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這么大的風雨了,來得真突然。”也正在他身旁翻閱軍書的黎振熙,慨然嘆道。
“嗯。”
“都傍晚了,風雨卻這么大,奏折又還沒寫完,我看今晚我們還是得夜宿這里了。”
“你府里沒有姑娘在等你,回不回去也無妨,我可是還想拚拚看,能不能在午夜前到家。”
“嘖嘖,有了未婚妻就開始驕傲起來。”黎振熙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一直以來明明就是我比較受女子歡迎,卻又再度被你搶先訂親了。”
嚴忍冬笑道:“誰教你心定不下來,你對成家或是兒女私情,根本毫不在意不是嗎?”
“沒辦法,事業都還沒立,談什么成家呢?”黎振熙摸摸鼻頭道。
“我跟你不同,成家在任何事情之前,如果春眠要求,我可以為她拋下全天下的一切。”嚴忍冬篤定道。
驀地,一個傳令官沖進書齋,打斷他們的談話。“報告嚴大人,不好了,您家丁說您母親和未婚妻出事了,要您趕快趕去嵐山一趟,他現在正騎著馬在樞密院外等著。”
“什么?!”嚴忍冬臉色劇變,他二話不說,立刻丟下奏折,快步沖出去。
樞密院門外,渾身濕透的嚴清正騎在馬上等著,他旁邊還備了一匹馬。
“大少爺!”他見到嚴忍冬時都快哭出來了,“我送夫人和少夫人去萬松寺參拜,回途馬車被落石擊中,現在夫人和少夫人都在東村的大夫那里,少夫人情況危急……”
嚴忍冬說不出話來,像是有人用劍狠狠朝他胸口砍了一刀,他渾身顛躓了一下,臉色慘白,下一刻就直接抓著馬轡,翻身上馬,對嚴清怒吼道:“快帶我過去!快點——”
兩騎人馬立刻沖進暴風雨里,用幾乎會跌下馬的恐怖速度馳騁。
嚴忍冬恐懼得發抖,被雨水打得冰冷的手,只是下意識地鞭策著馬匹再加快速度。
千萬、千萬不能再從他身邊奪走他的戀人了!他沒辦法經得起這個打擊,光是想象有這個可能性就令他發狂。
他會死的,他真的會死的,如果沒有春眠,他這次絕對無法活下去了。
春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平安,因為她是他的奇跡、他的光芒、他呼吸的空氣。
過去沒有來得及阻止文雪霞死去,這次他絕對要讓春眠活下去。
老天爺……求求禰……我求禰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春眠,你說過不會比我先死的,你說過的,你會遵守的,對不對?
嚴忍冬沒有發現他在哭泣,淚水和雨水糾纏在他臉上,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水,然后繼續握緊韁繩,他抖個不停,抖到韁繩也跟著顫抖。
不知騎了多久,他們登上山腰,終于抵達位在山區里的東村,風雨略緩,轉成綿長的豪雨,他們在幾近一片黑暗中找到門前有兩個石燈枱微亮著的診所。
嚴忍冬渾身濕漉又緊繃,但他立刻躍下馬推門進去,一見到正在磨藥的小廝,便忍不住雙手握住他的肩頭搖晃,“我未婚妻在哪?快告訴我,她在哪?”
