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杰生傳來這個簡訊的隔天,方柏珍陪紀薇去做了檢查。
幾天后,報告結(jié)果出來了——
紀薇也是HIV愛滋病毒帶原者。
那天之后,方柏珍就再也沒有跟成勛奇碰過面,只簡單說了紀薇狀況不好,要他暫時別過來,之后她會主動和他聯(lián)絡(luò)——因為她知道紀薇現(xiàn)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就在知道報告結(jié)果的那天,紀薇哭著向方柏珍坦承了自己和杰生間的荒唐。她邊說邊甩自己巴掌,說她不過就是一次、最多兩次沒用套子而已,怎么會這樣就成了HIV帶原者。
方柏珍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因為她從不知道紀薇的這一面;但她如今什么也不能說,只能好好陪伴著紀薇。
因為打從知道消息的那天之后,紀薇就口頭請辭了工作,沒再開過手機,甚至沒再出過方柏珍家的門。
對紀薇來說,眼前的世界就是一部她向來就不敢看的恐怖片。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不,她只是沒遇到像成勛奇那么好的男人,所以她才會一直在尋求,一切就是如此而已。每當紀薇哭累的時候,她就想著成勛奇,想著如果他那時接受了她,那么她就會專心和他相愛,他們就會擁有一個家。每當想到這里,她才有法子入睡……
方柏珍十分擔心紀薇,可她自己的工作也忙,早出晚歸的她能做的也就是陪伴而已。
這天天氣炎熱,方柏珍回到家一開門就聞到紀薇身上的汗酸味,這才發(fā)現(xiàn)紀薇身上衣服已經(jīng)兩、三天沒換了。
方柏珍上前搖了搖躺在客廳沙發(fā)上的紀薇。
紀薇看著方柏珍,好一會之后才從夢中清醒,回到方柏珍和成勛奇才是一對的現(xiàn)實里。
“起來洗澡。”方柏珍拉著紀薇坐起身,不希望紀薇再繼續(xù)荒廢人生。
“洗了就不會死嗎?”紀薇背過身,瞪著沙發(fā)。
“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有百分之五的HIV愛滋病毒帶原者終生不會發(fā)病。”方柏珍把她扳過身來,握著她肩膀說道。
“但是HIV一旦發(fā)病就會變成愛滋,會活不過三年。”紀薇說。
“那也不代表你會發(fā)病啊。”
“我那么倒楣,一定就是我。”紀薇捶著沙發(fā),眼眶又紅了。
“就算是發(fā)病了,你好好治療,也還有三年!三年后醫(yī)學可能又日新月異了,你怎么可以現(xiàn)在就在等死!”方柏珍把紀薇從沙發(fā)里拉起來,拉著她往浴室走。
“你沒病,怎么會懂我現(xiàn)在的心情!我得的就是一種說了就會讓人貼上濫交標簽的病!還有,我的血現(xiàn)在竟然可以害人,會讓人恐慌,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知道嗎?!”紀薇甩開方柏珍的手,對著她大叫。
“我沒那樣看你。”方柏珍看著紀薇,已經(jīng)想不起來這是她們第幾次演出這種劇碼了。
“那你怎么看我?一個跟你一樣純情的小女人?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當我跟你說,我跟十幾個男人發(fā)生過關(guān)系時,你臉上的不屑嗎?!”
“我是震驚,不是不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人生究竟要的是什么。如果你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就是再交一百個男朋友,還是會覺得人生是無聊的。這才是重點!”方柏珍隨之也大聲了起來。
她氣紀薇為什么都走到這種時候了,還不愿意回頭去面對自己以往的問題。
“你如果那么厲害,為什么要做這種事后諸葛,你當初就該勸我啊!”
“我怎么會知道你有過那么多段感情!”方柏珍明知紀薇是因病而性情轉(zhuǎn)變,但她還是忍不住想一棒打醒夢中人。
紀薇現(xiàn)在該做的事是知錯能改,重新為自己的人生奮斗。
“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變了,變得冷酷無情,變得跟成勛奇一樣了!”紀薇瞪著她。
“我沒變,我也不是冷酷無情,是你不愿意接受真相。”
“真相就是我是HIV帶原者!”紀薇突然神色驚慌地尖聲問道:“你沒跟成勛奇還有其他人說過我的病吧?!”
“我說過一百次了,我不會說的。”方柏珍看著紀薇臉上的猙獰神色,突然覺得好累,轉(zhuǎn)身欲走。“我先去洗澡了。你想怎么樣都隨便你吧。”
方柏珍走了兩步,就被紀薇拉住了手。
“柏珍!”紀薇眼眶含淚地看著方柏珍。“對不起,我給你添了這么多麻煩。求求你不要不管我,我只剩下你了!”
“你好好保重自己、保重身體最重要。”方柏珍擠出一個笑容,拍拍她的肩膀。
“我會保重自己、保重身體,所以……”紀薇緊盯著她的臉,指尖陷入方柏珍的手臂里。“你和成勛奇分手好不好?”
