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地一震,茫然抬頭,環顧陰暗的房內,幾秒后,才醒悟是她的手機在響,她摸索找到皮包,掏出手機。
“你家對面,是不是有一棵老榕樹?”含笑的嗓音。
誰?她愣了愣,半晌,驀地驚覺。“程豐俊!是你嗎?!”
“你要不要看看你家對面的樹?”
看樹做什么?她愕然,卻仍照他的話做,打開房門往陽臺的方向走去,經過客廳時,鐘家兩老正在看電視,見女兒忽然飄出來,都是一驚,訝然目送她。
倩倩拉開紗門到陽臺,看對面的老榕樹。“我看到樹了,怎樣?”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短笑,忽地,樹下一亮,手電筒的光圈映出一張鬼臉。
她嚇一跳,不禁尖叫一聲。
“嚇到你了嗎?”他呵呵笑,倒轉手電筒,圓亮的光圈朝她的方向照過來。
她總算明白,原來站在樹下的人是他,他竟從臺北趕到這中部小鎮來了!
強烈的感動如潮水,不停地、不停地在她胸臆間翻滾,以為干涸的眼忽然濕潤了,蒙眬地看不清樹下的人影,只看見一輪迷蒙的光,像月亮。
他帶月亮來了,帶來送給她……
“下來,倩倩。”溫柔的嗓音如魔咒,召喚她不安定的心。
她忽地哽咽,無須他再多言,便匆匆轉身,如一只快樂的小鳥,翩然朝他飛去。
*
夜色蒙朧,她與他一起坐在老榕樹下,靠著粗壯的樹干,肩并著肩,感覺清涼的微風拂過。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她啞聲問。
他輕輕一笑。“記得我上次去你們公司接你嗎?你們會計部有幾個美眉留了電話給我,我隨便打給其中一個,告訴她我跟你吵架了,你賭氣跑回老家,不肯見我,她不但熱心地安慰我,還主動幫我查你家地址。”
于是她的隱私就被出賣了?
她微惱。“你、你這人真是……你怎么那么受歡迎啊?”連她手下的娘子軍都臣眼在他腳下了,可惡!
“沒辦法,我這人天生有魅力。”他攤攤雙手,好得意。
她不服地嘟起嘴。
程豐俊笑望她,看清她明眸隱隱漾光,知她一定是哭過了,笑意斂去,眼底很快地掠過一絲憐惜。
“對了,我帶來一瓶好酒。”他打開提袋,取出一瓶酒以及兩只空酒杯。
她訝異地注視他的舉動。
“我們來喝!”他遞給她其中一只酒杯。“這是加拿大冰酒,很好喝的,是我從友和的婚宴上A來的。”
“友和?就是我上次見到的你那個朋友嗎?”
“沒錯,今天他結婚。”他笑道,拿開瓶器扭開瓶蓋,為兩人各倒一杯。
倩倩怔望著杯中的金色液體。“好漂亮!”鼻頭湊近嗅了嗅,一股濃濃的果香繚繞。“好香!”
“來,我們干杯,就祝……”他想了想。“就祝你幸福吧!”
“祝我幸福?”
“嗯,祝你幸福。”他凝視她,眼神很真,很溫暖。
她喉嚨一梗,差點又要哭了。“祝我們兩個都幸福。”她更正,舉杯與他相碰,然后啜飲。
甜蜜的酒味從她的唇,直沁她心脾,她從不曉得這世上有這么甜這么甜的酒,甜得她只喝一口,就幾乎醉了。
“好喝嗎?”他柔聲問。
“好喝!”她用力點頭。
“那就多喝一點。”
“嗯。”她斂下眸,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品嘗絕妙的滋味。
喝完一杯,他又斟一杯給她,她注視他修長好看的雙手,粉頰微醺。
“程豐俊,謝謝你……請我喝這么好喝的酒。”她細聲低語。
“不客氣。”他溫煦地回應。“怎樣?心情好多了嗎?”
她愕然揚眸,只見他正對她淡淡笑著。
她心口一緊。“嗯,好多了,謝謝你,程豐俊。”
“干么總是像仇人一樣連名帶姓地叫我?”他打趣。“我們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吧?你就不能叫得友善點?”
“啊?”她怔住。
他看著她不知所措的呆樣,又好笑又無奈。“叫我名字,傻瓜!”
“啊,喔。”她這才恍然點頭,舌頭緊張地打結,好不容易才逼出細細的嗓音。“豐……俊。”
程豐俊聽了,胸口驀地一蕩。
她叫得好害羞,好不自在,像只很可愛又很驕傲的貓咪,不情愿地對主人喵嗚。
他忽然好想將她抱在懷里。
“再叫一次。”他啞聲命令,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此霸道。
她卻毫無異議,乖巧地順從。“豐俊。”
握在手中的酒杯忽地歪斜,晃出半杯酒,程豐俊深呼吸,警告自己冷靜。“好乖!”他故意以一種揶揄的口氣說道。
倩倩瞪他,凌厲的眼神就跟貓眼一樣。
她生氣了,生氣的時候看起來也好可愛。
程豐俊朗聲笑了。“好了,別生氣了。”他摸摸她的頭,她懊惱地躲開,他又是一笑。“告訴我,為什么心情不好?”
她聞言,神情一黯,咬唇不語。
“還是你不想說?”他體貼地猜測她心思。“不想說也沒關系,那我們就喝酒好了。”
她低眉斂眸,默默地又喝了一杯甜甜的酒,這才吐了一口長長的氣,仿佛要宣泄所有郁悶。
“今天我跟秦大哥回去以前的小學看了。”
“喔?”他不動聲色地接口。“回到以前的母校,感觸一定很多吧?”
“嗯,我想起好多小時候的事。”
“你想起什么?”