“在……在里面。”小廝被他嚇得結巴,用手指著布簾后面的房間。
嚴忍冬放開他,快步沖進去,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嚴老夫人趴在春眠身邊哀哀哭泣的身影。
死了?不,不會的,不可能!嚴忍冬甩甩頭,一個箭步上前,俯視春眠安靜蒼白的模樣。
嚴老夫人察覺他來到身邊,連忙抹著臉上的淚水退開到一旁。
“春眠……”嚴忍冬心都碎了,望著額上結著血塊、異常沉靜的春眠。
他所有的恐懼都達到極點,他抖個不停的右手稍微靠近她的唇邊,感受到微弱的呼吸,讓他稍感安心。然而那滾燙的觸感又令他的心狠狠下沉,他仿佛身處在漆黑的冰冷深淵。
“你不能死……絕對不能……”他不斷喃喃自語,開始瘋狂地檢視她身上有沒有其他傷口,拉著她的手,細細摩挲,解開她的襟口,發現層層的白布和草藥包裹住她的背和胸。“這是……”
“不要亂動!這位姑娘被重石和馬車頂篷從后背壓下,傷及內臟,那些是化瘀血的藥。不過她能不能活下來,完全要看她自己的生命力,今晚就是關鍵。”大夫從另一頭走進房間說道,他身后還跟著捧著湯藥的小童。
“都是因為我……為了救我這早該死去的人……”嚴老夫人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已經欲哭無淚,頓失所有力氣。
春眠這孩子為什么這么傻?護在她身上干嘛?為什么不護住自己的頭,或是讓她來保護她?她這個母親唯一能替兒子做的,就是守護住媳婦的生命了,春眠竟連這個機會也不給她……
太傻、心腸太好的孩子,千萬不能離開這人世,絕對不行——
嚴忍冬雙膝一軟,直接跪在春眠的床前,他握緊春眠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頰邊。
大夫嘆了一口氣,吩咐小童把湯藥擺在春眠身旁的茶幾上,一邊對嚴忍冬道:“有辦法的話,看能不能給她喂一點湯藥。老夫針灸也施過了,藥也替她上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能看老天爺的安排。”
說完,大夫帶著小童再度離開,狹小的室內一片死寂,只剩悲傷到無法再有任何反應的嚴老夫人,和潸然流淚、直挺挺跪在床邊的嚴忍冬。
“我愛你……聽到了嗎?你不準死……”嚴忍冬的心揪得死緊,喉頭哽咽,他輕撫著春眠的臉蛋,接著停下手,轉身拿起桌上的碗,把湯藥含進嘴里。
他把湯藥放回桌上,小心翼翼捧起春眠的螓首,像在捧一捏就融化的雪一般,他的唇覆上她的唇,把湯藥渡進春眠的口中。
緩慢地,一口一口地,他像在愛憐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把所有的湯藥都用嘴喂給她。
全部喂完,他就繼續跪在她身邊,執起她的一只手,包攏在自己雙掌間,他的額抵著雙掌,閉起眼瘋狂地祈求。
不能死,如果要死,就必須帶著他一起走,他沒辦法獨活在這個世間,沒辦法忍受看著陽光、花朵、雨水,卻看不到她的笑容。
她是這么好的一個人,給了他好好活著的意義,給了他笑容,讓他頭一次打從心底感謝這世間,是他渾渾噩噩的人生里唯一的救贖。
“絕對不可以死,我求求你……”他哽咽著,像受傷的野獸般哀號著。
望著自己兒子哀痛逾恒的身影,嚴老夫人怔怔地想道,文雪霞,如果你天上有靈,就把害死你的老身給帶走,但是救救春眠,救救這個唯一能讓你愛的男人活下去的女人。
經過一夜的折騰,風雨在黎明時終于停止,嚴忍冬和嚴老夫人都未闔眼,依舊保持著昨夜的姿態,安靜地守在春眠身邊。
鳥囀啾啾,陽光透了進來,時間也到了上午,嚴忍冬和嚴老夫人仍然滴水未沾、閉嘴不語,宛如兩具空殼。
直到一聲微乎其微的嚶嚀,讓嚴忍冬整個人幾乎跳起來。
他灼灼的目光瞪著春眠微微扇動的眼瞼,看著她逐漸睜眼,迷蒙的星眸有點對不準焦距地看著他。
“……還好嗎?”嚴忍冬的心太過震撼,只逼得出這幾個字。
“唔……”春眠掙扎欲言,但劇痛的身軀以及體力盡失,讓她只能逸出呻吟。
“兒媳婦……我的兒媳婦……”嚴老夫人也緊張地踉蹌走到床邊,彎下身握住春眠的另一只手。
“你活下來了……你活下來了!”她激動得淚眼盈眶。
春眠朝兩個她深愛的人,勉強露出微笑,然后極度的疲憊讓她再度陷入黑甜鄉里,失去意識之前只隱約聽到狂亂的呼喊聲。
