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在想什么?他的心動搖了嗎?就算是私生女,她仍是西園寺家的女兒,而他,是個一心想著要對西園寺家展開報復的男人。
他不能被她迷惑,不能因她而動搖,他絕不讓任何人影響他的復仇計劃……
正這么想著著,他察覺到她突然捧起他的左手,輕輕碰觸他的指套,像是遭到電擊般,他整個人跳了起來——
“放開!”伊東長政猛地睜開眼,慍怒的瞪著眼前的女人。
“伊……伊東先生?”憐被他的喝斥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退后一步。
“你在做什么?”他翻身坐起,語氣不悅的質問她。
“我……我想幫你擦擦手腳……”他如此兇惡的瞪視著她,她發現自己顫抖得厲害。
“我說過,要你離我遠一點。”他如利刃般的目光筆直射向她。
“對……對不起……”她不敢直視他,害怕又委屈的低著頭。
“你想討好我嗎?”他冷冷看著她,仿佛她是什么卑微的生物般,“你以為這么做就會改變我對你的態度?”
他的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字一句、一刀一刀的戳刺著憐。她覺得心好痛,但卻有苦說不出。
“不管你做了多少努力,我對你的看法都不會變。”他繼續道。
看見她隱忍不語、肩頭微微顫動的可憐模樣,伊東長政有些痛恨自己的殘酷。
但對敵人仁慈,便是走上毀滅的開始,他絕不會、也不能憐憫她。
“你以為我為什么徹夜待在另一個女人那里……”他再下猛藥,“那是因為,我不想看見你。”
聽他這么說,憐纖細的身子一震,她緩緩抬起臉來,一雙含淚的黑眸定定注視著他。
他的話真的很殘忍、好傷人,她感到心痛也覺得生氣,可是無法對他發脾氣。
她一直是慣于忍耐的,不管是肉體折磨還是言語凌遲,她都要承受下來。
她原以為,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的自己,不會在乎他所說的這些話,但不知怎地,它們竟深深的刺痛了她。
“真的不行嗎?無論我如何努力想成為一個好妻子,還是不行?”憐說完,被自己出口的話嚇了一跳。
伊東長政也因她的話一臉驚疑。
噙著淚,她哀怨地看著他,因為擔心惹他生氣,她本想立刻為自己稍嫌放肆的語氣道歉。但只多想一秒鐘她就放棄了,因為他的話太無情,讓她不甘心為此認錯低頭。
于是,她忍著眼眶里打轉的淚水,哀傷又微慍的看著他說:“我到底做錯了什么?雖然是迫于無奈出嫁,但我是真心想成為你的妻子,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對我?”
她的聲音軟柔,甚至帶著一絲戒慎恐懼,但不知為何,她說的話卻像急駛而來的馬車般撞進他心里。
她真心想成為他的妻子……是這樣嗎?是消極接受父親及姐姐的逼迫?還是積極面對著命運的安排?
她喜歡他嗎?可能對他有一點點的感情……
不,她是迫于無奈出嫁,也是迫于無奈才想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所以不管她的態度是積極還消極,無奈還是甘心接受,他都不會真當她是妻子般呵護疼愛。
“我不當你是我的妻子。”他冷冷的對她說道:“你不是以妻子的身份留在這里,而是奴隸,我花了十萬圓買來的奴隸!”
聞言,她眼眶里的淚水無聲涌出。
“出去,我要休息了。”他手指著門口說,然后翻身躺下,背對正委屈落淚的她。
看著他冰冷的背影,憐心痛如絞,如果可以,她真想立刻跑回京都,就算得走斷兩條腿也不在乎……
無奈她不行,她有無論如何都得留下來的難處。
她只能端起水盆,默默的退出房外。
中午,伊東長政梳洗過后,便要出門前往位在港口的東洋商事。他約了藤堂大輔等人見面,將在今天應允競選下屆橫濱商會的主席。
然而一走下樓,他就碰上臭著一張臉、惡狠狠瞪著他的凜婆婆,他心知不妙,故作匆忙的大步邁向門口。
“少主,請留步。”
身后凜婆婆的聲音傳來,教他不得不停下腳步。他轉過身,平靜地表示,“我趕著去公司。”
“老太婆我會長話短說。”
他無奈一嘆,“看來我是非聽不可了。”
凜婆婆一臉氣憤的看著他,脫口就問:“你為什么要那樣對待那個可憐的孩子?”
他濃眉一皺,“我已經做了讓步。”
“讓步?”
“因為您護著她,所以我默許她留下,這已是我最大的退讓。”他理直氣壯地回應。
聞言,凜婆婆神情懊惱,“傷了你的人不是她,你不該懲罰、折磨她。”
“但她身上流著西園寺登二郎的血。”
“你是怪物嗎?”凜婆婆氣憤卻也同情的注視著他,“你真能若無其事的傷害她……安部勝太?”
