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珊真的很佩服這些對數字斤斤計較的會計人,雖然她自己也是學財務出身的,工作也跟數字脫不了關系,但不必精確至此、細微至此,逐條檢閱,連小數點也不放過。
她實在沒這種耐心,尤其在這場冗長的會議已經開了將近三個小時,她連午餐都沒能有空吃的時候。
「關會計師,我們可以到此為止嗎?我想我們今天已經開夠了。」
關友和不理她,仍是專注于比對報告的枝微末節。
夢珊只覺自己瀕臨抓狂。「關會計師——」
他驀地舉起一只手,阻止她繼續抱怨。「余小姐。」
「什么事?」
「你給我們的這些數字,好像是錯的。」他冷靜地指出。
她瞪他一眼,沒好氣地將報告抓過來看。「哪里錯了?」
「這頁,還有這頁,事實上這整張表都有問題,我想你可能是抓到去年的數字了。」
「什么?」她定睛一瞧,抓過手上的文件來比對,臉色頓時刷白。
這些數字……真的是去年的,她怎么會犯這種初級的錯誤?
夢珊一顆心直往下沈,冷汗直流,忽地想起之前呂文芳找她要資料時,她正忙著趕給財務副總裁一份報告,隨手便抓了檔案E-mail出去,忘了再確認。
「抱歉。」她顫著嗓音認錯。「我馬上補給你們正確的資料——」
「來不及了!」呂文芳尖銳地插嘴。「你知道現在重做這張表,后面的分析整個要改嗎?」
「我很抱歉——」
「道歉有用的話,這世界就太平了!」呂文芳嘲諷地冷哼。
夢珊懊惱地蹙眉,明知呂文芳是逮到機會針對自己,卻無可反駁,因為這件事確實是她的疏忽。
反倒是關友和警告地瞪了下屬—眼。「文芳,對客戶別這樣說話。」
「可是這份報告今天就要交出去了啊!關sir,美國那邊已經在催了。」』言下之意,夢珊的出錯將害他們趕不上交件期限。
「我會跟美國那邊溝通,再給我們一天時間。」相對于屬下的氣急敗壞,關友和顯得很鎮定。
「就算他們肯給時間,我也沒辦法趕出來,明天我還有另一份報告要交!」說著,呂文芳又忿忿不平地朝夢珊瞪去。
「你冷靜點!」關友和喝斥。「這件事你也有錯,你應該及早發現這是去年的數字,提醒余小姐。」
「我——」呂文芳愕然,沒料到上司竟為他人護航,不覺又氣又羞,臉色忽青忽白。
「其它人呢?」關友和問小組其它成員。「誰有空寫這份報告?」
大伙兒都為難地搖頭。「我們手上也都有工作……」
「我來吧!」夢珊見狀,急忙說道。「是我的錯誤,我自己來更正。」
「你?」呂文芳秀眉一挑,頗不屑。「很多格式的部分你不懂……」
「我會幫她。」關友和沈聲道。
「什么?!」呂文芳驚怔。
「我來幫余小姐,今天一定會搞定。」關友和氣定神閑地保證。「一點小事,你別大驚小怪的。」
小事?這叫小事?如果把錯的人是他們,關sir早把他們削到臭頭了!
呂文芳又妒又惱,還想再說什么,Jacky連忙拉住她衣袖,悄聲勸她。「好了,文芳,別說了。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Tina就是關sir的老婆——」
「他們已經離婚了!」呂文芳激動地反駁,聲量大到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見了。
關友和面無表情,夢珊凜然咬唇,其它人尷尬。
「今天就到這兒,你們先回去吧。」關友和漠然下令。
「是!」Jacky跟其它兩個同事急忙起身收拾文件,見呂文芳還呆坐著,三人彼此交換一眼,拉著她就走。
不一會兒,人便散光了,只留一對離婚夫妻在會議室里默然相對。
「對不起,是我的錯。」半晌,她總算打破沉默,澀澀地開口。
「道歉有用的話,報告就不必重寫了。」他板著臉,有意無意地調侃。
她心口重重一擰,忍住喉間涌上的酸意。「你不必拿呂文芳的話來氣我,我知道是自己不好,我重做就是了。」
說著,她移動鼠標,從筆記型電腦叫出檔案。
他卻伸出掌心覆住她的手。「先吃飯。」
「可是來不及了……」
「先吃飯。」他很堅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幾個小時就能改好,吃完飯再工作也不遲。」
「可是……」
「你不是肚子餓了嗎?」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來。」他微微牽唇,「從半個小時前,你就開始坐立不安,一副很想閃人的樣子。」
「我……」她咬牙,極力壓下哽咽。
她是肚子餓了,是不耐煩了,可她出了這樣的錯,他為什么不罵她怪她?她知道他對工作一向嚴格要求完美,她卻讓他看到了她在公事上也有漫不經心的一面
他為什么不干脆罵她一頓?為什么還要陪她重寫這份報告?
