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什么？”
“剛才的票根……”難道弄丟了？她有點著急，忘了生氣。
“兩張都在我這。”他取出票根交給她。
“啊，太好了。”她拿在手上，確認(rèn)似的看了看，松了口氣，將之收入口袋。
“你要票根做什么？”
“留念哪。從跟你一起到處看舞開始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搜集一小冊子。”
“真的？”沒注意過她有這習(xí)慣，他微訝。
“不信的話，回去給你看。”心念一轉(zhuǎn)，她神秘一笑。“先給你看另一樣?xùn)|西。”掏出錢包打開，從塑膠套里小心翼翼抽出兩張紙片，遞到他眼前。
那是兩張過期門票，上頭印的劇名使他震住，心臟像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猝然捏住，動彈不得，耳朵里，聽見她用很溫柔的聲音說：
“這是我的護身符。”她微笑道：“我哥不在以后，我在他房里找到的。我想，他一定很喜歡你的舞作，所以買了這兩張票，準(zhǔn)備帶我一起去看。”
回想起來，當(dāng)時也是想完成這個約定，才去看了原本沒有接觸的現(xiàn)代舞，沒想到會因此認(rèn)識了輕風(fēng)舞團、認(rèn)識了他……那是她一直感謝的奇妙緣分。
注意到他一直沒說話，她問：“怎么了？”
他停頓幾秒，嗓音微啞地說：“薇霓……我有話跟你說。”
嗯？那不是她才剛說過的話嗎？她眉毛一揚，笑道：“我可不保證聽了不會笑哦。”直覺以為他在開玩笑，但很快發(fā)現(xiàn)不是。
他表情肅穆，眼神凝重，像碰到非常艱難的處境，讓她莫名有點心慌。
“怎么了？”她語氣小心地又問一次。
“我……”只說了一字，就突兀收口。他感到挫敗，后悔自己為何輕忽大意，不提前擬定對策？他該慎而重之，再三斟酌，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臨陣磨槍。
最后，她比他更早開口：“天黑了，不如我們先回去吧。”
他心頭一凜，臉色沉下，對自己惱火。看這情況多可笑，他的遲疑，逼得她來解套，難道他竟如此懦弱，不敢承受自己造成的后果？
“你手上那兩張門票，是我送的。”他一口氣說：“其實，我認(rèn)識你哥。”
咦？“你說什么？”她耳中嗡地一響，驚詫地張大了眼。“你……你認(rèn)識我哥？”搖搖頭，不相信。“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認(rèn)識他？”
“我們曾經(jīng)是室友。”嚴(yán)肅的口吻，毫無玩笑的意味。
“等一下，你是說……”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議，她捧著頭，消化不良，非常混亂。“你們是室友？那上次尼克帶來找你的那個人……”
“他……也認(rèn)識你哥。”他僵硬著，感覺先前的隱瞞，全被狠狠甩回臉上。
啊，難怪他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那么奇怪……不僅如此，她驚愕地一一回想起來了，所有曾在過往浮現(xiàn)的疑惑，這一刻里，全成了原來如此。
她喃喃道：“你認(rèn)識我哥……”也就是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她卻毫不知情地將他當(dāng)成了傾訴對象、毫不知情地蒙受了他的特別關(guān)照……閉了閉眼，她吸了口氣，繃著聲音問：“為什么……為什么到現(xiàn)在才說？”
他試著解釋：“我找不到適當(dāng)?shù)臅r機……”
“現(xiàn)在就很適當(dāng)嗎？！”她沖口打斷，忿忿瞪眼，激動得甚至沒知覺自己握皺了手上的票。
想到先前尼克帶來的那個人，那樣吃驚的反應(yīng)，這種被獨自蒙在鼓里的感覺糟透了，她覺得——覺得遭到愚弄，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上次，我問你那人是誰，你只說是室友，說得好省略……”她聲音冰冷。“那不過是前幾天的事，你現(xiàn)在卻說，找不到適當(dāng)?shù)臅r機……你想騙誰？！”
如果，如果不是她剛好拿出這兩張票，他還打算瞞她多久？到底是什么理由，他非得這樣瞞她不可？莫名的不安浮上心頭，她身體發(fā)冷，不，她絕對相信他對自己的真心，但是……她真的不懂他的居心。
