“那,我們多吃一點蔬菜水果,你反不反對?”
“不反對。”
“偶爾,我懶得下廚,我們可不可以外食?”
“可以。”
你看,多么好商量的男人,她這還不算中大樂透?
“偶爾,我有點煩,你的車子可不可借我開,讓我出去兜兜風?”
他想了半天,才回答,“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怕我駕車逃逸?”她笑瞇眼的再說:“不會的啦,我還要賺你二十萬塊的月薪。”
他凝視她,須臾,緩緩說道:“我父母親是出車禍死亡的。”
她倒抽口氣,直覺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擔心她的安全啊,多么有責任感的男人呵,她才嫁給他兩天,他已經把她納入保護范圍。
相當好的感覺,當那么久的女強人,突然有個男人把你當成弱女子照護著,誰都要感動萬分。
“對不起,我不開車了,以后我要去哪里都讓你送我去,你不在家,我就乖乖待在家里。”她像在宣誓似的,說得萬分認真。
向晴承認,自己是個很容易被感動的女人。
于是,在她嫁給他的第五十個小時,她認為自己嫁對人,她相信就算自己到外面繞三百圈,談兩百場轟轟烈烈的愛情,都不會找到比藍天更好的男人了。
武斷?是吧,她是武斷了,可是,她好喜歡自己的武斷。
藍天定定看著她精彩的臉龐,他不知道一個女人的五官可以做出這么多豐富表情。
在征妻子的時候,他想過,萬一自己不習慣一個女人在家里走來走去怎么辦?他可不可以限定妻子只能在二樓活動?
但向晴加入他的生活,他沒有半分不習慣,反而覺得,好像從一開始,她就和他一起住在這個屋里。
“手術排定了,向宇下個星期一要進開刀房,你可以陪我去嗎?”
“好。”藍天的回答很簡單,但他聽她說話時,態度專注。
“會不會耽誤你工作?”她指指書房。
“不會。”
“我們一大早出發好嗎?下午三點的手術。”
“好。”
“也許隔天趕不回來,我們在臺北住一晚,好不好?”
“好。”
“我幫你訂飯店,你覺得呢?”
“好。”
又“好”,從頭到尾他的回答都是好,他是好好先生嗎?或者他根本不懂得拒絕別人?
“你可以有自己的意見,不必每句話都說好。”她抬眼望他,等著他說出其他答案。
“那些……只是很小的事。”這么小的事情,干么有意見?
“就算是很小的事,如果我讓你不舒服,你也可以拒絕。”
對一個陌生人,他的態度太好;對待一個花錢買來的妻子,他又太過縱容;她不曉得他把自己定位在哪里,但和他在一起,她很輕松愉快。
藍天奇怪地回望她。“很小的事,為什么會讓我不舒服?”
她展露笑靨,輕輕地在心底親匿地喊他一聲木頭。
*
對藍天面言,只是很小的事,但對向晴而言,是大事。
母親的個性軟弱,父親去世后,她成了家里的支柱,不管大大小小的事,母親都不敢作主,她怕東怕西,總要有人在身邊才不會六神無主。
這幾年,為了賺錢,向晴不得不離開家里,母親才漸漸學會獨立,再加上搬回老家,外公外婆身體還算硬朗,彼此互相照應,向晴身上的擔子才算輕松了些。
站在手術房外,看著母親對自己的欲言又止,她明白母親希望從她嘴里套出一份肯定,可是連她自己都不敢肯定的事情,她怎么偽造得出信心?
幸好藍天在,不管手術有幾成的成功率,話從他嘴巴里面說出來,就是百分百確定。
他說:“向宇沒問題的。”
很短的句子,母親的心安了,連向晴的心也莫名其妙安定下來,她依靠著他,不知道他從容篤定的性子是怎么訓練出來的。
她對母親說,藍天是她的男朋友,母親熱熱烈烈地接受了。他陪著她在開刀房外面待八個鐘頭,手術過后,他又和她輪流在醫院里面照顧向宇十天,讓她母親回老家充份休息。
這種事,沒有幾個男人做得到,而他做了,為一個花錢買來的新娘做了。
所以,這不是小事,是很大、很大的事,她怎么能不感恩?
她在絕路的時候碰上藍天,他義不容辭把她從絕境里拉出來,他給她很多溫暖、很多支持,如果嫁給這種男人是錯誤選擇……那么她又要武斷了——假設嫁給藍天是錯的,那婚姻本身一定是種錯誤的制度。
出院那一天,藍天開車送向宇回家,他們待在老家吃過飯后,就一路開車回墾丁。
進家門時,天已經黑了,她下廚煮了兩碗簡單的面,他吃得津津有味,讓她很有成就感。
然后他們輪流洗澡、他們并肩坐在屋前的臺階上,她把頭靠到他身上,聞著她的發香,深吸氣,他戀上她的洗發精味道。
她的親匿并沒有讓藍天覺得奇怪。
在醫院,她疲憊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靠到他身上,她說他的身體像大號立床,靠一靠,疲倦就會跑光光。
他當然沒說不好,這只是小事,何況美女在懷,誰會拒絕?
于是一天天,他習慣她柔軟的身體,習慣她身體傳來的淡淡香氣。
“我想,籃框的高度應該再低一點,不要讓孩子怎么投都投不進去,過度的挫折會讓孩子對籃球失去信心,你說好不好?”她輕聲對他說。
好吧,女生打籃球就打籃球,她不跟他唱反調子,如果打籃球的孩子都像他這么溫柔,那么肌肉發達一點也無妨。
藍天看她一眼,然后轉頭看看自己架設的籃框,點頭。“好。”
這么好商量?這在他來說,也是小事嗎?
“不過,我倒是覺得,小孩在學會打球之前,應該先讓他們玩一些簡單的游戲,比如,做兩只小木馬,你說怎樣?”向晴知道他的木工很厲害,連房子都能蓋了,做兩只小木馬算什么。
藍天又看她,今天她很不對勁,但他還是說:“好。”
明天,他就到鎮上買材料回來做。
“如果那里放個彈簧床呢?多數小孩喜歡跳上跳下,把他們的精力都消耗掉,家長才會輕松一點。”
彈簧床?她連這個都想好了,她不對勁,很嚴重的不對勁。可是,他還是回答好。
“既然都討論好了,那……”她的臉爆紅,停頓了老半天之后說:“我們去做生孩子的事吧。”
意思是她準備好了?藍天猛地轉頭看她,她被看得臉紅心跳。
“不要嗎?我只是怕你虧太多,花了大錢半點都沒收獲……”她的嘴巴還在嘮叨不止時,他的吻已經搶先封上來。
向晴被他吻得暈頭轉向,忘記生五個孩子很可怕,忘記她現在是在“上班”期間,不是玩樂時間,忘記他們之間還算得上……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