“我小時候是個鑰匙兒童。”她輕聲道,思緒迷離,回到久遠以前。“我爸在工地做工,我媽在美容院上班,他們總是很晚回家,所以我從小就常一個人待在家。”
他轉頭看她悵惘的側臉。“你那時候一定很寂寞吧?”
“有一點。”她點頭。“幸好小一下學期,我們家隔壁搬來新鄰居。”
“就是秦寬一家?”
“嗯,秦阿姨很熱心,主動跟我媽說她可以幫忙照看我,要我放學后就直接到隔壁去,她還要秦大哥教我寫功課。一開始我不太敢打擾秦大哥,我聽很多同學說過,他們的哥哥姊姊都不喜歡被弟弟妹妹纏著,所以我都留在客廳,自己寫功課。”
程豐俊皺眉,想像一個小女孩孤孤單單地在鄰居家里寫功課,深怕自己替別人帶來困擾。他心一扯。“后來呢?”
“后來有一天,我記得是大考前一天吧?老師發下來的數學練習卷我怎么都不會寫,好緊張,秦大哥出來倒水,看我煩惱,主動說要教我。”
“就因為那樣,你小小的心靈就開始喜歡他了?”話峰里,藏著一絲諷刺。
她沒聽出來,仍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對,就是從那天開始,我慢慢喜歡上秦大哥,一天比一天更喜歡,放學的時候也會想找他一起回家,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我就覺得很安心,有他陪我,我就不怕孤單了。”
“他對你很好?”他啞聲問。
“夠好了。”她淡淡微笑。“別人的哥哥姊姊會罵他們,甚至打他們,可是秦大哥不會,他對我一直很有耐心,教我寫功課時,就算我再笨,他也不會大聲說話,就算他班上同學每次見到我去找他,都會笑他,他也很少對我不耐煩——以一個青少年來說,他脾氣算是很好的了。”
“聽起來是不錯。”他不得不同意。
“所以,我真的很喜歡他,很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可惜他上高中的時候,就到外地去念書了,我們幾乎沒什么見面的機會。我聽說他在大學時交了個女朋友,后來出國留學,又交了另一個……”
“你很傷心嗎?”
“一開始是很傷心,畢竟他一直是我夢中的白馬王子,后來時間久了,也就看開了。”
“可是他又回來了,而且還跟你相親,和你交往。”
“其實我真的沒想到我會有機會跟秦大哥談戀愛,對我來說,就好像作夢一樣,一個醒過來便不會再繼續的夢。”
程豐俊深深注視面前臉頰暈紅的女人,那水蒙蒙的眸子,藏的是對青梅竹馬的愛戀嗎?又或者只是因為酒意?他分不清,只覺得胃袋很不爭氣地擰成一團。
“今天,秦大哥向我求婚。”她忽然坦白。
胃袋幾乎擰破,酸味四溢。“那很好啊,恭喜!”他勉強自己道賀。
“沒什么好恭喜的。”她自嘲地搖頭。“他不是真心的,只是為了跟前女友賭氣。”
他蹙眉。“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她幽幽地撇過臉蛋,不想看他眼中出現同情。“因為他對前女友的態度跟對我,完全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了?”
“他對她很激動,對我卻很平淡。”
“什么意思?”他還是不解。
她卻不解釋,黯然垂眸。“我爸媽都勸我一定要答應,說這是我難得的機會,錯過了說不定以后不會有人向我求婚了。”
“那你自己呢?你怎么想?”
“我真的……很想有人愛我。”輕幽的嗓音飄在空中,失去了根,漫不著邊際。
他聽著,不禁心痛。
“可是我不想遷就,我媽一直罵我任性、不識相,再不好好把握機會,說不定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可是我……那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求婚。”
“他到底是怎么跟你求婚的?”他追根究底。
她遲疑,那過程回憶起來實在太不堪。
“告訴我,倩倩。”他柔聲誘哄。
“好吧。”她終于下定決心,和盤托出秦寬前女友找上門,兩人大吵一架,以及之后他突如其來的求婚。
“所以他才向你求婚的?”程豐俊不敢相信。
“嗯。”倩倩苦澀地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怎會有勇氣對程豐俊說出這些,或許她已經被他嘲笑習慣了,不怕他再笑,也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他就算嘲笑,也是帶著溫暖的關懷。
但這回,他不但沒笑她,還義憤填膺地跳起來咆哮。“太過分了!他這簡直是侮辱人!你拒絕得好,倩倩,那家伙實在太白目了,哪有人這樣求婚的?他配不上你,你拒絕他是正確的!”
她傻傻地望著他激動的身影,眼眸瑩瑩。
這就是她想聽的……不嫌她笨,不說她任性,不責備她白白放棄一段好姻緣,而是全然站在她這一邊,替她不平,替她憤慨。
沒想到她最想聽的話,是由他說出口。
她由衷地感動,忽然好想投入他懷里,盡情撒嬌。“可是萬一以后沒人再要我怎么辦?”
“別胡思亂想!”他不以為然地瞪她。“當然會有人想要你,一定會有人好好愛你。”
“可是……”
“傻女孩,別看不起你自己。”他蹲下來,握住她顫抖的肩膀,凝定她染紅的眼眸。“你很可愛,真的。”
“你騙我,你只是……安慰我。”
“我沒騙你。”他急忙澄清,看著她泫然欲泣的表情,胸口一擰,不覺低下頭,輕輕親吻她含淚的眼,吻她在夜色里輕顫的唇。
她先是一陣驚愕,然后沉醉地閉上眼,領受他無言的憐惜。
風兒吹在林梢,圓圓的月娘不知何時從濃云后探出頭來,月光移位,篩落樹葉,悄悄映亮了兩人甜蜜膠著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