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小心身子!”他一個箭步向前,扶住了她,“你不能走動。”
“那個相士——”她臉色蒼白,眼色幽黯,“胡言亂語。”
他的目光一沉,“是否胡言,等你娘親一來便知。”
錢思兒瞪著他,搖搖頭,“不用問,一定是相士胡說!”
“元寶。”他皺起了眉頭。
“不用問。”她的手緊捉著他的手臂,聲音陡然一低,“不要問……求你。”
朱曦抿唇看著她,看出她的逃避。她是擔心事情若真追究起來,是她娘親的過錯,她將不知如何面對。
“元寶,你縱使孝順,也不該是用這種方式。”說穿了,他今天就是非要問一個水落石出。
“你這又是何苦?”錢思兒無力的說,“反正我已經過了這么多年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再被誤解下去又如何?但我娘親不同,她一生清清白白,若傳出去,她還要不要做人?”
“你想她要不要做人,那她可有為你著想?因為她一己之私,差點就毀了你的一生!”他語帶撻伐,“我所做的不過是為你討個公平。”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公平,我也不需要公平。”她寧愿事情就此打住!錢思兒顫抖著,哀切的流下淚,“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看著她的淚,朱曦的怒火立刻消失無蹤,他伸出手,將她抱入懷中。
“我求你。”她在他的懷里哭得直抽噎,“別追問。”
他咬著牙,沒有答腔。
她拉著他的衣襟,流著淚央求,“別問我娘親,我求你……”
“好。”他低咒了一聲,輕撫著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不問、不問,你別哭了,我不追究就是,你說什么是什么。”
她的眼淚帶給他近乎窒息的疼痛,他只能妥協。
“傻孩子,你該問個清楚,這是娘欠你的。”
聞言,錢思兒僵住身子,猛然抬頭,就見娘親和兩個妹妹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娘?!”
林悠一雙眼紅了。今日她正好帶著雙胞胎上朱府要來探望元寶,正巧遇見要上門找她的唐傲南,方才在外頭她們將元寶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早明白該來的總要來,只是沒料到,自己這般惡毒,女兒竟然對她沒有一句怨懟。
“這事兒壓在我心頭一輩子,都快喘不過氣了。”她的視線模糊,眼淚直掉,“現在說開了也好,相士所言……全是真的。當年你奶奶病重,又擔憂你雖聰穎,但終歸得嫁人,所以又打起讓你爹再娶一房的盤算,正好這相士來到府里,我便給了些銀兩,讓他說你八字硬、克夫,此生不會出嫁,但是錢莊交到你的手上定能日進斗金,這才讓你奶奶斷了念頭。
“原本以為,這相士之言會隨著時日而讓人淡忘,到時我還是能風風光光的給你找戶好人家,卻沒料到最后會傳得人盡皆知,眾人皆暗地里說你不祥,我從那時起,就沒一刻安枕。現在全都說開了,娘真的是松了口氣!你若恨我,也是娘的報應……”
朱曦可以察覺懷中的女人抖得很厲害,想必她心中的震撼不小。
“夫人實在愧為一個娘親。”他忍不住心頭的氣憤怒道。
林悠啜泣著,就連一向黏在她身旁的雙胞胎也沒有一個上前安慰,她們也被駭住了。
錢思兒看著哭得很悲傷的母親,她連忙抹掉了臉上的淚,“娘,你別自責!元寶知道你是不得已的……我們……不如我們就當今日的事沒發生,你永遠都是元寶的好娘親!”
她的話令林悠忘了哭泣。原以為無法得到女兒的原諒,沒料到她竟不再追究。
“我的女兒啊!”她擰著眉,不由自主的又流下淚水。
“別哭。”錢思兒對她輕聲道,“娘,別哭了。”
“不哭、不哭。”林悠拿起手絹輕拭淚水,“你也別哭,你的身子才好些,咱們都別哭。”
朱曦心疼的看著錢思兒,忍不住又將她擁入懷中。
熟悉的體溫傳來,幾乎令她又想落淚,她連忙深吸了口氣,止住心中的酸楚。
“朱少爺。”林悠低聲道,“現在說這些話,或許你會覺得我太厚顏無恥,只是如今你已經清楚當年的一切皆是造假,如此一來,你跟元寶之間……”
“我對元寶的心始終如一,不論相士所言是真是假,我從不在意。”
林悠聞言,露出心安的神情,“那就好、那就好!我還真怕毀了元寶一生的幸福。”
只有女兒得到一個好歸宿,她的心才能稍稍的擺脫一絲絲的罪惡。
“少爺。”唐傲南逮住了想要神不知、鬼不覺溜出去的相士,“這家伙要怎么處置?”
朱曦冷冷的看著相士,問著錢思兒,“你想怎么處置?”
