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奕霏整理行李的隔天,他就出國去了,這一次是預計十天內就回來。她雖然沒有當著他的面搬離,可是卻預告了會在這其間搬走,于是那幾天,他的心情就一直處于浮躁又煩悶的狀態中,郁郁寡歡,經常走神。
在工作伙伴眼里,相爾杰向來像個大頑童,興致一來就很嗨,在鏡頭前的情緒反應都是既開朗又率直,這會兒出現異樣,很快就被察覺了。
“爾杰,你來。”重復錄制了一小段介紹,制作人兼導播喊卡,大伙兒準備吃飯,攝影師虎師父卻對相爾杰招招手。
虎師父四十二歲,離過兩次婚,現在單身,女友一個換過一個,每段戀情頂多維持半年,他外型看起來很“飄撇”,渾身充滿著一種滄桑男人味,卻又不失幽默,魅力猶存,是團隊里的老大哥。他有時正經,有時又搞笑,頑童性格跟相爾杰倒有點相像,所以兩人交情還不差。
相爾杰大步走近,虎師父正好調整好畫面給他看。“你看看,制作人雖然說OK了,但我看你這個笑容看得很痛苦,這么僵、這么不自然,你是去打了肉毒桿菌哦?還是便秘?”
相爾杰看了,自己也這么覺得,不禁尷尬地笑。
“怎么了?心情不好哦?”一收工,虎師父點煙抽,遞給他一根,相爾杰鮮少抽煙,偶爾交際才碰,卻難得的接過手,不用回答也證實了虎師父的臆測。
“很明顯嗎?”相爾杰點燃香煙,蹙眉抽了一口,霧白的煙團冉冉而升,隨空氣散去,可心里堵著的窒悶卻怎么也無法消散。
“不明顯,我會看出來嗎?”他叼著煙,收拾器材,一邊說道。透過鏡頭,專注凝視的攝影師,總能注意到一些旁人忽略的。“是怎樣?你才拿金鐘,又續簽主持約,還馬上就要當新郎了,應該是滿面春風才對,怎么一臉‘屎’色?”
他們這群工作伙伴上山下海、出生入死、禍福同當,把“瘋探險”做得有聲有色,所以革命情感不是一般人可比擬的,每個人都是好哥兒們、好麻吉,講起話來也百無禁忌。
相爾杰聽到“馬上要當新郎”這句話,痛處被刺中,不由得重重地嘆了口氣。
“結婚的事要暫時往后延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向知情的人提及婚事暫緩的消息,因為沒準備好若是遇到探問時,該怎么回答,現在會不設防的提起,是因為這些工作伙伴跟兄弟沒兩樣。
“為什么?”虎師父動作一頓,瞠目看他,訝異得提高分貝。“你們不是已經買了房子,還住在一起了嗎?”
同事們都已經等著喝喜酒了,制作人也宣布所有人那天都可以一起去祝福相爾杰,還要拍一些花絮在節目上當獨家播放,這會兒要取消了?
“她要搬出去,就這幾天。”相爾杰再丟出一枚嚇人的炸彈。
“嗄?”虎師父叼在嘴里的煙直接掉下來,差點沒燙著自己,才反應過來。“你們是吵架哦?”
“沒吵,她不是那種會吵鬧的女人。”可是一旦生起氣或是堅持起來,他只有節節敗退的分。
“那不然怎么會這樣?”虎師父納悶地問。
“她說我沒有走入婚姻、當人丈夫的自覺,等我真的做好準備了再結;還說她太過以我為生活重心,所以現在得先拉開距離,調整心態,不然就算在一起也沒辦法長久。”相爾杰語帶無奈地轉述連奕霏的意思。
虎師父聽完,不禁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女人心,海底針啦,我們這種男人又不拘小節,很難捉摸得了她們的心思……”虎師父感嘆地安慰他,還拿了自己的例子來說。“你看我離了兩次婚,換過N個女友就知道了。”
哇咧……什么例子不講,還拿失敗例子來說,這算哪門子安慰啊?相爾杰臉色青青,內心驚恐,慢動作側過頭定定看著這位大哥。
“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嚇唬我?”相爾杰很哀怨又很無力地問。小霏拿大炮轟了他兩次,他現在心靈脆弱,已經不能再受打擊了。
虎師父還想了一下,安慰?嚇唬?傻傻分不清楚。
“反正,前輩說的話要聽啦,我很有經驗,你女朋友這樣就是分手的前兆,這種時候很重要,安撫得好,就可以繼續,安撫不好,很快你就準備跟她說莎喲娜拉。”他鐵板神算似地判斷。
“她沒說要分手。”相爾杰皺起一雙濃眉,否決他的說法。
“所以我說是前兆啊。”虎師父撇嘴,敲他一記爆栗。“是有沒有在聽啦?女友一離開就失魂落魄的,連話都聽不清楚哦?”