被她尖銳的語氣刺痛，他感到胃部糾得更緊，而她用力瞪著他，等待他的解釋，歷經(jīng)了長長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開口卻是說：
“抱歉，”他表情苦澀。“我無話可說。”難道先前真沒有比這更適當(dāng)?shù)臅r機嗎？騙鬼去吧，這種借口，連他自己都不信，又怎能合理解釋？
“……就這樣？”她感覺自己在發(fā)抖。“你什么也不解釋？”她氣極，更多的是心慌，幾乎想要吼他，怎么可以這么不負(fù)責(zé)任，給她……給她一個說法啊！
他沉默片刻，最后啞聲開口：“我想……我是害怕。”
什么？這話使她呆住，腦海霎時一片空白，震驚錯愕彷徨茫然紛涌而來，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居然會從他口中聽到這么個理由。
這個在她眼中總是閃耀著自信神采、無所畏懼的男人，說他……害怕？
“我不懂。”搖搖頭，她腦袋發(fā)脹，太混亂，反而迷糊了。
“老實說，一開始，我認(rèn)為沒有必要告訴你，后來……我是害怕告訴你。上次，我解釋室友的身分，為什么避重就輕，你說得對，那時候，我完全沒打算利用機會坦白。我就要回臺灣了，分別之前，我不想冒險制造不確定，但是剛才……我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不然就真的變成了戲弄你。”
頓了頓，他露出苦笑。“到了現(xiàn)在，我講了這么多，也只是想為自己開脫……其實，我只是膽小，怕你不肯諒解，怕我們之間……因而觸了礁。”聲音低啞。
她呆立不動，那反應(yīng)使他心慌，焦躁地抹抹臉，要自己再說點什么，不能就此放棄。“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瞞你……也許一開始是，但是后來……”他抿緊唇，澀然道：“我只能說，我很抱歉，現(xiàn)在才告訴你。”
她怔怔注視他，這個男人現(xiàn)在所表現(xiàn)的倉皇，是因為她嗎？想到他方才的自白……是什么程度的在乎，可以讓一個男人放下自尊，直承軟弱？
心臟一陣緊縮，莫名其妙地，一句突兀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你不用那么緊張。”
此話一出，她糗住，他愣住，氣氛陷入一輪詭異的僵凝；過了一會兒，他苦笑開口：“拜托，我怎么可能不緊張……”
他耙耙頭發(fā)，那模樣讓她想到被困在籠子里的豹，苦惱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是找不到出口。
胸口熱熱麻麻的，是種很奇怪的感覺，更奇怪的是，原有的難堪慢慢消失不見了，冷靜下來，她問自己，為什么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
是他代替哥哥照顧自己，是他撫平了哥哥不告而別所留下的傷痛，那段幽暗的日子里，若她曾有過快樂、興奮、喜悅或感動，也全是因為他。無論他用過什么心機，她都可以肯定，那不會是為了傷害她。
那么，她到底想怪他什么？
緊咬著唇，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咄咄逼人，像在對待一個仇人。“對不起，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嚇了一跳。”
“我很抱歉。”他啞聲道。
“不重要，不重要……”她搖搖頭，張臂抱住他。“那些都不重要了。”
如聞特赦，他心跳劇烈，低頭深深凝望她，驀地緊緊回?fù)硭瑤缀跏顾粑щy，也使她切身感受到他的焦灼；她因此動容，想做些什么來紓解他的緊繃。
“其實，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你很冷靜，又理智，好像從不會為什么感到困擾。有時我會偷偷希望，有天可以看到你方寸大亂的樣子，可是，嗯，可是……”原本想安慰他，不小心說起真心話，因為不好意思，她支吾起來。“很奇怪的是……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我好像比較喜歡惡魔團長氣定神閑的神氣樣。”
最重要的是，她不要自己是那個害他擔(dān)驚受怕的人。