她沉默了一會兒,“放了他。”
他低頭看著她,“放了他?你怎么總——”
“放了他。”錢思兒打斷了朱曦的話,“正如同我爺爺教我的——與人為善,以和為貴……所以,放了他吧。”
“好一句與人為善,以和為貴。”
“夫人?”一看到黎三娘走來,錢思兒一驚,下意識的想要拉開自己與朱曦的距離。
朱曦的手一緊,不愿意放手。
黎三娘在朱語芙的扶持下走了過來,靜靜的看著錢思兒一臉的驚慌,方才她在屋外已經將一切全都看入眼里。
娘親這么對她,她卻一點都不計較,依舊是一片孝心,她確實是個好孩子。
她的寬容大度,倒令自己赧顏了。
“之前是我誤會了你。”黎三娘柔聲道。
錢思兒連忙搖著頭,“夫人快別這么說。”
她一笑。事情竟然已搞清楚來龍去脈,她也沒什么好堅持的了。
“你不顧自己救了曦兒一命,是朱家的大恩人。”黎三娘終于松了口,“只是我這兒子是個直性子,跟他相處未必容易,不知你愿不愿嫁他為妻?”
錢思兒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朱曦露出大大的笑容,“元寶當然愿意!”
看著他的笑,黎三娘不由得輕搖了下頭,“真不害臊,人家姑娘可沒說話。”
“她早已是我的人,一切都只等娘親點頭而已。”
他的話惹來錢思兒羞瞪他一眼。縱使是事實,但當著兩人的娘親這么說,也太難為情了!
朱曦才不管,只是用力的摟著她,臉上滿是笑意。
“為娘好久沒看到你這笑臉了。”黎三娘輕嘆了口氣,有感而發,“從元寶一家搬出朱府之后,你天天都擺著張臉給為娘看。”
“娘,你言過其實了。”縱使娘親說的是真的,他也不可能會承認。
錢思兒低垂著頭,忍不住流下眼淚。
“別哭。”朱曦的手緊了下,“我不喜歡看到你的眼淚。”
“我只是好開心……”她想止住淚,但淚水就是不聽使喚。
他輕聲一嘆,捧著她的臉,也不顧周遭好幾雙眼睛在看著,溫柔的吻住她。
“少爺真是春風得意!”看著朱曦笑得開懷的臉,唐傲南出聲取笑。
雖然天空微陰,看來即將下場雨,但他心情好,一點都不以為意,對貼身總管的取笑也不回嘴。
朱家大道重建順利,他迎娶了元寶,原本她還顧忌會有不好的流言繞著朱家打轉,誰知道最后她娘親卻出面免去了她的擔憂。
林悠瞞著元寶,帶著雙胞胎,連同當年的相士在朱家大道上,向眾人說出了當年的原委。
一時之間,當年的流言蜚語澄清,又因為元寶的孝順、寬恕不追究,每個人都稱贊她,對她的印象一改,談起她都豎起了大拇指。
但不管外頭的傳言是好是壞,他對她的心始終沒有變。
“你說我的孩子會長得像誰?”
唐傲南好笑的看著他,“又還沒出生,我怎么知道。”
朱曦沒好氣的掃了他一眼,“猜猜啊!你不好奇嗎?”
他笑了笑,“又不是我的孩子,我有何好好奇的?”
“你竟然笑得出來,你替元寶瞞著我她有孩子的事,我還沒找你算帳!”那日得到娘親首肯后,元寶才偷偷將懷孕一事告知他,嚇了他一跳,幸好他即時找到相士,即時留下她。
“少爺你也知道她的性子,若當時我不幫她,誰知道她會做什么事,所以只能替她瞞著你,說到底,你還得感謝我。”
朱曦的嘴一撇。這倒也是!
“好吧。”他有禮的對他一拱手,“謝過大恩人。”
唐傲南得意的點著頭,“等你這句謝恩,我可等了許久!這下終于可以交卸責任了。”
“你在說什么?”朱曦隱約覺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對勁。
“沒什么,只是覺得少爺的孩子不論長得像誰,反正爹俊俏,娘親柔美,肯定男俊女美!”
“這點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他回得一點都不客氣,臉上全是即將為人父的喜悅。
聞言,唐傲南忍不住昂首大笑,“少爺找到了此生的方向,我也能心安了。”
朱曦輕挑了下眉,“說什么呢?”
他搖頭,“少爺,以后你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嗎?”
“有你在,一定找得到。”
唐傲南指著前方,“不一定要有我,自然有人會帶著你,或許該說,你此生會心甘情愿的跟著她走。”
順著他的手,朱曦看到了錢思兒的身影。
她雖小腹微凸,但依然風姿綽約,走在街上,仍舊吸引眾人的目光。
看她臉上的淺笑,他的嘴角不自覺跟著牽動,幾個大步上前,“怎么來了?”
“天暗了,怕有雨。”她拿著傘說:“給你送傘來。”
朱曦接過手,“這種事叫下人來便成了。”
她對他嫣然一笑,“我想你。”
他的眼神一柔,無視他人的目光,伸手將她擁入懷中,終其一生,都舍不得放開她。
突然一陣微風吹過,他摟著她,轉過身,卻沒有看到唐傲南的身影——不知為何,他的心中莫名閃過了一絲復雜的思緒。
風吹散了烏云,太陽露了臉,發出萬丈的光芒。
“怎么不見唐總管?”錢思兒問。
過了許久,朱曦才收回視線,沒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的摟著她,兩人走在朱家大道上,往回家的方向而去。
他隱約知道唐傲南走了,或許此生,他不會再見到他……摟著錢思兒的手不禁微緊。
朱曦抬頭看著陽光,如此和煦溫暖。
紅日雖無語,但他明白,唐傲南的離開是為了要自己的旅途,正如他,也找到了自己此生的方向,跟著一心為他的妻子,此生絕不會再多走冤枉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