方柏珍呆住了,呆到忘了要抽回手臂,呆到手臂被抓痛了,才驀地扯回手,后退了一步,搖頭說道:
“你保重身體與我和成勛奇分手有什么關(guān)系?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的!”紀薇還想去拉方柏珍的手,但方柏珍避開了。
方柏珍看著紀薇,不由自主地搖著頭,不愿相信腦子告訴自己的訊息——
成勛奇在時,紀薇總是笑得比較燦爛也比較多話;她和紀薇單獨相處時,紀薇也老是要提到成勛奇、問他的事情……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他了……”方柏珍不住后退,嘴里喃喃自語著。
“我騙你的。”紀薇哭著抱住方柏珍。“你救救我!我愛成勛奇!教我每天看著你跟他在一起,我會活不下去啊!我求你和他分手吧!”
方柏珍木然地看著紀薇嚎啕大哭的模樣,腦中一片空白。
她張口想說話,卻是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拉開紀薇的手,緩慢地轉(zhuǎn)身朝著房間走去。
“柏珍,你救救我啊!”紀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方柏珍關(guān)上房門,茫然地倒在床鋪上。
她不懂世界為什么會變成這樣。這樣是要她怎么往前走下去?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成勛奇在不見方柏珍的這十日里,已經(jīng)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他想,紀薇的狀況一定不樂觀,否則方柏珍不會這么多天音訊全無。
終于,這天下午方柏珍打了電話給他,約在他家碰面。
方柏珍一進門,成勛奇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她臉色蒼白,至少瘦了兩公斤。
“發(fā)生什么事了?”他把她拉到沙發(fā)里,讓她坐下。
“我沒事。”她仰頭看著他,癡癡地看著。
“沒事會瘦成這副德性?”他握住她的下顎,愈看眉頭皺得愈緊。“紀薇到底怎么了?怎么把你也弄成這樣?”
“我答應過先不提她的事。”她眼眶泛紅,身子往后一縮,想避開他的碰觸。
成勛奇瞇起眼,身子前傾,單膝落在她的大腿邊,一手擋在她的臉龐兩側(cè),鎖住她的眼。
“發(fā)生什么事了?”他問。
“我……”她的指尖陷入掌間,話哽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說。”
“我要分手。”淚水在眼眶成形,但她很快地眨干。
成勛奇瞪著方柏珍,驀地從齒縫里蹦出話來:“因為紀薇。”
方柏珍沒開口,別開眼想避開他如火的眸。
“她跟你說她喜歡我,要你放棄我,對嗎?”他大掌掐住她下顎,要她看著他。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她喜歡你。”她看著他冒火的黑眸,雙唇顫抖地說道。
“知道又怎么樣?我不在乎她。只有你這個笨蛋才會讓她影響到我們!才會因為她而要分手!”他的手掌不自覺地用力,臉色也因為失望憤怒而猙獰了起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為紀薇她……”身心都有狀況。
“我他馬的不想聽她的事!”
成勛奇從她吃痛的表情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掌捏痛了她,他詛咒了一聲,抽身離開,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包煙,點燃后,長長吸了一口。
方柏珍看著臉色鐵青、氣息粗重的成勛奇,鼻尖驀地又是一酸。她也不想和他分手,那是挖心啊。
但是,如果和他分手,可以讓紀薇振作,她愿意犧牲;否則,她怕紀薇會尋短。愛情和人命相比,她選擇人命。希波克拉底的醫(yī)生誓詞——我將要盡可能地維護人的生命——她一直是記在心底的。
“紀薇現(xiàn)在不能沒有我。”她看著他,希望他可以理解。
“所以,比較堅強的人,就該承受酷刑。紀薇有你、有家人,而我就活該要堅強,因為我只有一個人。”他沒看她,目光茫然地看著前方,吞云吐霧著。
方柏珍低下頭,不忍心再看他。她知道自己自私地拋下了他,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現(xiàn)在還能有什么選擇。
成勛奇抽完煙后,走向她,隔著茶幾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頹肩的憔悴模樣。
“為了她而放棄我,就是你的決定?”他問。
“我目前一切以她為主。”對不起。她連這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生病了?癌癥?”他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答應過不能說。”
“她得了愛滋?”他瞇了下眼。
方柏珍身子一震,連搖頭或點頭都不敢回應。因為那是紀薇的隱私。
“愛滋病如果正確治療,可以活很多年。”成勛奇看她驚訝地抬頭,唇角譏諷地一勾。“你忘了我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了一些?”
他在茶幾上坐下,與她的目光平行,正視著她的臉,冷冷說道:
“為了紀薇的自私,你跑來跟我分手。要是這樣紀薇還不滿足,那你接下來是不是會求我跟她在一起?還是要我去陪她睡,當她的男人?”
“不會那樣的……”她握緊拳頭,聲音已經(jīng)在顫抖。“你不要說得那么難聽。”
“我說的是實話!”他忍住爆粗口的沖動,往茶幾重重一捶。“你敢說她如果要求了,你不會照做?!”