為什么……
夢珊低下頭,掩飾自己酸楚的雙眼——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老是想哭?
「你怎么了?」察覺她神色不對勁,關友和關懷地問。「我說了這沒什么大不了,你不必壓力這么大——」
「我怎么能壓力不大?我犯錯了啊!」她驀地打斷他,嗓音焦慮而沙啞。「我這個人簡直一團糟,連工作也做不好,你一定很瞧不起我,你為什么不罵我?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你說出來啊!」
「我沒怪你,夢珊,你別——』關友和猛然頓住,驚駭地瞪著兩滴淚水落向桌面。「你……在哭?」
她一震,急忙否認。「我沒有!」
「你在哭。」他肯定自己的猜測,伸手抬起她下巴,果然發現她雙眼淚光瑩瑩,他心—扯,不覺放柔嗓音。「夢珊,一點小事,別哭成這樣,你別緊張,我會幫你的。」
「不是你幫不幫我的問題,是我不值得你幫!」她倏地跳起身,再也忍不住連日來的挫折與煩惱,激動地吶喊:「我知道你一定很氣我,你這么要求完美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忍受我出這種錯?你罵出來啊!把你的真心話說出來,說你討厭我、看不起我,你說啊!」
他直直盯著她,仿佛被她突來的歇斯底里驚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更恨自己,淚水軟弱地滑落頰畔,她一面展袖拭淚,一面又要裝作若無其事。「抱歉,我在發神經,你別……別理我。」
他注視她,良久,忽然一聲嘆息,起身將她攬人懷里。「我怎么能不理你?好了,別哭了。」他拍拍她背脊,像安慰小女孩似地哄著她。
她卻哭得更厲害了,淚眼汪汪。「你不要……對我這么好……」
「我不對你好,難道你希望我對你壞嗎?」他好笑地揶揄。
「我不是、這意思……」她在他懷里哽咽。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懂,他不會懂的……
他不懂得她多希望能永遠在他面前展現最好的自己,不懂誰的評斷她都不在乎,最怕他不屑的冷眼。
他不知道,她有多想做他最貼心的好妻子,讓他愛她戀她永遠離不開她。
他不知道,在認識他以前,她活得多悠閑多自在,她以為這世上沒有任何男人值得她放棄單身的自由,走進婚姻。
偏偏,她遇上了他,偏偏,與他交會的第一眼,她便不由自主地淪陷。
她祈愿著他能一輩子愛她,一輩子當她是最美麗的公主,用心來寵。
可是,她又好怕自己不值得……
「你為什么不罵我?」她揚起臉,楚楚可憐地瞅著他。「你應該罵我的,我延誤了你的工作進度,害你還得跟美國那邊的人低頭解釋。」
「沒關系的。」他淡淡—笑,「反正我很久沒跟他們通電話了,乘機聊聊也好。」
他怎能如此滿不在乎?
她不敢置信。「你不是很要求完美嗎?如果今天是Jacky他們犯錯,你會原諒他們嗎?」
「我當然會原諒。」他語氣清淡,「只不過我一定會先罵他們一頓。」
她蹙眉,更茫然了。「那你為什么不罵我?」
還用問嗎?關友和凝視前妻悵惘的臉蛋,澀澀地苦笑。
他為什么不罵她,為什么當眾替她說話,為什么偏心,難道她還不懂嗎?
因為他舍不得啊!
因為除了他以外,誰也不許責備她,他不愿她受到一點委屈。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滿腔情意在胸口纏綿,他說出口的,卻只是這樣不輕不重的—句。
大男人果然不懂得表達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