聽見“安部勝太”這個遙遠又令人傷痛的名字,伊東長政高大的身軀陡地一震。就像結痂的傷疤再次被揭開而鮮血汩汩,他的臉上露出痛苦且駭人的表情。
看見他的神色,凜婆婆沉默了一下,但為了憐,她不得不繼續說:“少主,不要讓仇恨糾纏你一輩子。”她苦口婆心地勸道。
他眉心蹙攏,“是仇恨支持我活下來,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棄復仇。”
“這世界上有其他更值得你珍惜的東西。”凜婆婆說:“例如小憐對你的愛。”
他冷然一笑,“她并不愛我,只是迫于無奈才屈服于我。”
“少主……”
“凜婆婆。”他打斷了她,“西園寺家是如何對待我,又是如何逼死先父的,你再清楚不過。”
凜婆婆神情凝肅,“是……我都知道。”
“為了能向西園寺家展開報復,我吃了多少苦、干了多少骯臟事才爬到今日的位置,這你也是知道的。”
提及往事,凜婆婆心情沉重起來,默然不語。
“我要把當年西園寺家加諸在我身上的痛及傷加倍奉還,任何人只要擋我的路,我都會把他當石頭般踢開。”同樣憶起過往,伊東長政恨恨地說。
“少主,但是小憐她……”
“不要叫我愛她,你也不要給她任何希望及期待,因為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他再次打斷她的話,語氣決絕而冷酷。“由于你堅持把她留在這兒,我原先的計劃已然被打亂,不過因為是你,我才不計較……”
“少主到底想怎么報復西園寺家?”凜婆婆憂心的問。
雖說西園寺父女倆從沒把憐當家人看待,但她身上畢竟流著西園寺家的血,當少主重擊報復西園寺家的同時,憐勢必也會受傷。
她希望少主別做將來會令自己后悔的事,而傷害憐絕對是其中之一。
“我自有辦法。”他唇角輕揚,冷峻一笑,隨后轉身離去。
凜婆婆眉頭深鎖,神情憂懼,創傷讓少主變成了怪物,不知如何去愛,也不知如何被愛。
她為少主感到憂心,因為光是看著從前失去過什么、卻看不見現在擁有什么的人,將注定活在悲哀里。
現在,她只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憐身上,誠心向上天祈求,祈求溫柔善良的憐,能拯救深陷在無底深淵中的少主……
“我決定競選下屆橫濱商會主席一職。”
在港口的東洋商事招待室里,伊東長政向前來拜訪的藤堂大輔等人允諾。
得到他如此肯定的答復,眾人露出放心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藤堂大輔難掩興奮地說:“伊東先生盡管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支持你。”
“感謝各位的抬愛,我伊東長政也一定會竭盡心力為大家服務。”
在場的人聞言相視而笑,仿佛都松了一口氣。
“對了。”須臾,藤堂大輔像是想起什么,不禁露出憂慮的神情,“大久保主席跟英國領事佛格司往來密切,佛格司恐怕會站在他那邊……”
“沒錯。”八田信太郎附和著,“雖然伊東先生你有法蘭西方面的支持,但光這樣是不夠的。”
“關于這一點,請各位先別擔心,我會盡快跟佛格司見上一面。”
“以他跟大久保的交情,只怕并不容易。”藤堂大輔疑惑的看著他,“難道伊東先生已有什么計劃?”
“那倒還沒。”他一派輕松地說:“不過天底下沒有到不了的地方,直路不行,那就拐個彎,多走幾步路總是會到達目的地的。”
“聽你這么說,我們放心多了。”將籌碼全押在他身上的藤堂大輔稍稍安下心,“既然此事已大致底定,那么我們就分頭進行吧。”說罷,他跟其他人使了個眼色,起身準備離去。
“有勞各位了。”見他們起身要走,伊東長政也站了起來,“我送各位。”
“請留步。”藤堂大輔恭謹地說:“伊東先生還有事要忙,就別麻煩了。”
伊東長政微微一笑,沒有堅持,喚來秘書鈴木代他送客。
送走藤堂大輔等人后,鈴木回到辦公室,“社長,你已經跟佛格司搭上線了嗎?”剛才在門口時,他稍微聽到了一些事。
“快了。”伊東長政淡淡的說道。
鈴木微愣,面露憂色地提醒,“佛格司領事跟大久保頗有交情,兩家夫人也有往來,事情恐怕沒社長想的那么容易。”
“鈴木,”他眸光一凝,直視著自己的員工,“你以為那些外國人到日本來,是為了交朋友嗎?”
迎上社長的目光,鈴木一怔。
“他們是來找尋利益的。”他一笑,“誰給得起大餅,誰就能抓住佛格司,你等著看吧。”
鈴木看著自信滿滿的社長,眼底有掩不住的崇拜跟景仰。
“對了,”斂起笑意,伊東長政注視著他,“我交代你去辦的事,進行得如何?”
“非常順利。”鈴木回報著,但露出一臉疑惑的神情,“不過社長為什么要我籌設一個空殼造船公司呢?”
他唇角一勾,眼底閃過陰驚得令人不寒而栗的銳芒,“我自有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