方柏珍彈跳起來,眼淚隨之滑落下來。“我認識紀薇十幾年了,她得了病,我能幫她的只有這個。她還年輕啊!”
“你既然說不出她得的是什么、是如何得的,那就別怪我往最不好的方面想。你有沒有想過,她得病的這個后果都是她自己造成的,現(xiàn)在卻要用我們的感情陪葬。她不承擔她自己的錯,卻要別人因此受苦。難道生了病就可以自私自利嗎?那得絕癥的人,是不是就可以用病痛之名到處殺人放火了?!”
他如刀的話語刺入她心里。方柏珍坐立難安,因為想不出還能為紀薇自己辯駁什么。況且,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她完全認同成勛奇的話。紀薇的錯該由紀薇自己承擔,找任何理由都沒用;但紀薇缺乏面對的勇氣,所以把痛苦全加諸到別人身上……
“她的性伴侶一定比你想像的多,她為什么不保護自己?她長這么大了,還不知道要對自己的身體負責嗎?!”成勛奇愈說愈火,氣到?jīng)]法子再坐著,只能起身不停地在屋內(nèi)走動。
“我現(xiàn)在罵她也沒用。”
“沒用嗎?人活著一天,就要學習為自己負責一天。她一出事,想到的還是自己。她得不到我,所以就想著要拆散我們。這是什么他馬的鬼事情!”成勛奇忿忿地朝墻角狠狠一踢。
“她沒有那么壞……”
“在我心里,她就是那么壞!她算準了你心軟,會為她妥協(xié)。而你——”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只想著她得了愛滋,活不了幾年。那你顧慮過我的感受嗎?如果我明天出去被車撞死,你又做何感受呢?你不會遺憾嗎?”
“你不會!”方柏珍用力摀住他的嘴。“不準胡說!”
“如果人生諸事都能照我們的想法走,我媽就不會被那個男人殺死,紀薇也不會得愛滋了!”他抓下她的手,俯身逼到她面前,瞪著她低咆:“問題在于紀薇,她該去看心理醫(yī)生!她得不到我,就要你跟我分手,她有病!然后,你也該死——你把我當成什么東西了?!”
她看著他痛苦的神情,死命地揪著他的手臂,卻是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他瞪著她的淚水,忽而用力地將她推到一臂之外,驀地背對著她。
他不要在方柏珍身上放希望了!
如果她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就不會一進門就談分手。就算她的慈悲放錯了地方,但那也只表示她對他沒有同等的愛憐及在乎,是故才能狠得下心和他分手。所有那些相見恨晚、那些不言而喻的默契,都只是他一廂情愿的喜歡……
成勛奇握緊拳頭,瑟縮了下身子。
“對不起……”她看著他痛苦的背影說道。
“不用說了,我算是看清楚你了。”
成勛奇走向他的房間,不想再看她一眼。
方柏珍想也不想地上前,用力抱住他的腰,把臉貼上他的背。
成勛奇咬牙切齒了一分鐘,拚命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但他還是回頭了——
她眼淚不停地流著,哭到全身都在抖。
“哭什么哭!”他粗聲說道。
“我沒哭。”外婆走后,她就沒在人前哭過了。
“對,你沒哭,是我的眼淚噴到你臉上!”他低吼。
她笑了,卻只笑了一下,又哭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哽咽地說。
“不要為了她的自私,埋葬我們的感情。”他抓住她的肩膀,渴望著一次機會——一次讓他知道她在乎他的機會。
“她很愛你。”
“她只是得不到我。”提到紀薇,他臉色又是一沉。
“這是她唯一的要求,我沒辦法拒絕。”
成勛奇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
方柏珍回看著他。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成勛奇轉(zhuǎn)身抓起香煙,大步走向陽臺。“最后,替我轉(zhuǎn)告紀薇——每個人都該替自己的人生負責,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他啪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陽臺門。
方柏珍站在原地,心亂如麻地看著他的背影,完全無法動彈。她不知道自己就這樣站了多久,直到他從陽臺傳來的低吼驚醒了她——
“滾!”
方柏珍驚跳起身,像被人追打一樣地踉蹌走出他家門。
只是,一關(guān)上門,她就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只能滑坐在門邊,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成勛奇說得沒錯,紀薇是該替自己的行為負責,沒人該因自己的任性或悲慘而想要別人陪葬。
但她沒法子像成勛奇那么冷靜,因為她和紀薇認識了十多年,因為她看過紀薇因痛苦而恐慌的臉孔,知道紀薇現(xiàn)在有多么地恐懼。況且,紀薇的爸媽都各自有家庭了,紀薇最能依靠的人只有她了。
她還能怎么辦?
分手,真的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啊。
方柏珍抱住雙膝,把臉埋進膝里,悶聲痛哭了不知多久后,才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起身,絲毫不知道成勛奇的門口其實裝了監(jiān)視器,更不知道他其實一直透過電視螢幕看著她,然后喝了個爛醉……