相爾杰吃痛撫額,瞅看向他。很沒耐性捏!
“那怎么辦?”索性請教“經驗老道”的前輩。
被人請教這種重要問題,虎師父摸著下巴,皺起眉心,認真沉思,不一會兒還困擾地猛搔頭。
相爾杰愈看著他愈覺得不對勁、愈想愈不安……他好像問錯人了!攝影,虎師父是專業;分手,虎師父也是達人耶!他哪根神經搭錯線了,居然去問分手達人?
“等等,謝謝你,不用想了,我覺得問你不如去廟里擲筊。”相爾杰找回理智,雙手合十對他感謝致意,轉身走人。
“欸欸欸,什么態度啊?”覺得被看扁了,虎師父跳腳。“我很認真在幫你想辦法耶。”
“不是啊,你離婚分手經驗那么多,我如果聽你的建議豈不是要步上你的后塵?”相爾杰敬謝不敏地抖了抖。“真的不用了,感恩蛤~~”
他對連奕霏的感情可是再認真不過了,怎么可以隨隨便便聽分手狂魔的意見?
“真是好心被雷親!我分手經驗多,更知道什么錯不能犯好嗎?”有了想法不說出來很痛苦,虎師父拉住他,硬是要發表意見。“我說重點就好——光是心里有愛、嘴上說愛是不夠的,沒有付諸實行,對方就感受不到,所以,做比說和想重要,了嗎?”
剛剛不想聽,這會兒相爾杰倒是頓住了。
他就是覺得心里很愛連奕霏,口頭上也經常對她示愛,可是,他做了什么?
沒有!連應該兩人一起分享一起承擔的婚事籌辦,他都仗著忙碌,理所當然地丟給她一個人去張羅,不把她的小埋怨當作一回事……
現在可好了,就像小病不醫成大病、小小星火釀成災一樣,不好解決了。
沒想到虎師父說出的意見,還是很有道理啊,不但說中了他的情況,而且他也正打算積極的付諸行動。
想的永遠比做的簡單,之前沒好好珍惜,現在想表現,還得尋機會,不像以往那么容易了。
相爾杰滿懷希望地回到臺灣,沒想到第一通邀約連奕霏的電話就碰了軟釘子——
“小霏,我回來了。”
“這次有按原訂日期回來,拍攝應該很順利吧?”身為女友,她本應了解男友行程,可這樣牢牢記著,對她還是不利。
“嗯,拍攝是很順利,可是我惦著你,根本沒有心思欣賞游覽這些地方。”
以往他總是把工作當游樂,可以順便旅行,還沒有認識她時,他心無疑礙,自由自在,玩得盡興;后來有了她,她的溫柔體貼,讓他無后顧之憂,同樣玩得盡興。
可這一回,他牽掛著他們的事,心情不清朗,工作變得只是工作,不再有那些閑情逸致。
看來,心情左右了感受,開心幸福的人,看待任何事都是傾向正面的,反之亦然。
心靈的祥寧平靜是很重要的啊,而她,是唯一能給他如此感受的女人,他不能失去她的!