她下一次睜開眼,已經是三天后的夜晚,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緊握著,她微微側過頭,發現嚴忍冬趴睡在自己身側。
她想側過身,用另一只手去撫摸他凌亂的黑發,然而,一側身,渾身的疼痛便令她哀號。
“你終于醒了!”嚴忍冬因這一聲叫喚醒來,驚喜地望著她,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唇前吻了又吻。“我好愛你,我等你醒來等了好久。”
“忍冬……你的頭發……”春眠震驚地望著嚴忍冬額前的一綹頭發,竟然全白了。
嚴忍冬用手指撥弄一下,不在意地笑道:“沒事,誰教你這樣嚇我,我沒有心臟停止就是萬幸了。”
“對不起……”春眠喃喃道歉,神智還沒有完全清晰,“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現在是晚上。”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我剛剛還覺得自己仍在馬車里……啊~~伯母呢?她還好吧?她人呢?有沒有受傷?”春眠急切地問道。
“很好,母親只有一點擦傷,全都是你的功勞。她原本也一直陪在這里,但太虛弱了,剛剛被大夫強制出去睡個覺。”
“太好了。”春眠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一點都不好,如果你有個萬一,裴春眠,你就等著看我死在你面前。”嚴忍冬張牙舞爪道。
“別發傻了,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我答應過你,不會比你先死的。”春眠憐惜地望著他,他滿臉胡碴,眼里布滿血絲,下顎瘦削,肯定是為她受苦了。
“你的話還不夠有說服力,所以以后沒有我在身旁,你不準乘坐馬車。”他嚴正警告。
“這樣太夸張了——”
“不準就是不準!”
“好吧!”春眠無奈地笑道。“真的對不起,把你嚇壞了。”
“還有,以后不準你再拿自己的性命去救別人的命。”
“這不太合理——”
“你要我將你整天關在家里嗎?”
“好啦~~我答應你……”春眠說著呵欠連連。
“你又想睡了?”
“嗯……不知為什么,總覺得好累……”春眠又打了個呵欠。
“病人需要睡眠來復原體力吧!尤其你剛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不過,你肚子不餓嗎?”
“也餓,但更想睡……”春眠眨眨眼,強忍那不斷涌上的睡意。
“好吧!那先睡一會兒,待會兒我們再一起用餐,反正我之前也喂過你雞湯了。”
“你喂過我?什么時候?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嚴忍冬指指自己的雙唇,眸中閃現笑意,“因為是用這迷人的雙唇,在你睡著時嘴對嘴喂的。”
春眠臉上出現紅暈,“……當著其他人的面?”
“當然,誰有心思去管他們有沒有回避。”他理直氣壯地道。
“啊~~丟死人了。”春眠拉起被子掩住臉。
“不想丟人的話,下次就別再干這種舍身取義的傻事。”嚴忍冬說完就拉起她的被單,自己也坐上床去,卸去鞋履。
“……你在干嘛?”春眠一臉狐疑。
“你不是要睡覺嗎?”
“但你上來干嘛?”她尷尬地縮向一邊,因為嚴忍冬已整個人躺到她身側。
“看你看了幾天,我也累了,一起睡一下吧!”他調整姿勢側向春眠,讓手臂橫過春眠的頸下,另一只手則占有似的摟在她的腰間。
“怎么可以一起睡,我們還沒有結成夫妻——”春眠住嘴了,因為看到他已然闔上雙眼,呼吸轉為深沉,那一綹白發散落在額上,看似歷盡了滄桑。
春眠的眼里泛起了淚光,她輕輕地道:“真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閉上眼,盡可能在不疼痛的狀態下偎近嚴忍冬堅實溫暖的身軀,過了片刻,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兩個人相擁著睡著了,猶如一對交頸的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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