被這話牽動了嘴角，他忍不住笑了一聲，終于松懈下來，低頭用額抵著她的。“對不起，你注定要失望了，我沒那么超凡入圣。”
奇怪，為什么大家都對他存有相似的誤解？就算這世上真有天生不會緊張的人，也不會是他。阿杰對他存有誤解，是因為阿杰不曉得，世上有些事，比上臺表演還令人緊張；而她對他存有誤解，是不是因為他沒有告訴她……
“對我來說，你很重要。”池溫柔地說。
她被深深打動，抱緊他，內(nèi)心的情意膨脹再膨脹，將整顆心塞得滿滿的，像是淚水那么熱，還有點酸酸澀澀的疼；也許太喜歡的時候，就會這樣……
已經(jīng)決定不追究了，但是，這件事……真的就不重要了嗎？
＊＊＊
也許是心事未解，那天晚上，丁薇霓失眠了。
睡不著覺，無聊地翻了幾次身，最后拿起胸前項練，怔怔端詳起來。這顆他送的星星，沒來由地，教她在這時想起了小飛俠的故事。
當(dāng)初曾將故事內(nèi)容讀得滾瓜爛熟，最喜歡的一幕，是那個深夜里，小飛俠引誘女主角溫蒂跟他走。他說，溫蒂，溫蒂，別躺在床上無聊地睡覺啦，你何不跟我到處飛翔，跟星星們談趣……想到這里，她不禁微笑起來。
為什么最喜歡這段呢？因為她知道，接下來，他們就要一起飛向那充滿奇想的夢幻島。
以前從沒特別喜歡這個故事，直到邂逅了輕風(fēng)舞團。它對她來說，變得別具意義，那些當(dāng)初爭取入團的往事、流汗的記憶，回想起來卻極有樂趣……
轉(zhuǎn)過身，看著身邊熟睡的男人，聽到他均勻的呼息，以往那總能帶給她一種安心感，這次卻奇怪地失常了，心頭空蕩蕩的，仿彿失落了什么。
這個醉心于舞臺的男人，就像那個在夢幻島上快樂忘我的小飛俠，她受他的魅力吸引，渴望與他并肩飛翔，也以為自己真的辦到了。直到今天，她才后知后覺地明白，自己之所以能伴在他身邊，全因擁有哥哥的庇護……
認(rèn)知被推翻帶來的不安定，在這夜深時分發(fā)作，困擾著她，難以成眠。
失眠的結(jié)果，第二天，她一踏進工作室，馬上受到尼克關(guān)心。
“薇霓，怎么了，沒睡好嗎？你看起來沒精打采的。”
“嗯，昨天有點晚睡。”她隨口答道。
“我昨天也很晚才睡，忙著整行李，現(xiàn)在好累……”一個呵欠打到一半，尼克驀地想到：“對了，我記得你男友跟我一樣，也是明天離開紐約哦？怪不得你這么沒精神……哎唷！”被人用厚重的卷宗在后腦勺敲了一記，他吃痛低呼，回頭見到呂姐一臉不友善，他摸摸腦袋，委屈地喊：“阿姨，你干嘛？”老是這樣偷襲他的腦袋，哪天把他打成白癡怎么辦？
“笨小子，不會說話就保持安靜。”呂姐沒好氣地笑叱。
這才驚覺自己說了少根筋的笨話，尼克尷尬。“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趕快轉(zhuǎn)移話題：“咳……阿姨，媽要我問你，有沒有什么要帶給她的？”
尼克這次回老家溫哥華，是為了參加好友的婚禮，順便回去看看家人。
“沒有。我昨晚跟你媽通過電話，有事都講好了。”呂姐笑咪咪。“她還要我勸你畢業(yè)后回去找工作，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她很不放心。”
“噢，又來……”想到愛操心的母親，尼克有點頭痛，嘆了口氣，可憐兮兮地說：“阿姨，要是媽把我軟禁了不許我回來，你會來救我吧？”
“與其煩惱這個，不如好好跟她說清楚畢業(yè)后有什么計畫，別讓她擔(dān)心。”
“畢業(yè)后？”尼克眨眨眼。“當(dāng)然是留在紐約啊。不然誰幫阿姨你？”
“少臭美。”呂姐好氣又好笑，故意說：“有薇霓幫我就夠了。”
“可是，薇霓畢業(yè)后要回臺灣哪。”尼克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轉(zhuǎn)向丁薇霓，求證道：“薇霓，你畢業(yè)以后，要回臺灣對嗎？”
發(fā)問的人問得理所當(dāng)然，被問的人一時卻沒接口。
因為，她忽然發(fā)現(xiàn)，強自鎮(zhèn)定的外表下，自己其實很沮喪，而且迷惑。
事實上，自昨夜起，一個問題就在她腦中縈繞不去，那就是——
對他的舞團來說，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她強烈地自我懷疑，一如故事里，長大后的溫蒂，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跟小飛俠并肩飛翔過；還是，一切只不過是場童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