“我還不是一樣待在臺灣,你一回來就可以見到我了。”連奕霏在電話彼端哂然一笑。
“不一樣,我現在就沒能看到你。”他嘆氣。
不知道是心態問題還是怎的,稍早回到家時,打開門襲來的空氣竟是清冷的,迎面拂向他心房的缺口,令他打心里感到一陣涼意,在空蕩蕩又黑漆漆的屋子里,仿佛藏著一種叫做寂寥的怪獸,正準備將他吞噬,于是他趕緊打電話給她,尋求一絲溫暖。
要是她在,他就能直接上床摟著她,舒舒服服地睡大頭覺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握著冷硬的手機,倒在床上呆滯地看著天花板,一旁沒了主人的羽絨枕寂寞地空置著。
“再約出來見面就好啦。”她淺笑誘哄,因為已經就寢,快要入睡時才接到他來電,所以她的語調傭懶,聽得相爾杰很想立刻就到她身邊。
“我現在去找你?”想念深濃,他沖動提議。
以前確信她等待著他,跑不了,所以他放心得很,就算想念她,心也是安穩平靜的,可現在不同了,他很不安,無法再那么篤定她會等他,而且還擔心她會隨時離開……
他渴望見她,以撫慰忐忑不安的心。
“現在?!”她心跳一快,竊喜著他對她竟如此想念,差一點就要同意,可隨即轉念,婉拒了他。“不要啦,都十二點了,我已經躺在床上要睡覺了,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呢。”
不是不想念他,只是她不能又像以前一樣,只要他開口,她就說好。如果他一說要見她,即使她很愛困、很疲累,她還是硬撐著歡迎他來的話,那她搬離的舉動就沒有意義了。
“那明天我去接你下班,我們去吃……”不好勉強她,相爾杰退而求其次,可話還沒說完,卻被她打斷。
“明天不行耶,下了班后有聚餐,整個樓層的同事都會參加。”連奕霏如實告知。
雖然現下覺得拒絕他、不見面很可惜,但這是她不再以他為重心的開始,她必須忍受。
“喔……”相爾杰既不能自私地要求她推掉同事們的聚會,也不能在她沒有提出可攜伴的情況下,厚著臉皮說要當跟屁蟲。
聽得出他語氣失望——畢竟她很少這樣連續拒絕他,連奕霏不禁微微心軟。但她還是告訴自己,不能半途而廢。
“你有我的班表嗎?”她問。
“沒有。”他想了想,答得有點納悶,又不是他要上班,要班表做什么?
聽見這答案,連奕霏的心軟就消失了。
她是多此一問了,他當然沒有她的班表,因為向來都是她在配合他,他根本無須看她的班表。
想來好友說的沒錯,男人不能寵,他就是被她寵壞的,結果苦的卻是她自己。
所以現在,也應該換這個被寵壞的男人稍微體恤配合了吧?
“我明天傳真給你,記得要收。”她交代道。“你要約我出去的話可以看看班表,打電話問我之后再安排。”
“喔,好。”相爾杰一愣一愣的,聽從她的交代。
“那……我要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哦,晚安。”
收了線的嘟嘟聲響傳進耳里,相爾杰才回過神來,收起手機。
不一樣了……
雖然小霏的語氣態度沒變,但就是真的不一樣了!
以往,他在臺灣的期間,她會盡量排開其他事情,爭取和他相處的時間;如果她有已經答應的約會和行程,也會為了他而取消。
可今晚,她壓根兒沒有考慮就拒絕他!
要他看班表查空檔,無疑是意味著她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事事配合他了……
突然間,他有一種嚴重失寵的感覺。
看來,她已經努力地落實“不再以他為生活重心”這件事,不知道將他排到第幾順位去了。
“唉……”他嘆息,內心空虛,孤枕難眠,窗外的月光落入屋內,更顯得他形單影只的悲涼,濃濃的失落感排山倒海而來,幾乎將他淹沒。
本來一切很圓滿的啊,怎么會變成這樣?
驀地,一個想法躍入腦海,隨即引發他的自省,令他心口揪緊。
在他拚命想著連奕霏怎會如此對待他、將他排在第幾順位的同時,他怎么不想想,他又是怎么待她的?
他也是以自己的工作與朋友的交際為優先,將她擺在后頭,不是嗎?他甚至還會對她失約,臨時取消約會,忘記重要節日,沒空跟她過節……
特地安排空檔,結果還被放鴿子,那失望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形容的。
可交往一年多了,在這次大反彈之前,她居然從來沒有怪過他,沒有指責他!
他真是個大壞蛋、臭雞蛋,她怎么能忍受得了這么久?
她現在才開始這么對他,他就這么難受了,那一直以來都被他這樣對待的她,又都是什么心情?
今晚,他終于真正體會到她的感覺了!
失寵對他已經是客氣,沒有被判出局,他真的要慶幸偷笑了!
這樣,不趕緊挽回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